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他未辩一词。
舌尖抵着上颚,将翻涌的委屈压回喉咙深处,忍成铁锈般的腥涩。
如今僵着,不过挨几句骂,若将“罪臣之子”的烙印坦白……以姐姐的脾气,必定会将他赶出门去。
除了这个家,他哪还有去处呢。
他宁愿忍受误解与冷落,至少,还能留在她的屋檐下。
*
四月初的好日子,阳光和煦,春风微暖,云溪城一家银楼新开张,沿街有门面的掌柜、老板都应邀前去祝贺,纷至沓来,鞭炮声声炸响,热闹非凡。
青鸾如约而至,送过贺礼,道过贺词便要离开,银楼的王老板却赶来同她搭话。
“青掌柜别急着走啊,我在隔壁醉仙楼订了桌席,请宾客们一起吃顿饭,你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贵客,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王老板为人亲和,先前亲自去她店里邀请,说话客气有礼,为表诚心,还赠了她一只翡翠镯子。
念及此,青鸾停住了脚步。
左右瞧瞧,前来道贺的还有一家瓷器店和一家胭脂铺的两位女老板,看情势,也是要一起去醉仙楼入席,那她与众人同去,应无不妥。
今日上午出来,她早早跟账房先生交接好了,这会儿回店里也没什么可忙的,若回家……亓玉宸在何季山那儿,家里要么一个人没有,要么只有亓昭野在。
上回训他,已过去七天,她还没消气,没三五个月,也过不了心里这个坎。
想想回到家,只能跟他冷脸相对,还不如跟同行一起去酒楼热闹的吃一顿,心情还能好些。
如此,便应了下来。
银楼开门迎客,上下两层,光招待的伙计就有八个,柜里制作银饰的师傅也有四位,加上掌柜和账房,支撑这间银楼的开支至少是她食铺的三倍。
青鸾原先并未在云溪见过这位王老板,闲话间才知,他是并州人士,也是得了机缘才到扬州来开银楼。
“这已是我们苗福银楼在扬州开的第五家银楼了。”
醉仙楼雅间,王老板坐在主位,一边说着,躬身请青鸾入座。
老板掌柜们惊叹苗福银楼资财雄厚,竟能在两年间连开五家店,能在富商遍地的扬州站住脚跟,可见其实力不凡。
待众人入座,才发现主位下首坐着的竟是青鸾——无论论资历、财力还是年长,这位置都不该是她坐的。
青鸾原没想坐这儿,可王老板的盛情难却,她一个客,自然不好挑主家的理。
坐都坐下了,面对一众尴尬,她莞尔一笑,“诸位不知,王老板前些日子去过我店里,可惜来去匆匆,没能吃上我斟的酒,如今王老板做东,我得让他尝个够,今日不醉不归才好。”
她生得本就漂亮,便是静着不笑,眉间也有三分情,眼角一弯,容色自有一番妩媚动人的韵味,叫人还未吃酒,便觉得醉了。
“青掌柜日日与酒打交道,都说酥手拂香,论斟酒递茶,我们定比不过你,这位置合该是你的。”
“不说旁的,青掌柜光是待在这雅间,都能让人眼前一亮,美不胜收。”
几人半笑半打趣,揭过了此事。
一杯暖酒下肚,或烦或燥的事都化成了轻飘飘的热流,再不叫人难受,反暖融融的流向四肢百骸,舒服的紧。
酒酣耳热时,雅间门从外头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传菜小二,是酒楼的老板许员外,手里盘着核桃串,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视线从屋内一众人身上扫过,掠过青鸾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许员外怎么来了?”王老板起身。
许员外换上个笑脸,跻身到主位身旁,客气道:“店里生意忙,没能第一时间赶来道贺,还望兄台见谅。”
说罢,神情不悦的瞥了青鸾一眼。
旁人见到他,多多少少都起身示意,唯有她坐在原处,若无其事的捻着酒杯,这一会儿他与她只一掌之隔,她也敢当没看见。
许员外暗暗咬牙。
为着几年前求亲不成的事,他已经很不喜欢这个女人了,原想着断了她的亲事,她能知道轻重好歹,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兄台头一回在醉仙楼做大席,该请花魁名妓作陪才是,怎得请了这么个不会侍奉人的,这般不会来事,实在丢了兄台的脸。”
许员外出言讥讽,眼神锋芒直指青鸾,在座宾客皆听得看得,神情尴尬,却无一人敢戳破。
醉仙楼是云溪城内最大的生意场,许员外跟扬州境内的许多达官贵人也有往来,不是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小老板能比的。
唯有王老板正色:“许兄这玩笑开得过分了吧。”
许员外却不怵他,指尖落在青鸾散在颈边的长发上,玩味的绞了起来。
“我是为兄台好,你不知,这女子很不识相,不过生了一副好皮囊,便觉自己是瑶池天仙,我等凡夫俗子哪配得上她,你叫她作陪,小心她恼了泼你一身水。”
“织女不配牛郎,难道要配王八?”青鸾搁下酒杯,冷不丁来了一句。
许员外手里盘着的串停了,“你!”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许老板,我不过是拒了你的求亲,你就暗中给我使绊子,我已吃了暗亏,都过去几年了,你还到王老板的席上来砸自己的招牌,小肚鸡肠,翻了盖儿的王八都比你精明些。”
原本高高兴兴的,跟人聊的也高兴,全被这老东西给搅了。
她将酒一饮而尽,起身对王老板拱手,“让您难堪了,是青鸾过错,这厢先告辞了。”
转身欲走,刚出雅间门便被男人追上,拽住她的腕子不许她走。
“你不应我的求亲,下了我的面子,就该一辈子躲着我走,如今自己到了我的地盘,想就这么走了?那不能够!”
青鸾气得咬牙,家里不安生,出来坐个席也不安生,她今年是犯了太岁吗?
反手甩掉那只满是手汗的脏手,回头正要跟他理论一番,迎面一串核桃砸了下来,未及她眼前,唰一声,侧面突然展开一纸扇面,正正挡在她面前。
只听得咣当一声,核桃串被扇面打掉,滚到了地上。
“许老板,亏我千挑万选,选在你这儿做席,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贵客?”
身后响起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青鸾一怔,眼前的扇子合上,对面的许员外瞧见了她身后的人,嚣张愤怒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出了满头细汗。
“长、长公子,这是个误会,我没听说长公子在我们这儿定了席啊,要知道您来,我该亲自出门迎接才是。”
“许老板,我本想给我的贵客留一个惊喜,你却砸我的场面,还叫她难堪。”
男人声音低沉,眼神似笑非笑,“托你的福,我今日的安排全泡汤了,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许员外面如土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神情很不高兴的青鸾,斟酌半晌才道:“我给长公子赔罪,给青娘子赔罪,今日长公子的席面银钱全免,我,我再赔您一百两银子,求您千万别将此事传出去,若让令尊知道,我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声音都发起抖来。
“办个席面能花几个钱,我还不缺这点儿银子。”男人语调轻浮起来,合起的扇子敲在他肩上。
“今日的花销不必你免,至于赔罪,也别一百两了,取个双字吉利,便封二百两银子送到青鸾姑娘家中,只要她气消了,我便不追究了。”
“好好,我这就着人去取现银。”许员外立马应下,生怕青鸾开口反对。
讨厌的人走了,青鸾仍五味杂陈。
“你不高兴了?”男人轻声问。
青鸾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回过头来看我,我还以为,见到我回来,你会很高兴。”
青鸾转头瞥了一眼还在雅间中的几人,他们都已离了座,刚才应是想上来为她解围的。
她对他们感激的笑笑,转过身去面对风度翩翩的男人,在他脸上已看不到犹豫不决的矫情挣扎,唯有历经风霜后的沉如定石,柔若春风,穿着昂贵的紫色锦袍,早已今非昔比。
“长公子,好久不见。”
他这一去,彼此已有四年未见。
暖阳拂面,春风吹在脸上,青鸾却有些走神,许是酒意上头,颈子发热,与裘琮走在街上闲庭信步,说话也没个遮拦。
“我就说我哪有那么好的人缘,能让人王老板亲自上门请我,还送我那么贵的见面礼,早知是长公子在背后指使,我今儿就不来了。”
“你不爱来我的席?”
裘琮与她并肩而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窈窕丰润的身影,为胸前那一抹秀发遮掩下若隐若现的春色红了脸,心虚着挪开视线,又雀跃着挪回去,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才四年,她生得越发漂亮了。
不只是脸,身子也多了几分韵味。
“长公子说回来吃我的酒,想要请我,却选在醉仙楼做席,我这心里呀,唉~”青鸾抬手扇了扇有些发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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