她的身边,唯一一个与銮市有关系,且能说得上话的,只有江复,冬宜将明信片塞进了书包。
第二天的课间,冬宜将明信片递过去:“江复,我有问题想问你。”
江复的目光,先是瞥了下明信片,再掀眼,是冬宜期许的明媚笑意。
他眼睫颤了瞬,将明信片推开,冬宜都还没问,他就率先冷淡作答:“我不知道。”
冬宜不明所以,不依不饶:“銮市青禾区,你知道……”
她的话都未讲完,江复就起了身,他的衣摆无情擦过冬宜指尖,只留给她一个漠然的背影。
冬宜“诶”了一声,想叫住他,可江复已经出了教室,冬宜的背脊软了下去,眉头皱起,眼尾也垂落下来。
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在慢慢发酵。
他怎么也像那些人一样开始冷落自己了?
转瞬,冬宜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那天,她从江复的口中明明白白听到了,他说自己是他的朋友,不会有错的。
刚刚江复兴许只是有事情,也可能是没听清他的问题,冬宜就这样安慰自己。
到第八节课下,冬宜不过是去了趟洗手间的功夫,再看教室,江复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忙趴上围栏将头外探一瞧,眼看江复的修长身影步入校道,她急得小跑下了楼梯,到最后,甚至跑得不顾形象,马尾乱飞,直到追到了校门口,冬宜才拍上了江复的肩膀。
“江复……我有事情问你……”冬宜大跑过来,跑得肚腹隐痛,喘着粗气说话。
江复却只是冰冷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语气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说了,我不知道。”
“我还没说什么事,你怎么就说不知道?”
江复抿了抿唇 ,脚步却没停,冬宜追上来,努力与他并肩。
冬宜自然也察觉到了江复的异常,她关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复眉宇不耐地皱了皱,只撂下一句:“没什么。”
“为什么你好像突然不想理我了,江复,你说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冬宜微微仰着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含着笑意,那双氤氲的眼,泛着水光,那是期待的眼神。
两相对视,江复的眼眸却像是浸了墨,凝不到底。
“不是。”江复的语气好似凝了冰,“我没有朋友,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只一句话,就好像令冬宜失了血色,她身体微微颤抖,喉咙也像泼洒了一盆草木灰,干得发涩。
冬宜不敢置信,还是追上前去:“江复……”
“你很烦。”江复终于不耐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站在她面前,呼吸急促而浅,每一句话,都像是细针狠狠戳向冬宜的心脏。
“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烦,还有,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冬宜的唇微微翕动,认真盯着他:“什么?”
“鱼腥味。”
冬宜愣住了,脚步局促地往后挪了挪,头也垂下去,下意识抬起衣袖往鼻尖嗅。
江复再看不见她的脸容,他绝情地补充了一句:“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冬宜指尖掐紧,几乎都要嵌进肉里去,声音怯怯柔柔:“我明明每次都有洗得很干净……”
冬宜再抬眼,眼眶却转红了,鼻头也红红的,眸中那朦胧的水雾似乎都快凝结滴落下来。
看到她这样,江复错愕了一瞬,心中说不出的酸涩喷涌,原本冷隽的面容闪过不忍与慌乱,他手足无措:“对不起。”
与他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冬宜委屈难堪的眼泪。
江复修长的指骨捏紧,心知肚明他的话说得太伤人,像是怕冬宜的眼泪灼伤他一样看向他处:“我不是什么好人,离我远点。”
然后,转过身去。
身后很久没了动静。
江复余光后瞥,没动静,忍不住再转身过去,身后早没有了冬宜的身影。
再往旁边看,她背对着自己走远了,风很大,纤细的身影似乎摇摇欲晃,宽大的校服外套也被冒昧的风吹得鼓鼓囊囊。
江复眼尾紧收,额前碎发被风吹乱,浅褐的瞳仁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绯意,蔓延至眼睑。
江复也不懂自己,明明是想要为她好,让她离自己远点,可说出口的话,怎么就能狠绝到如同累世的宿敌?
他无力地抬头仰天,天也不作美,灰扑扑雾蒙蒙,像覆一层堕落的灰。
冬宜再未主动找他讲过一句话了。
其实从上次,江复就察觉到了,冬宜本性并不如她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样谄媚,那样讨好,她实则是很有自尊心。
但冬宜,也并没有很刻意地冷落江复。
有次上体育课,冬宜那组的排球滚落到了江复脚边,冬宜没看清是他,还随口喊了一句:“喂,踢过来一下。”
江复也如她所言踢了过去。
冬宜神情没有任何波澜,捡起来,很随意地回道:“谢了哈。”
还有次江复去讲台拿试卷,不小心撞上了冬宜的肩膀,他下意识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冬宜则接了句:“没关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对他,就像是对待班级里那几十个普通同学一样,再普通不过。
这明明就是江复的目的。
他就是想要将冬宜从朋友的行列变为普通同学,这对他,对她,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人、人性,就是再奇怪不过。尤其上次两人疏远,他感觉得到,冬宜仍旧对他有着强烈的好奇与探索欲,所以,他常不经意间触碰到冬宜看向他的目光,那样清晰,那样赤裸裸;可这次之后,冬宜的目光,再也吝啬于他,江复,却恍若与那时的冬宜位置对换,他变成了窥视的那一个。
讲台上,老师讲着课,江复的目光,总不受控制,落到冬宜身上来。
她有的时候听得很认真,背脊挺直,正襟危坐,可有的时候,她似乎听得很困乏,将书本摞高,随意靠下来,落了几缕阳光进来,照在她白皙的后脖颈上,无数细小绒毛,好似晕了一层光。
他看得入神,而冬宜似乎也察觉到了,好几次往后一瞧,正巧直愣愣撞上了他的视线。
江复总会稍显心虚、稍显窘迫地移开视线,他尝试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觉得,他的伪装,也确实能很好地掩饰。
天气越来越冷了,也越来越逼近江复预料中要离开清江县的日子。
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的晚上,那是个极冷的雨夜,冷到江复穿着厚外套,风还见缝插针如同要渗入骨髓。
晚自习结束,江复照例回陈梅家,他撑着一把黑伞,细密的雨珠汇聚于伞骨处,雨幕如珠帘,将江复与这个世界隔绝开。
他走进了那条小巷,那条漆黑的,仅有几盏微弱路灯的小巷。
江复听到了身后轻而急的脚步声,粘连着不绝的雨水,踏出无数水花。
还不等江复回头看个真切,就有一股力从背后袭来,将他往后推了几步,抵到墙边。
再转身,纤细温热欺身上来,翘挺的鼻尖,轻蹭上他的脸。
如一只漫不经心的猫,尾巴不经意扫过他的心脏,软乎乎毛茸茸,却让他心底痒意横生。
近在咫尺,她温热呼吸洒落在江复鼻尖,让他愣住,止不住屏息,止不住贴近墙壁,明明雨渍渗入,可他,就是感觉不到冷。
相反,又热又痒,逐渐蔓延到了全身,落魄少爷红透耳根,喉结滚了又滚,别过脸不敢看她。
冬宜漫不经心笑了,唇动了动:“我喜欢你。”
她湛亮的眼底写满了狡黠。
第19章
江老板15岁辍学, 30岁抓住时代风口迅速敛财发家,只用短短10年时间,一跃而成銮城商海的领航人, 风光无限好, 可无论多少的追捧奉承都没法洗净他身上最重要的标签——没文化的暴发户。
所以,江老板潜心培养自己的独子江复,不仅仅只是想让他成为接班人, 更想他成为一个饱受赞誉的优秀企业家, 不止在銮城登顶,甚至全国, 乃至全世界。
江老板的雄心伟志就是如此野, 而江复, 比他想象中接近他预想的未来。江复小时候便慧极,他克己复礼, 处变不惊, 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强烈扰乱他的心弦, 哪怕是家里破产,从天堂坠落泥淖, 他也淡然接受, 努力适应。
可这一刻, 少年人只感觉他的心尖如此颤动。
或许, 不是这一刻,是从遇到冬宜开始, 心弦便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慢慢外拉,慢慢绷紧,越来越紧, 直到再无退路。
骤雨越来越急,风也肆虐,江复失神心慌到,竟然险些连一柄伞都拿不稳,腕骨微颤。
可下一秒,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覆在他冰冷指骨上用力,才堪堪替他撑住了这把飘摇风雨钟的伞,让他有一刻喘息,堪堪稳住这颗险些失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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