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有园林造景,一路上难免有小石子,席逐月的脚底被划伤,浅浅的鲜血荡漾在积水里,一线线从她脚下绵绵流走。一起流走的还有什么?
席逐月分辨不清楚了,她狼狈地走到静园面前,拍响了门。只可惜雨声大,雷声也不小,丫鬟们都躲在屋子里,没人听到她的拍门声,席逐月被冻得身上开始发热了,她扶着院门,往四处一看,找到一块砌围栏的石头,花了不小的力气,将它抱起来砸在门口。
“咚!”
萧延抬起头。
咚咚声连绵不绝,他吩咐人:“去看看。”
守门的小丫鬟骂了一声:“什么人,冒着雨还来串门。”
她打开了门,看到了鬼一样的席逐月,尖叫了一声,萧延出门怔了一下,脸色大变:“你来这儿做什么?”
席逐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到素净装扮的魏纯娘自正房走出,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萧延的身边,他们隔着雨帘对视,彼此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席逐月想,他们这一对璧人,高高在上,本就不需要了解她的难过伤心,怨恨与绝望。
她道:“我来见我的孩子。”
萧延皱起眉:“佩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孩子往后就养在夫人这儿,与你毫无干系了吗?”
“我来见我的孩子。”席逐月好像没听到这话,又重复了一次,她在丫鬟惊恐的眼神里,走出院门的遮挡,走到了院中。
即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但她还是看不清萧延的神色。
她仰起脸问:“我要做什么,你才肯让我见一见我的随喜,让我抱一抱他?给你下跪磕头够不够?”
不等萧延回答,席逐月就跪了下来,给萧延磕头。
她从前就是死,也是不情愿给萧延下跪的,遑论磕头。这样的转变,因为她那副如鬼一样的惨淡模样,还有眼里的悲伤,萧延将其归结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才会如此抛弃尊严,不顾自己的身体。
他的心绞在了一起,大步走进雨中,将席逐月抱了起来,抱进能遮风挡雨的廊檐下,他当然感受到了席逐月身上不正常的滚烫,他脸色大变:“你真是疯了,你不要命了?”
席逐月抓住他的袖子:“让我见一见喜宝。”
萧延:“不可……”
“萧延!”席逐月哭道,“我怀了他整整九个月,生他的时候差点死在产房里,他是我的孩子,他的名字还是我取的,你怎么能让我见一下他的权利都剥夺了?这世上怎么能有你这样狠心的人?你究竟是不是人?你究竟有没有心?”
萧延浑身僵硬,魏纯娘袖下的手紧紧握起。
席逐月再次恳求:“让我见一见喜宝,抱一抱他……”
半晌,萧延:“好,就见一见。”
席逐月:“我要抱他,给他喂奶!我现在这里好痛。”
她拉着萧延的手去摸自己的胸口,萧延看向奶娘,奶娘叹了声道:“若是不能将奶排出来,产妇确实会难受,不仅疼痛万分,还会高热不退。”
萧延立刻有了决断:“先去沐浴,你身上脏,不能靠近孩子。”
席逐月无忧不应,要起身跟着静园的婢女去沐浴,但萧延不允许,亲自抱着她去了,走前还吩咐魏纯娘:“备一套干净的衣裳送来。”
魏纯娘应了,萧延急匆匆离开,她看着萧延的背影,双脚因为恨意发软。
魏纯娘想,席逐月必须死,若是再叫她活着,时不时来萧延面前哭一哭,恐怕这府里再也不会有自己的位置了。
席逐月急匆匆地沐浴完,把银针和小药瓶藏好后出门,萧延已恢复了方才的冷酷神情。
他对她道:“记住你的身份,这样的恩典,再不会有下次。”
奶娘在旁小心翼翼地说道:“姨娘,奴婢有法子帮你疏解涨.奶之痛,等用了奴婢的法子,你不会痛了。而且君侯方才说你好像发热了,还是不要喂小郎君的好。”
席逐月面无表情:“我身为他的阿娘,抱一抱他,总可以吧。”
萧延:“仅此一次。”
席逐月不理会他,进屋去时,谁知萧延也跟了进来,就坐在一旁看着她,那样子仿佛担心她这个亲生母亲会对孩子做什么似的。
席逐月抱起孩子,孩子正睡着,软乎乎的身子发着很好闻的奶香,席逐月一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想哭,她单手抱着孩子,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的母亲正在为离别而落泪,倒是萧延沉默地将她的悲伤看得清清楚楚。
萧延在那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席逐月太狠心了。
或许她真的和自己的阿娘不同,不会利用抛弃自己的孩子。
席逐月抱着孩子,隔着圆桌遮挡,背过身坐了下来,她也是个生手,生疏地摇着孩子,哼起了摇篮曲。
萧延从来没有听过席逐月唱歌,不知道原来她的歌声这么温柔好听,他有些听入迷了,没有注意到席逐月借着衣袖的掩饰,将银针扎进了孩子的小脚。
短暂的疼痛让孩子瘪起了嘴,眼看要哭,她又晃起孩子:“宝宝,是妈妈啊,妈妈在身边呢。”
孩子许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咂了咂嘴,又安心地睡去,全然不知道他的妈妈正把血捏进了小药瓶。
这样攒血真的很困难,席逐月把嗓子都快唱干了也没积攒多少。萧延已在催促她:“好了,奶娘要喂奶了。”
席逐月忙哀求道:“让我陪着孩子吃完奶好不好?我还没见过孩子苏醒的样子。”
奶娘喂奶,萧延就没办法在旁看着,但想到奶娘看着也是一样的,他便同意了。
他出去后,奶娘很快进来,正看到席逐月将银针扎进孩子胖嘟嘟的胳膊,奶娘:“姨娘,你……”
席逐月道:“还不快过来帮我!”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让奶娘一下子傻住了,甚至怀疑自己会错了意。
席逐月低声道:“我是孩子的亲娘,难道还会害了他不成?”她又落泪,“君侯执意要把孩子抱给夫人养,我这个做娘亲的心里疼,怕孩子长大后会忘了我,只好用家乡的秘术施法,让我们母子永远连心。你也是做娘亲的,应当懂我的心吧。”
奶娘在席逐月生产时就在旁看着了,也是同情她的,见状也长长叹了声气。
如此,席逐月终于收集一小药瓶的血,大概二三十毫升的样子,画符是够用了。
她将药瓶放好,告诉奶娘:“若是被他发现了,就说是蚊虫叮咬。”
针眼小,本就很难察觉,就算察觉了,有这个理由也能遮掩了。
奶娘心情复杂地理好包被,抱着孩子到一旁喂奶去了。
席逐月没再多看,她知道自己总要离开的,既如此,再多的不舍也都没有了意义,索性逼着自己,狠下心推门而出。
萧延正负手而立,魏纯娘在旁陪着,听到她推门的声音,都转头望来。
此刻席逐月对二人已经彻彻底底无话可说,她连点头示意都懒得示意,直接往外走。
萧延拽住她,那一瞬席逐月紧张得很,怕他发现她的秘密,但萧延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席逐月看了看他,她还记得现在她的人设是个为了孩子能下跪磕头的可怜母亲,这样的母亲,是无法拒绝还拿捏着她的孩子的恶人的。
于是她垂下眼。
萧延从丫鬟手里接过雨伞,交给席逐月,自己则把席逐月抱进了雨中,席逐月没有回头,就能感觉到魏纯娘的视线要把她穿个洞。
席逐月心口一紧:“君侯新婚,就这样冷落了夫人不好吧?随喜还在静园呢。”
萧延听得出来她是在担心魏纯娘会对随喜不利,他安慰道:“我只是送你回清园,之后我还是会回来看随喜的。”
他顿了顿,道:“随喜是男孩,顶多在夫人这里养到三岁,就会被送出去学习。”
到那时候孩子会说话能交流了,也不必担心席逐月瞒着他趁机做什么。
“到时候你会有机会看到他。”
席逐月讽刺一笑:“谢君侯恩典。”
萧侯到了清园,公孙老先生早就候着,给席逐月把脉时,他把几个丫鬟叫出去训斥了一顿。
公孙老先生看着眼前面色惨白的女孩,忧心道:“无论如何,还是要保证身子康健,你再这样随意折腾自己,恐怕命不假年了。”
席逐月垂着眼道:“多谢老先生费心了。”
公孙老先生开了药,佩月去给她熬了,萧延进来,还想陪她一会儿,席逐月不安道:“你快去看随喜吧,我很担心他。”
萧延虽然不喜欢她因为记挂着随喜,一直把他往外赶,但想到那是他们的孩子,终究没说什么。
等他一走,席逐月立刻迫不及待地跳起来,连脚踩在地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珍惜地打开药瓶,用毛笔蘸了血,在西洋镜上绘起符阵。
萧延在别的地方待她大方,唯独镜子上很小气,不肯给她配全身镜,就连这面不算特别大,只能说是个狗洞的镜子都是她求了很久,才勉强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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