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之时,她还心有侥幸,万一他留了遗言要给她名分,留着那所宅子,总还有他看重她的证明。
其实也是害怕,若回乡没能寻到亲友相助,就当在外面避一阵子风头,绕一圈还能回京,有那所宅子,也能过得安稳日子。
现在,侥幸落空,恐惧消散,她不再胡思乱想,回到店里搁下食盒,走去后堂。
不过多时,小五也回来了。
店里一切如旧,人来人往,招呼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人注意到店门外悄悄探出一颗小脑袋,哭到红肿还未消退的眼睛眨巴眨巴,怯生生的往店里瞧。
*
“住在这儿吃住都方便,何必再回花枝巷去,你别是心疼我交的租金吧?”
素珍端了热气腾腾的炒菜上桌,燕燕低头抱着碗扒饭,完全不在乎两人在聊什么。
青鸾盛了一碗饭递给素珍,笑说:“能不心疼吗,你交了一年的租金,到期还有四个月呢,好好的房子空着做什么。”
打从食铺开张,三人就从花枝巷搬到了铺面后头的院子里住,仍旧挤一张床睡。
从前日子难过,劳累一整天,夜里沾床就睡着了,便不觉得三人挤着睡有多难捱,可现在她有了余力和空闲……夜间入睡,总会被素珍的呼噜声吵醒。
她不好意思说这事,便说是心疼钱,想自己回花枝巷去住。
“再者,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的家当银子都在一处,容易被人惦记上,我回去住,也省得那些臭男人的眼睛总往店里盯。”
素珍听了觉得有理,才应下,又关心问:“你一个人住不大方便吧,不然把燕燕带回去,让她帮你干点活。”
听到自己的名字,燕燕懵懂的抬起头,青鸾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心生喜爱,摸了摸她的头。
“家里能有多少活干,无非是烧烧水扫扫地,我自己做成了。燕燕好不容易习惯在店里的日子,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呢,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舍得叫她去给我当小工。”
素珍爽朗笑笑,“哪就那么金贵了,我们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一落地就要学干活,多做事才能长力气,养活自己。”
关于教养孩子,青鸾没有经验,就没跟素珍辩下去,给燕燕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瞧她吃得开心,才道:“燕燕还小,留在你身边就是。”
年幼却没有亲人在旁,劳累吃苦是一回事,后背无人的恐慌才是最难熬的。
她也有过这样的年纪,一日日捱过来,好不容易赚了点银子,不必再为吃穿发愁,又怎么舍得让燕燕因为她跟素珍分开,哪怕只是短暂的。
最后商定,从明天起,青鸾回花枝巷住。
花枝巷的院子里,桌椅板凳的家伙事都全,只是渐入深秋,天气越来越冷,第二天一早,青鸾就去置办新被褥去了。
从食铺到花枝巷就一条街的距离,来回并不费力,她独自回去将院子简单打扫了一番,趁着太阳好,将屋里受潮的老褥子拿出来晒。
到了上午,布店送来了她要的三套棉被和两匹厚棉布,花了小二两银子。
布店伙计收下银子,走时瞥了一眼门前巷子,小声提醒她:“娘子进出可得关好门,小心被毛贼盯上。”
青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还真瞧见拐角处的墙后露出一片灰色的衣角,慎重的点了点头。
真真哪里都不太平,不是地痞流氓作乱,就是小毛贼盯梢。
布店伙计走后,她关紧了门。
午后出门去店里看生意,路过那墙角,并不见有人影,傍晚回来,拉长的夕阳照进巷子里,她走在前头,离人多的街口越来越远,听不见人声鼎沸后,陌生而细小的脚步声逐渐在身后清晰起来。
青鸾顿时警觉起来,放缓步伐的同时,细听后来人的动作,不像是成年男子,倒像是谁家养的狸奴,脚步实在太轻了。
她猛然回头,跟在后头的“小野猫”受到惊吓似的,慌张躲到了一处墙角后。
那逃离的身影又小又瘦,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黑黢黢的看不清长什么样,个头比她的膝盖高不了多少,分明是个小孩子。
青鸾心生疑惑。
低头看自己一身青色布裙,发间挽木钗系布巾,腰间空落落,浑身上下没一点值钱物件,怎么会叫那孩子盯上呢?
她转身继续走,身后很快又跟上来那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都被发现了,还要跟?
青鸾停在家门前,回头看向那着急藏起自己的孩子,唤他:“你一路跟着我做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本是想吓跑他,却见男孩脏兮兮的小手攥着衣角从墙后走出来,怯生生的低着头,一双惊惶的眼睛透过乱糟糟的额发望向她,出口是虚弱的奶声。
“姨……姨娘……”
青鸾一眼看过去,只觉他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脏猫,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完全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这孩子。
板起脸来质问:“你是谁,胡乱喊别人姨娘,不怕我打你吗?”
男孩果真被她吓到,哼唧着后退两步,委屈的拨开遮在脸上的头发,“姨娘,我是玉宸啊,你,你之前还抱过我的……”
他抿着唇,抬眼看到漂亮的像仙女似的“姨娘”,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作乱弄脏她的裙子,尴尬的站在原地,说着哥哥教他说的话,又怕她真捡起石头来打他,不敢再上前半步。
沉默片刻,青鸾终于辨认出男孩的长相,眉头蹙起——昨日在街上听到的那声叫喊,竟真是亓玉宸的名字!
这才过去几个月,那只白白软软的胖狸奴,怎么变得这般瘦弱?
“你怎么会来扬州,怎么会变成这样?柳惜柔呢,你家的亲戚们呢,还有你哥哥,他们都不管你吗?”
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好好的孩子落到流浪街头的地步,任谁见了都要生气。
她缓了缓语气,蹲下身,招呼亓玉宸到面前来,掏出帕子给他擦擦脸上的灰。
“你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亓玉宸睁着无辜的双眼,已经记不得上次有人同他这般轻声细语的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不自觉就溢出了哭腔,恨不得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全都哭给她听。
夕阳落下山头,天渐渐暗了。
阴冷的墙角下,少年背靠着墙缓缓坐下,认命般长舒一口气。
他应该活不久了,头也疼,胸口也疼,昨日被的脸上发青,这会儿肿的厉害,热辣辣的发胀,自己也不敢碰,偶尔咳嗽两下,肺里就有股血气往外冒。
其实众叛亲离的那天,他就已经不想活了,是怕亓玉宸年幼活不下,才死命撑到现在。
如今,亓玉宸有了好去处,一直以来支撑着他挣扎求生的那股劲儿,终于泄了。
漆黑的天幕下,他闭上双眼。
身体越来越重,不断下坠,飘飘摇摇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陌生但柔软的臂弯托住了他疼痛难忍的躯体和漂泊无依的魂。
是母亲吗?
不,母亲抱他时,总给他一种被施加了负担的束缚感,可这个怀抱是如此轻盈。
呼吸变得微弱,他即将溺毙。
下一秒,脸颊落下两个响亮的耳光,清晰的疼痛将他从美好的幻梦中打醒,睁开眼睛,残留着血色的视线里,是女子美丽却带着愠怒的脸。
亓昭野不可置信的抚上脸颊,眼眶湿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你……你打我?”
第11章 11:暂时收留他们
听亓玉宸说那些见死不救的族亲,背后插刀的忠仆,更甚者还有一路南下遭受的欺负和背叛,青鸾都快气死了。
气那些摆着长辈架子的亓家人欺负两个没了爹的孩子,也气亓铮,没有认真管过自己的小孩,把两个孩子养的娇气又天真,三言两语就叫人哄光了钱财,露宿街头。
青鸾幼时同样没得爹娘半分疼爱,如今看着无家可归的亓玉宸,就像看到被爹娘卖掉了自己,心中酸涩。
她给男孩擦眼泪,听他哭到后头才知道兄弟二人到云溪后遭地痞纠缠,亓昭野被打得头破血流,就快断气了。
他怕弟弟没人护着,会被地痞抓去卖了,才跟着帮了他们的小五一路找去素珍食铺,结果,发现了她。
“哥哥说,只要我听话,姨娘就会收留我,哥哥的病也会好起来……”
亓玉宸哭花了脸,青鸾却不解:亓昭野有余力替弟弟谋划,为何自己不露面?
好生哄着亓玉宸带她找到了亓昭野的藏身之地,到地方时,那个纤瘦的少年已经倒在了地上。
寒凉的夜风刮过,将人吹得透心凉。
青鸾忙上前将人扶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肿得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那双曾经明亮而骄傲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涣散的血色与死寂。
“昭哥儿?你醒醒啊!”怎么都叫不醒他,青鸾心头一揪。
细想来便知,亓昭野是哄着亓玉宸来找她,教他说了好些乖话,却半句不提及自己的伤病,是托付了弟弟后,便决心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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