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撑着伞, 继续开口:“冬宜, 这个学校里,你没有朋友吧?”
他太过于一针见血, 让冬宜狠狠一怔。
江复牢牢盯着她,也不会错过, 她伞下藏不住的脆弱。其实午后课间, 江复总能瞥见冬宜, 她的孤独太显眼, 太直白,太过于赤裸裸。
她趴在桌上, 目光总不自觉飘远,飘到走廊外嬉笑打闹的女孩身上,课间, 有女生叫她的女伴去厕所,她也会有掩藏不住的落寞,江复看得出来。
可他的实话实说,让冬宜误以为是挑衅,她强装不在意,傲气地驳了一句“我不需要朋友”。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牛羊成群结队,野兽才会独行。”
这是她偶然间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她觉得有思想有哲理,所以记下来,放到这里,假装一头厉害的凶恶野兽,好让江复没法瞧不起她。
但江复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他的视线很深,抿了抿唇,轻易戳破冬宜的伪装。
“冬宜,就算你是野兽,你也是一只需要同伴的野兽。”
冬宜低了头,被拆穿让她懊恼,她语气很差地回:“我报复了你,所以你就揭我的短,刺激回来吗?”
江复没说话,冬宜更激动了,她声音吼得高亢,自暴自弃。
“我知道,我做人就是很差劲,我人品差,所有人都要远离我,不和我做朋友,你不也是吗?”
这番自贬的话吼完,冬宜的情绪也有些崩溃了。
她感觉双腿没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了她疲累的身体,无力地蹲下来。
伞往她的方向倾泻得更过,江复弯下了腰,后背早己被雨水溅湿,寒意刺骨,但他浑然未觉。
他看着地上脆弱不堪的冬宜,轻声否认:“不是,你不差劲,我也有别的原因。”
冬宜身躯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她诧异地昂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冬宜,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会撒谎,我并不高尚,我也会。”
“但是谎言很难建立起真的感情,只有真诚,别人才会相信你,主动靠近你,长久在你身边,冬宜,多和朋友说真话吧。”
冬宜眸光微闪,久久失神,她不明白江复和她说这样一番话的目的是什么,她只是第一次思考起了“真诚”这两个字。
其实她并不是每次都想要撒谎的,很多事现在想起来,也没必要撒谎。
她的姐姐做过模特,却不是高大上的秀场模特,可那次她为什么就没有否认?当听女同学说起“痛经”的时候,她也只是为了合群,才将姐姐痛经的经历当成自己的说出来,她明明可以直说现在还没来过,不会有人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至于别人闻到的鱼腥味,她也大可以承认自己家里就是卖鱼的,这没什么好自卑的。
除此之外,她那些数不清的否认和假话,就算是说了实话,也不会有什么的。
可她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说出一句谎言来?
冬宜愣在了原地,她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小时候,她在乡下外婆家长大,外婆喜欢舅舅,喜欢表弟,不喜欢她和宋珍。她和表弟都犯了错,棍子刷条只会落在她的身上,她那时候才五岁,齐腰的身高,细胳膊细腿,被抽得满村子跑,撒谎可以少挨打。
那年,游手好闲的爸将她从小山村接了出去,她那时对父亲还有憧憬,满心欢喜,以为跟着爸爸去城里,会有好生活,不会挨打了,可爸爸不送她去幼儿园,反而每天带她去菜市场,去大桥底,去商场的门口,爸爸在她身上挂牌子,那段时间,她得过白血病,也曾是全国年纪最小的脑肿瘤患者,不过冬宜幼小稚嫩的心也察觉过不对劲,也曾在为她悲惨经历抹泪的阿姨面前说过一句:“阿姨,你别伤心,我没得病。”得到的,却是爸爸扬手而来的一巴掌。
“我教过你的,要说什么?”
冬宜含着泪,凶神恶煞一般的爸爸面前,她不敢哭出声。
“你到底有没有病?”
“有……”
“什么病?”
冬宜呜咽着,愣了好大会,才不确定地问:“爸爸,我这次得的是白血病还是脑肿瘤?”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半年,直到爸爸第一次被抓,上了新闻报道,警察通知了宋珍接走冬宜,她才回到清江县,被送进了幼儿园。
冬宜指尖用力,似乎快要嵌进肉里,她喉咙滞涩,只回了一句:“我怕……”
她其实并不是喜欢撒谎,只是她害怕说真话,她承担不起说真话的后果。
后来,说谎就成为一种习惯。
她不再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看人被骗到也不再有内疚感,有时候为了圆谎,她还会编故事,面不改色,说得跟真的一样。
冬宜抬起眼,撞入江复深邃的眼瞳中,她咬住下唇,很久都没再说话,像是失了神。
江复的话,只说到这里为止,他将伞柄塞到冬宜的手里:“伞你拿好。”
直到江复踏入雨中,冬宜才如梦初醒一样起身追上来:“江复。”
雨伞重归他的头顶,冬宜也再次回到他的身后。
江复侧过脸去,视线与冬宜的湛亮期待撞上。
她眼睫微眨,深吸了好几口气,做了5分钟的心理准备,才终于说出实话。
“江复,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在那个小面包车上,我和你搭话,是因为我听说你家很有钱,所以我拼命拉近和你的关系,我想从你身上捞好处。”
说真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还是将自己最阴暗的一面陈情剖析,只说到这里,冬宜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瞥了下江复的脸色。
他果然看起来有些生气,唇紧抿着,视线也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冬宜难为情,将头埋得很低,语气也像是要低到尘埃里:“你一定觉得我是卑鄙小人吧?”
江复直言不讳:“是很卑鄙。”
“但我还能承受。”
冬宜又抬了头,睁大湛亮的眼:“江复,我还想骗你的表来着,我觉得你家这么有钱,一块表就是洒洒水啦。”
江复似乎更加被气到,狠狠闭上眼去,嘴角都有些抽搐了。
冬宜又垂下头,惭愧又懊恼:“我就知道,没人能听得了真话的……”
江复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恢复清明:“能承受,还有呢?”
“但是很快,我就没这种想法了,后来,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当朋友。”
江复嘴角动了动。
冬宜生怕江复不相信,连忙举起四根手指郑重其事:“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这次一个字都没有撒谎。”
江复紧绷的神色终于迎来的片刻的缓和,他点头:“好,我信你。”
“那你呢?”冬宜歪着头,盯着江复黑白分明的眼,失落地问,“明明承认了我是你的朋友,为什么后来要反悔?”
这次轮到江复心虚了,他垂下清浅的眸,没明说:“是我的原因。”
冬宜没有追问,她只在乎一点:“江复,如果我学着说真话,你能不能不要疏远我?”
她孤立无援了好久好久,除了姐姐,江复是第一个会帮她说话的人。
冬宜期待地看着江复,心悬着捏着,七上八下着,像稍不留意,就会被打落万丈深渊。
江复盯着冬宜,眼前的少女,像极了一颗裹着糖霜的刺莓,江复能看穿她的谄媚她的狡黠她的口腹蜜剑,也没有错过她的热情她的善良她的敏感脆弱。
她爱漂亮,宽大校服底下是她的精心搭配,书下常压着一面小圆镜子,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放在笔袋里,她时常拿出来比在耳尖。
她爱看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小说,课桌肚里摆了好几本,有一本时尚杂志,书皮都快被翻烂了她也一直留着。
她上物理课总走神,不过英语和语文听得很认真,她这两门课都很好,江复甚至觉得,她选错科了,文科兴许会更适合她……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的认真看了冬宜很久,砸落伞面清脆的雨声,与他的心跳共振。
父亲郑重的叮嘱,他记得,深刻地记在心里,但这一刻,他只想主动靠近冬宜。
不仅仅因为她的坦诚。
他太冷了,靠近她,好像能偷得一点温暖。
江复嗓音有些涩,带着不规律的呼吸声,郑重其事地吐字:“冬宜,我永远不会再疏远你。”
第21章
谎言这件事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是, 冬宜不再像第一次江复承认两人是朋友那般心潮雀跃了。
哪怕江复说得郑重真诚。
冬宜心里也会有疑虑,他这次说的会是真的吗?
或许,到最后远离她的那些同学, 也是因为她的一次谎言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吧。
冬宜有些恍惚。
直到江复率先打破僵局:“我们还要在雨里站多久?”
冬宜这才回神, 想起她追上来的目的,将手里攥得发烫的手表递过去:“还给你,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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