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开口招呼,李鹤年就板着脸训斥了一声,“你一个文官,跑跑跳跳成什么样子,有什么话不能过来说,喊什么,有辱斯文。”
闻言,李绍雪脸上堆着的笑意立刻冷却下来,规行矩步的走到桌前。
回禀:“父亲,我这几天追平了一笔积年欠款,填补账簿漏洞,为国库节省了好一笔银子,尚书亲来见我,赏了我十两金子。”
“我儿年轻有为啊,才进户部十天,就有如此功绩,往后多加勤勉,一定升官有望。”
林氏笑眯眯地夸奖,招呼他来用饭,李绍雪却未坐下,反将目光投向李鹤年。
“父亲,您看,我不靠姻亲,只靠自己也能有所作为,是不是能早些让青鸾进门,她已嫁了我,怎能让她总待在外头呢。”
李鹤年脸上刚有点缓色,就被儿子这番话说地冷了脸,啪一声搁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有了上进心,没想到还是为了那个女人,今日只是得十两金子的赏就敢跟我提要求,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我没有。”李绍雪已经尽力去证明自己,希望父亲能认可他的能力,放宽对青鸾的苛求,却好像怎么用力都撬不动父亲。
“父亲,您到底要怎样才肯认可青鸾,难道你有一丁点不满意,就不许她进门?非要让儿子孤独终老,您才满意吗?”
他驳斥,李鹤年顿时愤怒的摔了饭碗。
冲着他怒斥:“我是你爹,自古君父为上,哪家的规矩说儿子能这么跟老子说话?”
看那张板着的脸,李绍雪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亓家兄弟可以和颜悦色,处处宽和,对他却如此苛刻。
他已经做了二十九年的孝顺儿子,从无违逆,读书、定亲,所有的事都听从爹娘,只婚嫁这一桩,事关他余生的幸福,为何父亲就不能体谅他一次。
“儿子不是有意顶撞父亲,可您总要告诉儿子,青鸾有什么不好,您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她,难道就因为她的出身?若论出身,我们李家祖上还是农户呢,如今不也跻身官场,在京城立足了,可见只看出身,实在狭隘啊!”
李鹤年脸都黑了,指着门外,“我看你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都敢拿祖宗出来说嘴,不敬尊长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父子二人又要吵开,林氏左右为难,忙把儿子推出门外。
幽怨道:“你跟你爹好不容易才缓和,怎么又提青娘子,她除了漂亮点儿,还有什么好,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你父亲杠。”
“她就是好!”李绍雪满心委屈愤懑,报复一般冲着堂上喊,“她知事明理,为人通透,若不是有她提点,我在扬州官场也不会那么快就立足,她心里有我,她坚韧勇敢,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我就要她!”
他爱他所爱的人,天经地义。
李鹤年却拿着茶碗从桌边走来,对他怒目而视,狠狠将茶碗摔碎在门槛前。
“那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敢跟你父亲这么说话,她还没进这家门,你就为她要死要活,我要是让她进门,这李家岂不是任她兴风作浪!”
“满嘴情情爱爱,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滚,有能耐跟那个女人私奔去,到时候朝廷治你们私娶、逃官两重大罪,罪及家族亲眷,拆了我李家的门楣,你就满意了!”
茶水和瓷片的碎渣溅在李绍雪脚下,他看着愤怒的父亲,忽然感到一股绝望。
父亲不只是不喜欢青鸾,更因为青鸾是他自己选的。
原来父亲在意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孝顺的儿子不该违背他的心意,无论他想娶的人是谁,只要不是父亲中意的,就不行……
李绍雪瞬间泄了所有的力气。
他转身离去,官袍都未换。
“儿啊,你要去哪儿?你饭还没吃呢。”林氏慌乱的跟上,试图挽留,“你爹就是说说气话,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跟他服个软,先把饭吃了再说。”
李绍雪并未停步,身后是李鹤年暴躁的斥责。
“他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你还管他做什么,让他走,我看他能走到哪儿去!”
“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他偏要那个不堪的,自甘堕落,走了倒干净,省得娶个不洁的瘦马进门,辱没了我李家的名声!”
前头是儿子,后头是丈夫,林氏扯着念珠停了步,无奈的落泪,声音喃喃。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儿子回正轨了,丈夫前些日子的气也都消了,偏又要提起青鸾,一提起她,这家里就没个安宁,现下竟闹得父子离心。
林氏心中忧愁,以泪洗面,念了好几页佛经也不济事,只得在父子二人不在家时,遣人去请了亓家族亲的三姨婆来。
三姨婆是个能说会道的,刚在花厅坐下,就关切的问:“林姐姐这是怎么了,眼睛肿的跟个桃似的?”
侍奉的侍女开口解释:“还不是扬州来的那位青娘子闹的,原本好好的,大少爷偏搁不下要娶她的事,昨儿中午一回来就跟老爷吵起来了,一气之下离家,昨夜竟住客栈去了。”
“哎呦,怎么闹成这样呢?”三姨婆转了转眼珠,立马挂上副忧愁的表情。
“还不是那女人狐媚,勾引了我家大少爷,您不知道我家大少爷以前是多守礼的君子,对老爷夫人晨昏定省从不有失,一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如今变成这样,还不都是那个狐狸精挑唆的。”
林氏不张嘴,身边侍女便把她平日念的、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帮林氏出一口恶气。
三姨婆忙附和:“外头的女人都来路不正,我早说呢,铮哥儿原是个好孩子,当年带了她回来,整日趴在她肚皮上偷香,族中亲眷都不顾了,结果出去一趟就死了,成个短命鬼,连两个哥儿都没人照顾,焉知不是怕被她这个吸人精气的妖精缠上?”
一番话说到了林氏心里去,捻着念珠神神叨叨:“那青娘子身上指定是有点不干净,把我好好的儿子带坏了,还惹得我家宅不宁,妹妹可得帮帮我。”
“那自然,我明儿个就请法师来家中做法,好好替你家驱一驱妖气。”
“是得驱一驱。”林氏喃喃,特意叮嘱,“尤其是她住过的那间厢房,还有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丫鬟,都一并请法师驱邪。”
“容易容易。”三姨婆好生安抚,将那有本事的大法师在嘴中夸耀一番。
林氏一听是如此有修行的能人,顿觉心中安慰,这才定下心神。
正说话呢,外头门房来传话。
“夫人,亓府的小厮有事求见,说是替亓大人来向夫人求两个人。”
林氏心里,若说青鸾是祸害人的妖精,昭哥儿便是能镇得住妖魔的神仙——今科状元,可不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吗,也就他能遭得住那狐狸精,放了旁人,谁能忍受她那股子狐媚劲儿。
忙让人放了那小厮来,是亓府的平安。
“我家主君惦记青娘子身边缺两个伺候的人,似乎您家少爷曾拨了俩丫鬟照料青娘子,主君特意遣我来问候舅奶奶,能否割爱,将那俩丫鬟转卖给我家。”
闻言,林氏心感疑惑,两个丫鬟而已,满京城的牙婆哪个不能给他寻合适的人伺候,偏要两个从扬州带来的傻丫头。
那俩丫鬟的确贴身照料过青鸾,没受过大家门户的教导,已充入府中做粗使丫鬟了。
正掂量要不要放人,三姨婆从旁开口:“林姐姐,您刚还说这俩丫鬟不受教,既然粗笨不中用,不如给了昭哥儿去,也省得您为两个笨丫头费心。”
林氏想想也是,与青鸾有关的人和物,全都清出李家才好,省得又引得他儿子发疯。
收了亓府的银子后,拿出卖身契,放了二人去。
林氏心有安慰,又拿起了佛经念起来,给了三姨婆一包新茶做礼,叫下人恭恭敬敬将她送出府。
出了李家的门,三姨婆换上一张轻薄嘴脸,走进巷子,掂了掂手上的茶。
“费了我这么多嘴皮,才给这么点?”
转头看一眼李家的高墙,心想他家家财颇丰,却住这么小的宅子,是生怕在人前露富,被惦记上吧。
可怜她,前些年住的宅子比这大的多嘞,还不是家里男人不争气,没眼力见收养亓昭野,还叫他活着回来抢回了家产,可怜她安稳半生,儿孙绕膝,如今倒落得上门打秋风的田地。
弯弯绕绕走了好长的路,穿过好些个民坊,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未拆封的新茶,还没尝个味,就被兑成三两薄银,收入怀中。
脚下的石砖路从洁净到脏乱,角落隐现乞丐,三姨婆换上不好惹的横脸,三拐两绕,推开了破败的家门。
输了跟亓昭野的官司后,为了不蹲大牢,他们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赔给了他,儿媳妇儿也因此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现在都没回来。
如今家中还能拿出手的,就身上几件旧衣和她一套已经盘的包了浆的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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