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珣没应声,只靠着车壁,眼神转向飘动的车帘外,嘴角那丝笑意却没散。
夏日的燥热从地砖上升起,天顶飘过几缕如丝雾的薄云。
蝉鸣声中,日头偏西。
亓昭野回到府上,换了身常服往后厅去,没见着青鸾和那俩丫鬟,银屏也不在,只有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在后院廊下收拾。
平日上午回来,总能听到那几个侍女陪着青鸾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笑,这会儿转了一圈都不见人影,竟觉得耳边寂静的很,太阳穴隐隐发痛。
他坐在后厅上吃茶,吩咐人叫来平安。
“姑奶奶呢?”他问,语气寻常。
平安躬身回道:“回主君,姑奶奶去满堂春听戏了。”
亓昭野眉头微微一挑:“又去了?”
他记得,大前日、昨日,青鸾都去了那家戏院。
“是。”平安赔着笑,“姑奶奶这几日兴致好,总往那儿去,一待就是大半天,每回回来都是红光满面,心情好得很,晚饭都用的香了。”
亓昭野没说话,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开口:“她高兴就好,只是那戏院人多眼杂,让陪同她出门的人都警醒些,别叫不长眼的闲人冲撞了她。”
平安应道:“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言毕,平安往府中马厩那边去。
车夫和马夫正在马厩前的阴凉处歇着,见平安过来,纷纷起身招呼。
平安把主君交代的话传了一遍,叮嘱他们往后跟姑奶奶出门,多留神些,别叫闲人,尤其是那些心思不正的戏子给冲撞了。
几个车夫连声应下。
平安说完正要走,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车夫凑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平安停下脚步,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领他到了无人处,才道:“什么事?说。”
车夫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是姑奶奶的事,小的昨天套车送姑奶奶去满堂春,候在戏院外等了大半天,觉着有些不对劲儿。”
平安皱眉:“什么不对劲?你别瞎说。”
“小的没瞎说。”车夫急道,“姑奶奶昨儿个下车的时候,身板拘谨的很,像藏着什么似的,那俩丫鬟也是,进了戏院就找不见人了。”
他悄声继续道:“小的担心姑奶奶被戏院那些下九流给骗了银子,就托人进去看了看,结果那人进去转了一圈,压根没见着姑奶奶的人影,只瞧见她那个叫莺儿的丫鬟,一个人坐在那儿看戏。”
车夫咽了口唾沫,“小的越想越不对劲儿,又不敢乱说,怕坏了姑奶奶的名声……”
这事儿可大了,平安瞬间变了脸色。
“这天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他压着嗓子,声音却带着火气。
车夫苦着脸:“小的哪敢说,姑奶奶是主君的姐姐,主君对她向来说一不二,比亲娘还亲,小的平白说这种话不是找死吗?”
他连连作揖,“今儿听你传主君的话,知道主君也惦记姑奶奶,这才敢提一嘴……”
平安没再听他絮叨,转身就走。
墨竹堂里,亓昭野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公文,正在批阅。
院外传来匆匆脚步声,门被敲响。
“进来。”
平安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条理清晰的把车夫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亓昭野静静听着,神情逐渐严肃。
等平安说完,他将公文放下,屈起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叩了两下,停了。
又叩了两下。
窗外竹影摇曳,明明灭灭。
*
城郊鹿岭,在灼热的夏意中,如一方世外桃源,敞开的窗外吹来凉风,院里洒满了墙后高树落下的林荫,清爽的很。
青鸾枕在李绍雪身上,兴高采烈的念着:“我今儿把我的房契地契都带来了,东西不多,都是要紧的,只等你那边妥了,咱们谁也不惊动,远走高飞。”
李绍雪看她宝贝的带来的那个盒子,此刻正搁在桌上,颇有厚度,不像只搁了点房契地契的样子。
青鸾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还拿了几锭金元宝,昭哥儿把库房钥匙给我管,我拿他一点钱,他应该不会怪我吧。”
盒子里原装的都是她收着的信,清晨起来准备时,想着什么都能丢,信不能丢。
要带着信,不如盒子一起带着;既然带上了盒子,几张房契地契也塞了进去,只装了个半满;想了想,剩下的空间就都用金元宝填了。
虽然偷拿人家的钱财不大好,可他亓昭野还偷拿她的肚兜亵裤呢,她都没怪罪他——便当两相抵消了。
李绍雪并没说什么,毕竟他相信亓昭野的孝心和财力,不会为这点钱动怒。
只是仍旧心疼她,这么努力的周全两人日后的日子。
“今晨侍郎跟我说了,辞官书明天就能批下来,快的话,明天下午就能走。”
“那太好了。”青鸾往他身上贴紧,大敞着的床帐被窗外吹来的清风盈得满满的,凉爽又惬意,好像二人不是枕在床上,而是露天席地,与天地自然为伴。
李绍雪好好吃了三日的饭,今天不但劲儿大,恢复的也快,只几句谈话间,又翻身将人换到了下头。
青鸾脸上潮红未退,瞧他的架势,害羞的捂住了脸,“你这几天是不是太勤勉了?”
哪能整日整日的弄呢?
李绍雪却有理,将她早就已经歪到一边去的肚兜扯下来,笑着吻上她的锁骨。
“明日启程,路程颠簸,吃住不便,哪里还能亲/热,自然要趁眼下诗情画意,将后头一个月的份都吃尽。”
青鸾欢心,瞧他现在双眸染欲的漂亮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清冷守礼的影子,指尖穿插进他脑后的发中,声声嘤吟,浅浅喘息,回应他的热烈。
谁也不肯收敛力气,声调越来越高。
一阵疾风吹来,吹得床帐呼啦啦作响,垂下半边帐帘来,掠过男人遍布伤疤的后背和女子高挑在他肩上的脚尖,掀起阵阵轻颤。
过堂的风穿过骤然被拉开的院门,吹动青年一身墨绿色绸衫。
他身后的小道上,白箫被几个家丁捂了嘴拖走,在隔着距离的前院里,不知名的车夫和雀儿一起被布条堵住嘴,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眼神惊恐。
亓昭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声响不断的小厅,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动人的呻/吟。
是他求之不得的情/热,尽数倾洒在了别的男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近暴戾的冲动,站到门前,未推门,听到里头声声低语。
“这儿怎么有些胀硬?”
“哼,还不是被那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给气的。”女人声音娇软,像朵花枝头飘落的花,柔柔软软的进入津甜的酒液,言语醉人,潺潺流淌进青年心里。
紧接着,刺耳的男声响起,“我给你揉揉,哪能让咱们的孩儿日后没了吃食。”
“你又逗我。”她娇嗔怨怪,比蜜还甜。
男人轻笑,嘶哈出声,“夫人饶命,罚痛了我,哪还能让夫人爽/快呢?”
打情骂俏,闺房之乐。
站在门外的青年气红了眼,从未示在人前的剑这会儿被他按在腰间,听他们毫无止息之意,后槽牙咬了又咬。
他该给他们留点脸面。
但那声音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他步步为营的渴求,表叔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深深压抑、不敢逾越触碰的身子,表叔正在肆意享用……
愤怒的烈火几乎烧尽了他的理智,亓昭野再也按捺不住,抬脚砰的一声踢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床上交/缠的身影猛地僵住,青鸾惊叫着往李绍雪怀里缩,抬起脸,视线越过飘动的床帐,对上门口那张熟悉的脸。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第56章 56:无能的丈夫,无耻的弟弟
开门声落定,屋里静的只有风声。
风穿过敞开的窗,卷起垂落的床帐,飘动的帐帘若隐若现地裹着榻上二人的身影,描摹出青鸾伏趴在男人身上的曲线,牵动她凌乱的青丝,还未映入青年眼中,便被猛然拉起的薄被遮住。
李绍雪猛地拉起薄被,遮住榻间的旖旎风光,扭头看向门口,瞳孔骤然收紧。
亓昭野向床边走来,脚步沉重,神情幽暗难辨,一双眼睛瞪得血红,血丝密布,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李绍雪压下心头涌起的羞愤与不安,厉声低呵:“昭野,你不该来此。”
亓昭野冷笑,拇指轻轻一推,剑鞘里的剑锋便露出来三寸,在夕照下闪着冷冽的光。
“怎么,你们密室通/奸,行此不耻之事,还怕我来看?”
“你怎如此说话?”李绍雪脸色瞬间涨红,不敢相信那个谦卑寡言的侄儿开口竟如此刺人,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与你姐姐是夫妻,旁人不知,难道你还不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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