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之余,又感伤:“当不当将军不打紧,我只盼着他能平安回来,养他十年,也架不住人要远走,时日一长,便不知他的心会长在哪儿了。”
车夫四五十的年纪,自也晓得育儿忧养儿难,过来人的口吻宽慰她。
“养儿再久,他也有离家成家的一天,总绑在身边,就养成个软蛋了,那位军爷有征战杀敌的心,可见是个品行好的,长姐如母,仁孝在上,他必不会忘了你的养育之恩,娘子放宽心,安心等着军爷回来就是。”
“那就借你吉言,我也安安心。”青鸾礼貌一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人聊着,心思却渐渐飘远。
其实她还有点私心。
不是为着亓玉宸,是为李绍雪。
亓玉宸还会回来过年,李绍雪跟她……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即使彼此再喜欢,再契合,再迷乱失控之际,她也不曾说出过一声“爱”,他也默契的不提一句“娶”。
因他们都知道,一旦开口,这份纯粹的真心就必须面对现实的考量,门第、名声、父母、媒妁,甚至是她曾经与亓铮有过的关系,都是横亘在他们中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李绍雪的父亲如今在京做官,亓昭野曾写信告诉她,他已从亓家族亲那里拿回了户籍,细节并未透露,但知晓那些忘恩负义的老东西的嘴脸,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少不得暗中给人使坏。
他们男人家能征战沙场,纵横官场,可她一个小小女子,弱时轻若鸿毛,无人问津,若攀上了高枝,便会有数不清的眼睛盯上她,恨不得把她不堪的过去扒个底朝天。
她虽身份低微,仍自信能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可那男人是否会在前程、名声和家族的抉择中,依然爱她,选择她呢?
她不知道,她从不赌人心。
所以她不告而别,给彼此留足体面。
就当是大梦一场,在一起时开开心心的享受情/爱,分别了也不必相看泪眼,说什么舍不舍得的话,粉饰真心。
凉风吹来秋日干枯的草香味,也传来车夫疑惑的声音,“娘子,后头来了个人。”
车辙声缓下来,青鸾才听到,马车后不远处有人驾马而来,“请慢行!等等我!”
车夫警惕的压低声音,“娘子快看看是不是熟人,若不认识,恐是不怀好心之人,咱们得赶紧逃。”
青鸾只听那声音,便知是谁。
安抚车夫:“别慌,是我的熟人。”
口中这样说,自己的心却乱起来:他来做什么?是怕她宣扬二人的私隐,特意赶来叮嘱,划清界限,还是舍不得春/情蜜意,想留她多住几天?总不会是……不会是……
她不想点明那个期待,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就好像从他那儿摘来了花儿,便盼着他能送她一整个春——未免贪心了些。
可谁不是贪心的呢?
她还是最最贪心的那种。
上坡的山道上,两侧山景是还未褪尽的秋红,鸟儿在山中啼鸣,遥远处传来山涧流淌的清脆声响。
马车缓缓停下,男人在马车后勒紧缰绳,待马匹停稳,他下得马来,理了理月白色的衣衫,孤身朝马车旁来,未及开口,车帘一挑,那抹熟悉的青衣已翩然落地,径直迎向他。
车夫识趣,悄无声息地驾车往前挪了一段,将这片山道留予二人。
李绍雪望着她从容走近,心口像被攥紧了,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发涩:“是云溪的生意有碍,急着回去料理?要走也不同我说一声。”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若不是管家见你迟迟未归,寻到公廨来告诉我,我都不知……你已出城了。
青鸾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手中一方素帕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一旁被秋阳晒得发白的山石上,声音平静,“去扬州,是应了陪你过中秋,多留两日,是为了送玉哥儿,现下事都已经了了,哪能还在你府上住着,叫人知道,要戳你脊梁骨的。”
“你是我表侄的姐姐,自然是我的……”李绍雪着急接话,临说尽,却梗在喉咙。
“侄女?”青鸾淡淡勾了下唇,用微笑化解了短暂的尴尬,“你都说不出口,自然知道在这一层,不管怎么论,都不合适。”
“可是我……”李绍雪上前半步,袖下的手微微发抖,“我不想让你走。”
“你见识比我多,该知道,人活着,想不想很容易,做不做得到才最难。”青鸾后退半步,将帕子攥得更紧些,“咱们好一场是缘分,缘分尽了,别强求,好聚好散,说不定过个一两年,昭哥儿玉哥儿都当了大官,你还能以长辈身份,来我家吃杯茶。”
“那不一样。”他骤然抬声,眼底泛起红丝。
这次一别,若无结果,再深的情意都会变成不值当提的露水情缘。
他不想这样草草了却。
向前,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会想办法,我……”
在他说出更决绝的念头之前,青鸾抬手点在他唇上,封住未尽的誓言——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得到过这个男人的爱。
李绍雪怔住,疑惑的看她。
青鸾神情释怀,眉目间是近乎慈悲的宽和,缓缓道:“我儿时曾被卖入青楼,虽未接客,却被灌了药,极难有孕,这就是,那晚没告诉你的秘密。”
忽起一阵山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李绍雪僵在原地,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余一股冰冷的酸涩从胸腔直冲眼眶。
“我不疑你的心,但我知道,咱们不是一路人,我从未妄想过留在你身边……”她止了止鼻酸,声调涩意渐浓,“你一个大男人,该拿得起放得下,再拉扯下去,我就要瞧不起你了。”
康庄大道在前,选择与她白首的那条路,是那样狭窄又难以支撑。
他连官场同僚的排挤都抵不住,能扛得住和她在一起后要面对滔天的指摘与压力吗?
李绍雪一腔汹涌的爱意渐渐被风吹凉,松开她的手,沉默像沉重的枷锁,套住了他的脖颈,脑袋垂了下去。
“谢谢你待我那样好,我会记得你。”她的声音轻巧,带着浅浅的笑意。
说罢,转身离去。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启动,沿着山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弯处。
空旷的山道上,只余呼啸的风声。
男人立在原地,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深深攥紧拳头,最后又无力的松开,良久,两行清泪滑落,砸进路面的尘土里,洇开两团无人得见的湿痕。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的公廨,维持着无事发生的正常模样,心却空了一块,笑不出,也哭不得,只按部就班的理着卷宗,一门心思埋进公文堆里,熬到夜里所有的同僚都走了,他仍点着蜡烛,在夜里批写。
浑浑噩噩好几天,夜里睡在公廨,白日管家送饭来,旁敲侧击劝他回家住,他却不想挪动地方,不想面对自己空荡荡的心。
在这里,至少他还是个勤政爱民的官,是个清廉的官,为同僚尊重,为百姓称赞。
他是京官下放,又有同样为官的父亲和中了进士的表侄,地方官员多少对他有所忌惮,不会把一些不堪的事闹到他面前,又因为领了裘主簿的情,当地官员对他也多了几分亲切。
地方官场比京城官场关系简单许多,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苛求,他才得以清清静静的做事,也才看清自己引以为傲的清廉,并不多么稀缺。
正直的清官,小地方一抓一大把。
真正难得的是实干有政绩的官,真正为百姓谋事,反而要做到长袖善舞,黑白不忌。
原来他只个肤浅的人、寻常的官,求的是好名声,自以为鹤立鸡群,不与人同流合污,实则办事的本事没多大,还自视甚高。
并非天上雪,而是一捧絮。
第十天傍晚,骤降的凉意带来天边一排黑压压的云,明天会下雨,但此刻山巅的晚霞透过云彩,将半个天空烧成了美丽的火红。
他坐在公廨内,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到了这一绝美的景色,凉薄的心忽而跳动起来。
一切郁结的、难解的惑,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
当天回到云溪时,已是傍晚。
正是晚饭时候,铺子人来人往忙得紧,青鸾没从前门走,从后门进了后院,刚来就瞧见小五正拿牛皮纸给后堂封窗。
听到门边的动静,小五站在梯子上转过头来,拿下了叼在嘴上的钉子,有点不好意思,热情的招呼,“掌柜的回来啦,吃过晚饭没,我去跟珍大姐说一声,您不在,她总念叨您。”
青鸾觉得这小子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叫住了他。
“别下来了,我自去跟素珍说。”
迈步往后厨走,走到院子正中,突然疑惑:“这才几月,你怎么就封窗了?封窗不找个人扶着梯子,也不怕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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