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食物香气和淡淡的熏香,交织成一种属于帝国最高规格宴会的奢靡气息。
沈莞随太后入席时,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些目光复杂难辨:有惊艳,有审视,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藏在笑容下的揣测与算计。
毕竟,“荣宸郡主”这个封号太过特殊,而她数月前太液池落水“伤及子嗣”的传闻,以及随后陛下破格厚赏的举动,都让她成为京城贵妇圈中话题的中心。
沈莞微微垂着眼睫,步履平稳,姿态端庄地跟在太后身侧,对各方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
她在太后下首的席位坐下,位置极其靠前,仅次于几位长公主和亲王王妃,这再次彰显了她非同一般的地位。
宴席开始,皇帝萧彻驾临。他今日穿着明黄色九龙袍,头戴翼善冠,威仪天成。简短致辞后,宴饮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舞姬翩跹,觥筹交错,一派太平盛世、君臣同乐的景象。
沈莞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偶尔与太后低声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周围的寒暄与笑语。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有时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来自对面女眷席位的李知微。
李知微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宫装,清雅出尘,依旧是那副京城第一才女的孤高模样。
她与身旁的贵女们言笑晏晏,举止得体,但沈莞能捕捉到她偶尔瞥向自己时,眼底那抹迅速掩去的冰冷。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斜对面男宾席。燕王世子慕容宸携新婚妻子柔嘉郡主入宫赴宴。慕容宸穿着世子常服,面容俊朗,与周围同僚举杯交谈,看似一切如常。
但沈莞能感觉到,他偶尔掠向自己这边的眼神,带着一种压抑的、复杂的暗沉。而他身边的柔嘉郡主,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宫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一丝淡淡的憔悴与沉默。
她大多时候低垂着眼,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为慕容宸布菜斟酒,动作轻柔顺从。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不少大臣开始离席互相敬酒,女眷们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谈笑。
沈莞觉得殿内有些气闷,加之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让她不太自在,便低声向太后禀报,想去殿外廊下透透气。
太后知她性子,点头允了,只嘱咐云珠好生跟着。
沈莞带着云珠悄然离席,走出喧闹的大殿。冬夜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暖热和浊气,让人精神一振。
她沿着灯火通明的回廊慢慢走着,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沉默,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走到一处转角,这里离正殿稍远,较为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飘来。
她扶着朱红的廊柱,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太湖石,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略显踉跄的脚步声,还有一股淡淡的酒气。
沈莞心中一凛,转过身,便见慕容宸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廊下,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脸颊有些泛红,眼神也不似殿中清明,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荣宸郡主。”慕容宸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莞脸上,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艳,更有一种灼热的、令人不安的执着。
沈莞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微微颔首:“世子。”
“郡主今日……甚美。”慕容宸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盛装的容颜上,海棠红的衣裙衬得她肌肤如雪,金钗红宝更添贵气风华,比之从前素衣时的娇美,此刻更多了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明艳,恰恰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与不甘。“这身衣裳,很配你。”
这话已有些逾矩。沈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疏淡:“世子谬赞。宴席正酣,世子怎的出来了?可是寻柔嘉郡主?”
提到柔嘉,慕容宸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又被酒意和某种情绪掩盖。他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沈莞……不,郡主。我知道,那日冰窟是有人害你,那些传闻……未必是真。你……”
“世子。”沈莞打断他,声音清脆,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她抬眼,目光清冷地直视慕容宸,“世子醉了。还请慎言。本郡主身体如何,乃是私事,不劳世子挂心。世子既已成婚,当以世子妃为重。若无他事,本郡主先行一步。”
她的话句句在理,姿态不卑不亢,既点明了他的失态,又划清了界限,更提醒了他已为人夫的身份。
慕容宸被她这番冷静至极的话噎了一下,酒意似乎醒了两分,但看着她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容颜,那份不甘与妄念反而如野草般疯长。他喉结滚动,还想说什么。
“夫君。”
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从廊柱另一侧传来。
柔嘉郡主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看着慕容宸几乎要贴近沈莞的背影,看着沈莞那张即便在昏暗灯光下也难掩绝色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早就隐隐猜到了。
新婚之夜的粗暴与冰冷,夫君偶尔的出神与眼底的阴郁,以及他提起“荣宸郡主”时那极其细微的语气变化……此刻,亲眼见到夫君在别的女子面前失态,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啪”地一声,碎裂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上前,先是对沈莞行了一个平辈礼,姿态无可挑剔:“荣宸郡主。”
沈莞还了半礼:“柔嘉郡主。”
两个年轻女子目光短暂相接。沈莞在柔嘉眼中看到了清晰的痛楚、了然,以及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
而柔嘉在沈莞眼中,看到的则是一片坦荡的清明与淡淡的……怜悯?不,或许只是疏离。
柔嘉移开目光,转向慕容宸,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夫君,你醉了。我们回去吧。”她伸出手,扶住了慕容宸的胳膊,动作自然,却隐隐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持。
慕容宸身体一僵,看了一眼沈莞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一眼身边妻子苍白却坚定的面容,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狼狈。
他甩开柔嘉的手,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步伐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柔嘉被他甩开手,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
她没再看沈莞,只是对着沈莞的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去追慕容宸。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挺得过于僵直的脊背,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廊下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莞和云珠。
云珠气得脸色发白,低声道:“郡主,这燕王世子也太……”
“噤声。”沈莞低声制止,目光依旧望着柔嘉离去的方向,心中复杂。
柔嘉郡主……怕是心里明镜似的了。这门婚事,于她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戏看够了?”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莞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见皇帝萧彻不知何时,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明黄龙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方才慕容宸的失态,他都看见了?
沈莞心头一跳,连忙敛衽行礼:“陛下。”
萧彻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杂着宴席上的酒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压迫感的气息。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盛装的容颜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幽深难辨,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可有受惊?”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莞摇头:“谢阿兄关心,臣女无事。”她顿了顿,补充道,“世子……只是多饮了几杯。”
萧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忽然道:“宴席嘈杂,你若觉得气闷,不必强撑。回去歇着吧,朕会与太后说。”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沈莞确实不想再回那令人窒息的宴席,便从善如流:“是,谢阿兄体恤。”
萧彻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诸多未尽之意,随即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太极殿方向。
沈莞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披风在廊下灯火中拂过的背影,心头那点因慕容宸失态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却又因皇帝方才那深沉难测的目光,泛起一丝新的、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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