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宜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质问:“你跟踪我?”
江复喉结微滚,眸中阴鸷更深, 又问:“他哪点比我好?”
可他的问题, 让冬宜有被冒犯的怒意:“江复, 我干什么事, 喜欢什么人,好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吧?!”
江复握紧她的腕骨, 心中翻涌的情绪快要压抑不住:“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我难道还比不上那个男人?”
冬宜妄图挣脱, 却是徒劳,润红的唇里噼里啪啦吐出抗拒。
“你有病,你疯了吗,你放开我!放开我!”
江复置若罔闻,那双眸眼,沉如寒潭,语气酸得像尖刀刺柠檬,溅出来一水的酸汁。
“我哪里比不上那个男人?”
“你们在里面聊什么,聊得那样开心?”
“你们靠得那么近,拿手机在看什么?”
冬宜怒不可遏,反击着江复枪林弹雨般的质问。
“我和他聊什么,是我们的事,你无权过问。”
“无权,你别忘了,菜市场……”
“哦,又是用菜市场威胁?”冬宜冷笑。
“江复我告诉你,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菜市场,更不在乎那个鱼档,你要拆尽管拆好了,我不怕你的威胁,什么无聊的吃饭游戏,随你便,我不想奉陪了,你那里,我不会再去!”
“那刺莓呢,它不也是你的女儿吗?你也不想见了?”
冬宜手指有片刻的停顿,最终还是使尽了浑身力气,挣脱束缚,将江复狠狠推出门外,然后摔上了门。
只留江复站在门口,眼前是被她紧紧关闭的门,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楼道昏暗,江复也像整个人都被暗潮吞没。
冬宜揉了揉被攥痛的腕骨,心里仍旧怒意不熄,他以什么立场来质问自己这些?哪怕当初她家落难的时候,他确实帮了很多忙,可这并不是他一次次来轻贱她侮辱她威胁她的理由。
这时,门口敲门再响。
又来!
冬宜狞眼蹙眉,愈发气愤,冲过去开了门,正准备尽情抒发自己的怒火。
“你到底想……”后面的‘干什么’三个字被堵塞在喉腔里,冬宜淤积的汹涌怒意也发不出来,只因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你的同城快送,签收一下。”门口的快递小哥提醒道。
冬宜一愣,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接过了手里的快件,又下意识往楼下睨了一眼,没见那抹矜雅身影。
她收回视线,心情不知为何潮湿下来,又坠又闷。
拿了项子恒寄来的衣服,冬宜顺口说了句“谢谢”,关了门。
坐在沙发上,冬宜魂好像丢了,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很久,直至背脊酸痛,才无奈地往后靠去。
哪怕现在已经过去了,哪怕她还是会忍不住被他吸引,可是她仍旧不想背叛九年前痛苦的自己。
再度睁开眼,冬宜眸眼已经复了清明。
没有他,她这九年,即便遇到再多打击,冬宜仍旧能将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精彩纷呈,离开清江后,她再一次去了曾经梦寐以求的銮城,那个繁华的大都市,没有钱,她就打工挣钱,她不怕吃苦,她在什么都能干。
一开始冬宜干过奶茶店员,在酷暑里扮过玩偶,等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那些传媒、广告公司,她一次次去碰机会,哪怕碰得头破血流,她一点点还清了因为宋珍手术而欠下的债务,一点点攒下钱,一点点从暗无天日的小出租屋换到了有窗子的地方。
冬宜不甘心那样轻易就辍学,她去报了培训学校,重拾高中的知识,以社会人的身份再度高考,她拼尽全力,无怨无悔,分数出来,堪堪能报上一所銮城普通的二本学校,这是冬宜努力的回报,她心满意足。
即将入学的这个夏天,冬宜仍旧在打工,上天,却砸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跨进了模特行业的门槛,她少女时期那些难纾的绮丽梦境,好像在眼前一点点鲜活起来。
可是大二那年的暑假,冬宜好不容易好起来的人生,却再次接到了噩耗,姐姐出事了。
等她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看到的,不过是姐姐冰凉的尸体。
姐姐那个时候来了一封信,说她要离开那个男人,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在给冬宜寄出那封信后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姐姐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个女儿,她当了母亲,原谅了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她尽心尽力抚养她的女儿,可又因为孩子和那个男人发生争吵,她气得跑出来,就是这次,姐姐出了车祸。
宋珍申请了离监探亲,这是自姐姐离家后,宋珍第一次见到她的大女儿。她再也不是昂着头,趾高气扬、不屈不挠和宋珍斗到底的那副模样了,她闭着眼,好安静,脸好苍白,身上好多血。
宋珍推推她,痛骂她:“白眼狼,你不是喜欢和我吵吗?你怎么不起来和我吵架了!”
“我以为你混出多大的名堂了,就这样,就这样你就满足了?当初走的时候,不是向我夸了那么多的大话吗?嗬。”
“你结婚了,你生下了一个女儿,所以你也认命了,妥协了?”
“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比我聪明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宋珍是笨的,我生下的女儿也是笨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重复我的命运,为什么你也是一个笨女人……”
宋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好多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通通湮没在她悲伤欲绝的长泣声里,她像是被抽光了力气,再也站不稳,狼狈跌倒在女儿的身边,扑倒在她身上,哭得快要断了肠。冬宜就站在一旁跟着哭,淌了好多的泪,淌不尽。
姐姐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她留下了一个女儿,是姐姐生命的延续,长得很像姐姐,特别是那一双眼,漂亮又水润,冬宜也有一双这样的眼。
茵茵四岁的时候,姐姐的丈夫再度找上了她,说孩子想妈妈了,希望冬宜能假装她的妈妈,将茵茵带在身边照顾几天,可到了时间,姐姐的丈夫却再也联系不上,冬宜不知道他是要再婚了,还是下定决心要抛弃茵茵,总之他将当初的房子出租出去,他们一家人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阵子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刻,冬宜和茵茵被困在租住的小房子里,她压根不会照顾一个小孩,手忙脚乱,看着被茵茵打翻在地的一地狼藉,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哭完,她一点点收拾房子,一点点学习煮儿童餐,一点点学着照顾茵茵,茵茵叫她“妈妈”,其实她有纠正过:“我是小姨啦。”
许是对妈妈的渴望,茵茵还是坚定地叫她:“妈妈。”
冬宜只花了几天,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姐姐不在了,她愿意成为茵茵的妈妈。
带着女儿,这些年,她将生活过得很好,没有江复,她一样很好。
冬宜压下心底的翻涌,从沙发上起身,拭去眼角的泪渍,只余倔强。
茵茵三点多就放学,今天冬宜休息,便去了小学门口去接她。
看到冬宜,茵茵的脚步却没有预料中欢快,脸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
冬宜递给她头盔,问她怎么了,茵茵低柔怯闷的委屈传进冬宜耳朵里:“妈妈,同学说我不诚实,是撒谎精。”
冬宜指尖一紧:“她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们说我妈妈在鱼档里卖鱼,根本不是什么模特,因为模特是漂漂亮亮的,不可能会出现在菜市场里,更不会卖鱼。”
冬宜低下头,温柔地安抚她:“茵茵没有撒谎,妈妈可以做模特,也可以卖鱼,无论是模特还是卖鱼,都只是一份不一样的职业而已,下次茵茵可以这样告诉她们。”
茵茵没那么委屈了,虽然还不太理解,红着眼,却重重点下了头。
“好了,上车吧。”
茵茵乖巧坐上来,扣好头盔扣,迎着温柔的日光到了家门口。
冬宜刚下车,正巧看到了对面的陆越出门,身边还带着个高挑时髦的女人,亲昵的劲头,冬宜一眼便知是他的女朋友。
一起长大的发小有了伴侣,冬宜心里为他开心,下意识朝着陆越打招呼:“陆越!”
听到冬宜的声音,陆越不知为何,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他竟然不太敢靠近,更不敢直视,明明身边站着的人是正牌女友,却让他升起一种“偷情”的心虚。
他脚步挪了挪,最终是女友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腰窝,低声提醒“有人叫你”,陆越才深吸一口气,带着女友缓步上前走去。
冬宜眸眼里盛了笑意,同他寒暄:“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越喉咙有些酸涩:“就这两天。”
冬宜好奇目光在陆越女友身上落了下,笑着问:“你真不够意思,都不介绍一下?”
陆越滞愣片刻,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女朋友。”
他扭扭捏捏,反倒是女友大大方方,朝冬宜颔首致意:“你好,我叫殷媛,是陆越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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