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某天，七岁的祁涟偷听母亲和邻居林阿姨聊天，说是要和丈夫去异地工作一段时间，能不能帮忙带一下小女儿。


    如果他们也不方便，就转送全托机构。


    等那边稳定下来，再来接女儿。


    林叔叔是大学教授，林阿姨是他的学生，他们结婚很晚。


    林叔叔双亲过世得早，林阿姨的父母又不跟她来往，只有一个取名叫林芙的小女儿。


    母亲看起来不太高兴，“怕芙芙跟我们家祁涟学坏了。”


    林阿姨一个劲儿笑，身上散发一股好闻的香气，“怎么会呢，小涟多听话。”


    母亲还想推拒，他就插嘴，“妈，让她来呗，我可想要一个妹妹了。”


    林阿姨柔柔地笑了下，“您看，小涟都这么说了。”


    母亲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答应了。


    林芙是个戳一下吱一声的小豆丁，她头发烫得很卷，每天穿很漂亮的小裙子，他跑去跟她说话，她都昂着头不理，骄傲极了。


    祁涟很好奇她来自己家会不会就跟自己说话了。


    林芙被送过来那天，天气很好。


    祁涟和一群小孩在沙坑玩摔跤，林芙被他妈妈牵过来，“小涟，芙芙来了。”


    林芙躲在他妈西装裤后面，不乐意出来。


    “芙芙，我是哥哥。”


    祁涟逗她，林芙理都不理。


    见她不肯，祁涟上前，伸手拽她，拽了好几次不但没成，还把自己摔了。


    他满脸惊愕：这小豆丁哪来的力气?


    祁涟擦了擦脸上的沙爬起来，就看到林芙咧开嘴笑了，门牙漏风，“你苏了。”


    祁涟哼了声，“才没有。”


    他看了眼边上看好戏的自己妈妈，“那是因为你抱着我妈的腿借力了。要是认真比一下，肯定是我赢。”


    “对啊，我们都看到了。”


    祁涟的小伙伴们跟着帮腔。


    他们成天玩在一块儿，眼里可没有什么漂亮小女孩需要被让的观念。


    祁母出言制止，“小涟，芙芙是妹妹。之前不是你想让人家过来玩吗?”


    祁涟脸一红，想让妈妈不要说，就见林芙松开他妈妈的腿走到面前，昂着下巴说，“好啊，我跟你比。”


    祁涟瞪大眼。


    他再一次输了。


    这次别的小男孩也坐不住了，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上前要跟林芙比。祁涟怕他们伤到她不好跟妈妈交代，又想看林芙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于是半阻止不阻止地看着林芙把所有小孩一个个摔进沙坑。有脆弱的，当场就哭了出来。


    林芙还蹲下来，认真地说，“这么大了还哭，羞羞脸。”


    那个小孩包着两泡眼泪气得哽住了，哭是不哭了，但也不敢跟她说话了。


    祁涟作为这群孩子里的孩子王，只好出面带着林芙一起玩。


    小孩子忘性大，林芙又不是真的很坏，他们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因为队伍里多了个小女孩，别墅区别的小女孩也跟着加入进来。


    祁涟输给了林芙后，一直苦练摔跤，但一直没赢过。


    有次失败后，他躺在沙坑里，问林芙，“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呀。”


    林芙笑，她的门牙长出来一小点白，“我爸教的。”


    林芙告诉祁涟，林教授是体院的教练，会武术，她是跟他学的。


    祁涟就求着林芙教他。


    林芙很大方地传授了经验，月底，林家父母从隔壁市回来，林芙被接回去了。


    祁涟虽然不舍，但也没办法。


    他偷偷练了好几回，等着下一回战胜林芙。


    下一个月，林家父母又走了。林芙又来到祁家，祁涟终于赢了一次，代价却是林芙嘴唇乌紫被送进急诊。


    祁涟吓懵了。


    他以为是自己害的。


    但没多久，他就医生口中得知，林芙有病，是治不好的那种病，不能剧烈运动。他们没跟母亲说过。


    祁涟听到母亲在那里感慨，“林教授这样也不回来，真是心狠。”


    父亲则说，“算了，人家的闺女，反正住两年就回去了。”


    林教授只出差两年。


    林芙病好以后，祁涟不敢再让她出手了。


    全家人都顾忌她的病情，有一段时间，甚至都不敢让她蹦跳。


    还是医生说了这种程度的活动没关系，祁父祁母才放松下来。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祁涟了。


    每次有新来的小孩想挑战林芙时，他都会用电视剧里的台词劝退，“你见过掌门打小徒弟吗?没有吧。小徒弟就该和小徒弟打。”


    那时候他们玩游戏就像一个门派，孩子群里会分掌门，大护法，小护法......


    林芙是掌门，祁涟就是大护法。


    他会让新来的随便在“门派”里挑一个比赛。如果遇到特别厉害的，就自己上。


    林芙虽然不玩摔跤了，但偶尔还是会指点祁涟。


    所以祁涟的“大护法”地位稳如泰山。


    升入小学，大家逐渐对这些游戏厌倦了。


    祁涟读的私立小学课业重，也没空再跟大家厮混，而林教授，也到了回家的日子。


    这天，林芙很早就起来了。


    她穿着来时的那条连衣裙，晃着腿坐在门口的秋千上，眼巴巴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祁涟在妈妈的催促下，别别扭扭地走到她边上，“芙芙，你回去之后......”


    他看了眼祁母，继续说，“还来找我玩吗?”


    林芙扭头，还是昂着下巴，“会呀。”


    她染成棕色的卷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小马的背毛，好看极了。


    祁涟开心了，把拼了好几天乐高小马送给她。


    “那你可别忘了。”


    “嗯。”


    林教授带着林阿姨抱走了林芙，她笑得从来没那么开心果，祁涟转过了头抹眼。


    可是林芙食言了。


    她一走就是一年多。


    后来祁涟才知道，林教授他们要去的地方离H市很远，回来一次很不方便。不然林教授就不会从一个月来接女儿一次，到后来几个月才接一次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林芙又被送回来了。


    这次她好像变了一个人，穿得很普通的校服，长发绑了马尾，本来亮晶晶的棕发变成黑色，脸上没有笑意，连下巴也昂不起来了。


    祁母告诉祁涟，“芙芙以后就是你的妹妹。”


    祁涟满头问号。


    不久后，他又从同学口里得知，林教授和一个女老师好了，林阿姨闹离婚，她的父母跑来骂林教授，才明白林阿姨也有爸妈。


    只是她爸妈不支持女儿和林教师结婚，所以从她<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一直没露面，直到打离婚官司才过来。


    林芙夹在中间，好几次半夜在吵架声里晕倒被送去医院。


    林阿姨的爸妈不喜欢林芙，因为她身体不好，而且是林教授的孩子;


    林教授的新夫人也不喜欢林芙，她自己还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儿要养，林教授为了讨新夫人欢心，还在林芙哭时动过几次手，让她的病情加重了。


    祁涟写作业时，祁母在楼下客厅打电话，生气时没控制住音量，“这年头什么人也能当父母了，跟他们做邻居真晦气!”


    祁涟趴在扶手上往下看，保姆想抱他回屋，他做了嘘的动作。


    等母亲挂了电话，他才噔噔噔跑下楼，抱住她，“妈妈，把妹妹接回来吧。”


    祁母骂归骂，理智还在。


    她揉了下祁涟的头，“小涟，芙芙是林家的小孩，不是我说接回来就接回来。”


    祁涟不撒手：“可跟着林叔叔，她会被打死的。”


    “小孩子家家的，什么死不死。”祁母让保姆把他抱走“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读书呢。”


    话虽如此，祁母还是上了心。


    不知道她怎么劝动林阿姨的，让她争取到抚养权，然后把林芙又接回了家里。


    但她话没有说死，“要是你们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把芙芙接回去。”


    能把女儿接回去好好养，无论哪一方对林芙来说，都肯定是比祁家更好的选择。


    祁涟听出了父母口中的不确定性。


    那之后很长的几年，他都疑心一觉醒来小破孩就会跟她爸妈去国外某个不知名国家生活，再也不能见面，就跟动画片里说“明天见”但永远不会再见的主角一样。


    这是他的想象，现实比想象更离奇。


    重新回到祁家的林芙变得又乖又文静，好像以前那个争强好胜的小姑娘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


    无论他爸妈说什么，她都点头。


    保姆给她吃什么，她只管张嘴，有时候过敏了要等脸上起疹子才发现。


    还会甜甜地叫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