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行至一条僻静街巷，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粗暴的喝骂与推搡之声，嘈杂刺耳。


    端平眉头微蹙，循声上前一看，只见几名身形彪悍的大汉正围成一圈，对着地上之人拳打脚踢。


    “臭小子！快把银子交出来！老子饶你一条小命！”


    “不然今日便叫你横死街头，让你知道这地界是谁说了算！”


    端平一听这话，顿时眉头紧拧，当即上前厉声呵斥：“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凶劫掠，你们还有王法吗？”


    那群汉子闻声猛地回头，一见是日日施粥施银的端平长公主，气势先怯了三分，却仍强撑着狡辩。


    为首一人上前躬身，假作恭敬道：“公主有所不知，这小子的爹生前欠了咱们一屁股赌债不还。如今他爹没了，自然是父债子偿，咱们找他要钱，也是天经地义！”


    少年撑着身子抬起头，嘴角带血，眼神却倔得很，哑声喝道：“那是他欠下的债，我与我娘半分都不曾用过，凭什么要我来们还！”


    端平这才认出这被打的人竟是方才那来领粥的少年，顿时愣了愣。


    “还敢嘴硬！”那大汉扬手便要再打。


    端平看得心头火起，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住手！朝廷赈灾银两你们竟敢觊觎强夺？父债子偿，也要看情理法度。他尚且年幼，家中还有重病母亲，这笔债来历不明，你们也敢以此为由当街打人？”


    端平虽如今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女，可身居长公主之尊，一怒之下自有威严，那几人顿时被喝得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侍卫见状立刻上前，护在端平身前，将那几个汉子团团围住，只待公主一声令下，便将人拿下。


    端平当即冷声道：“将这群目无法度的狂徒拿下，送交县衙处置！”


    侍卫应声上前，几下便将那伙恶霸制服押住。


    端平快步走到少年身边，见他蜷缩在地，身上满是尘土与血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伸手便想去扶他起身。


    可少年却微微偏头，似乎是怕脏了端平的衣裳，轻轻避开了她的手，独自撑着地面，慢慢坐直了身子。


    端平心头一软，轻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得很重？”


    少年垂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无妨，草民已经习惯了，今日还要多谢长公主出手相救。”


    端平闻言，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懊恼与自责，低声道：“都怪我，不曾顾虑周全。你只是个孩子，孤身一人带着那么多银两上路，自然会被恶人觊觎。我当时便该吩咐侍卫送你回去的。”


    少年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不怪长公主，他们迟早会惦记上我这点银子。若不是急着给母亲抓药，今日便是给了他们，也无妨。”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端平眼里却是深深的无奈。


    端平听得心头一酸，十七岁的公主何曾见过这般隐忍懂事又命苦的孩子，眼眶微热，当即郑重道：“此事既被我遇上了，我便定会护你到底。”


    说罢，她立刻吩咐两名侍卫：“你们即刻护送他回家，再去县城最好的药堂，请大夫上门为他母亲诊治，所有药材费用，皆由我来承担。”


    少年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惊涛骇浪，有难以置信，有受宠若惊，更有压抑不住的滚烫感激。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长公主……”


    他想说此生必回报恩情，却因身份悬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端平望着少年，心中同情更甚，当下不再多言，抬手解下腰间一枚小玉佩，递到他面前。


    玉佩精巧华贵，一看便知是公主贴身之物。


    “这个你拿着。”她声音轻柔却笃定，“日后若再有人敢欺负你们，你便拿着这玉佩去官府，直接报我的名号。有此玉佩为证，当地官吏必会为你做主。”


    少年一怔：“此等贵重之物，草民不能收……”


    “让你收下便收下。”端平轻轻将玉佩塞进他手中，合上他瘦削的指尖，“快回去吧，别让叫你娘亲在家等着急了。”


    少年深深望着她，立在天光之下的长公主一袭素白纱裙，不染尘俗。


    轻风吹起了她幂篱上的白纱，露出了那张娇艳夺目的脸，眉间一点红色朱砂映衬得女郎宛若自云端降临的观音仙子。


    少年眸色微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端平，缓缓而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起身时，少年漆黑的眼底已不再是方才的麻木与隐忍，而是燃起了一簇极为坚定，近乎执拗的火苗。


    随后，他在侍卫的护送下，一步一回头，渐渐走向街巷尽头。


    走了数步，少年忽然顿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朝着端平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长公主殿下！我叫沈时昀！”


    声音隔得有些远，又被风一吹，端平只隐约听见朦胧一声，并未听清，便侧头问身旁侍女：“他方才说了什么？”


    侍女侧耳细辨了片刻，轻声回道：“回公主，好像是在说他的名字，叫沈什么…后面的奴婢也听不真切了。”


    端平轻轻点了点头，只当是少年感念恩德，自报姓名为以后报恩罢了。


    这般旱灾，流离失所的可怜人不知凡几，她尽的也是身为公主的责任，从没想过要谁记挂报答，因此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侍卫轻声请示：“长公主，我们该回去了，皇后娘娘还在等您。”


    端平轻轻点头，抬手拂了拂裙摆，眼底已是一片柔色。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