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是没有的,席逐月说不出口,但翠翘还在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这个傻孩子一定以为自己想了个绝好的能够说服她的例子,因此还盼着她的回答。
席逐月只好含糊地道:“不是这么对比的,翠翘,我感受过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爱,我知道爱人不是这么回事。”
*
翠翘没有说服席逐月,她感到失望,但想到即将被杖责的常青,她又升起了希望,以为席逐月只要去看一下常青的下场,就会改变这个想法。
翠翘在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刑杖时候的恐怖,她只是迫切地想用另一个人的悲惨下场证明萧延的爱,那种感觉,让席逐月想起年少不懂事时看烂黄瓜接盘文,她用放大镜寻找男主不爱女二的证据,细节到连男主的某次皱眉都不肯放过,那个狼狈样子,堪比大婆寻找抓小三。
席逐月没法理解翠翘为什么会极力想证明这个,这源于翠翘的笨嘴拙舌,但也幸好她嘴笨,要是她说明白了,席逐月怕是会心梗发作。
两人相顾无言,一路行至刑院,因在病中,席逐月走得很慢,就连萧延已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着了,她才到,但她没有看萧延,尽管她刚到,就有一道极难忽略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但席逐月仍旧没法不在意被捆在刑凳上的人。
三天前还在耀武扬威,用一点小权力欺负她的人,此时已经跌落泥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残忍地杖责。
席逐月不是圣母,她做不来以德报怨的事,可她再愿意看常青倒霉,也想不出把人杖一百的惩罚。
一百,会把人打死吧。
究竟什么样的人,会让一帮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同类被如此残忍地剥夺生命?
席逐月面露不忍。
萧延挑起了眉头,他确实没想到会在席逐月脸上看到这种妇人之仁的神色,尽管他惩罚常青的初衷不是为了席逐月,但客观上,席逐月在府里的地位也会因为常青受罚而得到提升,这事于席逐月有利,她怎么还会不知好歹地露出这种神色。
被他传来观刑的婢女也好,管事人也罢,可是个个噤若寒蝉,绝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会触犯到他的神色,唯有她这般肆无忌惮。
真是欠教训。
他道:“过来。”
几乎所有人同时望向了席逐月,只有席逐月还在愣神,一直到翠翘惶恐地在耳边叫她,她才发现萧延因为她的无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席逐月觉得应当为自己辩解一二,她道:“君侯叫人也不带个姓名,要不是翠翘机灵提醒奴婢了,奴婢还以为君侯在叫狗。”
身旁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五彩缤纷,颜料盘打翻了都没他们神色丰富,但很快,这些斑斓的神色沉淀成了“你完了”的幸灾乐祸或者不忍直视。
唯独席逐月仍旧镇定,在翠翘颤颤巍巍地搀扶下,慢腾腾地往萧延走去。
萧延道:“以为叫狗还主动过来,当真是把自己当作狗了。”
席逐月瞥了眼婆子手里拿着的圆粗的刑杖,忍了这口气。
她还没走到,萧延便伸展了臂,将她拉到怀中,伸手探她的额头。
方才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她双颊绯红,似还未退热,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若非翠翘的搀扶,恐怕早就软倒在地。
也不知疾医怎么治的,医了三天,还没将人医好,触手的温度照旧滚烫。
他想了想,叫常山:“去请公孙老先生来。”
常山应下,倏忽就不见了身影,萧延压住在他怀里挣扎的席逐月,低声斥她:“病了还这般不老实?”
席逐月现在的脸红得可怕,不是害羞的,而是恼的,萧延不声不响把她丢到偏院里,任她自生自灭,分明不在乎她,转头当着众人的面又这样抱她,让她以“妖妃”的姿态面对众人,几个意思?
她感到了一种戏弄,那种感觉,好像真的做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她不欲惹怒萧延,让自己难堪,便低声下气道:“众目睽睽之下,君侯如此,怕是有碍观瞻。”
萧延一顿。
确实。
没见着席逐月时,脑子里想的是要立规矩,分寸不逾,倒还能坚持,怎么才见了面,看到她病恹恹的模样,自己就直接破了功?
萧延想了想,很快就将这种破功视为对席逐月的补偿。
到底是因为他疏于对下人的管教,才让这席逐月吃了苦头。
萧延有了理由,便心安理得地训斥道:“我做事,还需看旁人脸色吗?倒是你,再不乖,把你也拖下去打一顿。”
第14章 不见逐月:他决意不再等待,亲自出马将席逐月捉回来。
席逐月还病着,没力气和萧延争执,她也拗不过他,便不动了,萧延很满意她的听话,调整好抱她的姿势,方才令刑罚开始。
当第一杖狠狠拍下时,席逐月就后悔留下了,这个位置视角太佳,她不仅能看到刑杖落在常青臀上后立刻洇出的血迹,还能看到常青受了刑后那痛不欲生的神情。
这种冲击力,比看一百部鬼片还要强悍。
偏偏萧延还觉得无聊,五指张开插进她的指间,将她冷汗津津的手握在掌心里。
席逐月感觉自己坐在一个恶魔的怀里。
幸好公孙老先生及时到了,常青已经被打得晕过去了,但离刑罚结束还远得很,萧延瞥了眼席逐月,竟然也大发慈悲领她去看医。
席逐月想她肯定很不好,因为发须皆白的老者把了会儿她的脉,神色慢慢凝重了起来,问了她几句话,都是常事,比如这几天吃了什么药,如何休养的。
后一个问题席逐月答得上来,前一个问题就不行了,还好前一个疾医开得药方还在,便叫翠翘取了来,老者看得脸色骤变,细问是哪个医馆的疾医,席逐月和翠翘都答不上来,只好接着找知情人。
其实也不必等知情人来,公孙老先生已指出这药方开得极错,最多只能治标但治不了本,所以席逐月才会反复发热,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会病得更厉害。但一般的疾医不会犯这种错误,除非这是个不学无术的庸医。
席逐月被他说得脑子嗡嗡的,下意识看向翠翘。这三日里,翠翘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因而席逐月认定满屋子里的人里,只有翠翘真心盼她好,如今得知她连喝三日的苦药都是白喝了,也必然只有翠翘会为她心疼。
她一点都没想起萧延。
萧延却在看她。
萧延刚抱过她,知晓她身体还带着烧,软绵无力,像朵快被烤化了的云,就算在他怀里,也没什么重量,浑身还不停地冒着汗,是个病久了的小可怜。
人病久了,心里会变得脆弱,他体谅席逐月的可怜,也做好了容忍她撒娇和告状的准备,然而席逐月一眼没看他,反而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婢女。那小婢女也很不知好歹,立刻流露出同情的神色,手环着席逐月,让席逐月能安稳地靠在她的怀里求安慰。
萧延看得很不高兴,他飞过去一个眼刀,席逐月迟钝得很,没感觉,倒是那个小婢女感觉到了,飞快地冲他看了过来,然后立刻被他的眼神吓白了脸,马上小声提醒席逐月。
席逐月还是没动,反而更过分地环着小婢女的腰,用带着鼻音,不是撒娇更似撒娇的语气道:“翠翘,我没力气。”
萧延决定善解人意地将这个视为对他的撒娇,于是他宽宏大量地走过去,手绕过席逐月的膝弯,托着她的后背,不费任何力气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与公孙老先生道:“那就麻烦老先生了。”又吩咐翠翘,“熬好了药,立刻送到雪刀院来。”
他刻意忽略了怀中人的僵硬,一路将席逐月抱回了雪刀院,雪刀院内空屋子挺多的,他让人收拾出了间空置的厢房给席逐月住。
席逐月住不惯,想回下人房,萧延不允,她再拒绝,萧延便恼了,诘问她:“你现在可是因为常青,在给我甩脸色?”
席逐月坚决否认这个想法,她道:“奴婢住在这儿,不合规矩。”
她以为这话说得足够阴阳怪气,可惜恹恹的病容掩住了她的嘲意,虚弱的气息让她看起来格外得宽容懂事。
萧延很满意,道:“这三日你受了委屈,但也未借着我对你的宠爱,在府里作威作福,你很守规矩,我素来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你。”
席逐月觉得他还不如不说这话,要是没听到这话,她的病恐怕能好得更快些。
但席逐月还是在雪刀院的厢房里住了下来,大约是有常青的前车之鉴在,被分来照顾她的婢女对她很尊敬,照顾她时很周到,但凡她在屋里稍微有些响动,那婢女就会立刻进屋来伺候她。
常红来看她时,还特意给她带来个好消息,常青走了,常红荣升为一等婢女,掌雪刀院诸事,她搬进了常青的屋子,席逐月病好了便可以回去住单人间。
席逐月看出了她的喜气洋洋,不是很想打扰她的喜悦,但还是没忍住,问:“常青被赶回家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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