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涌起一阵涟漪,浮起点点血色,然后,慢慢平静下来,彻底没了声响。
青鸾瘫软在地上,靠着栏杆,透过屋檐看着莲池上方的夜空。
星光点点,宁静又美丽。
隔着几道墙的园子里,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热闹得很,那些光亮映在不远处的天空中,为夏夜的凉风添上了几分暖色。
她就这样坐着,不知坐了多久。
等她终于回过神,愤怒的潮水退去,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冷,手背的疼痛和身子的凉一起涌上来,刺得她心慌。
她杀人了。
她杀了赵阁老的儿子!
青鸾猛地站起,想跑,却不知该往哪儿跑,王府太大,她不认识路,慌慌张张地四处乱转,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听到人声,她就吓得躲起来,不知转了多久,在一个转角处,猛地撞上一个胸膛。
那人双手扶住她的胳膊,属于男人的手掌按在身上,吓得她浑身发抖,下意识就要抬手打过去,“别碰我!”
“姐姐,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又惊又急,扯回了她的理智。
青鸾抬起头,在昏暗的光亮中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悬着不定的心止住了慌乱,强扮镇定的神情瞬间垮了。
“昭哥儿!”扑进他怀里,身子抖的厉害。
看她狼狈又沾血的模样,不知遭了何事,亓昭野眼睛都红了,一句话没说,脱下外衣把她裹住,双手搓热了,捂住她的耳。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隔绝了那些繁杂的声响,青鸾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和他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
她埋进他怀里,泪如雨下。
第60章 60:他真的很重要
园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丝竹声隔着几道墙隐约传来,此地却静得只剩虫鸣。
月亮挂在东边,星星零零散散地撒在夜空中,星月的光亮斜照进来,落在青鸾脚边,在她裙下铺了一小片清冷的光,她已无心去赏,只瑟缩着蜷在青年怀中,抽泣不止。
她曾那么讨厌他,视他给的禁锢为枷锁,此刻裹着他的衣裳,被他紧紧拥抱着,才感到方才的惊慌已离她远去。
无论如何,亓昭野都会和她站在一边。
这是她曾经渴望而不可得:一份支撑,一条退路,一个可以让她感到安全的怀抱,一个真正的家人。
青鸾将抽泣声都埋没进他的胸口,裹在他外衣下的手紧紧回抱住他的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躲掉那如鬣狗一般追在她身后的阴影。
亓昭野什么都没问,抬起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扯乱的发髻,心中已猜到三分。
“姐姐,是谁欺负你?”
他低声问,目光在她衣角上流连,被月光照亮的衣料本该泛着柔润的光泽,却有一处洇着暗色,是血。
说话间,双手小心翼翼的抚过她的身躯,只摸到她止不住的颤抖,一直摸到抱在自己腰后的手,在触碰到她的手背时才感受到点点湿意,同时也察觉到她因为吃痛而陡然绷紧的双臂。
她手背上的出血量不大,衣衫上沾着的,必然是别人的血,是那个禽兽的血。
亓昭野的目光越发阴狠,又在手掌搂上她的后背时,将这狠戾隐藏在了柔情后,悄声安抚她,“没事的,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是啊,当初那个病弱的孩子,已经长得这样高大英俊,足以支撑她心慌瘫软的身子,连那几分后怕的恐惧,也都在他怀中被稳稳托住,悄悄流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偏院莲花池旁发生的事尽数讲给了他,担心会在现场留下什么自己都未发现的证据,讲述时细节无一不明。
说罢,她擦了擦糊了满脸的泪,声音已经止住了颤抖,恢复了几分理智。
“是那恶人逼迫羞辱在先,我杀他,虽怕,却不后悔。”
她松开青年,后退半步,仰头用勉强挤出的温柔神情看他,决不肯因这事牵连他。
“赵家势大,又与晋王府有姻亲关联,我知道自己躲不过,你,你顾好自己,别为此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咱们在这儿分开吧,我,我去投案,去蹲大牢,届时流放、刺配都成,实在不行……我就……”
在她说出那个字眼之前,青年温热的手掌再一次抚上了她的脸,划过下颌,轻轻揉搓她的双耳。
温暖的寂静中,她的心又稳了几分。
听完整个事发过程,亓昭野的眉头皱着,并未有太大的表情变化,这些时日在刑部协理案件颇多,类似的刑案会判得怎样的罪罚,他心中已有了定数。
若是寻常人,他还能稍作减刑,但涉及赵家和晋王妃,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他们是否承认赵珣的罪行还是两说,便是认了,也一定不会放过青鸾,甚至会借此要挟他,彻底将他圈在他们的党派中,一辈子任人宰割,连带着远在北疆的玉宸也被挟制,永远出不了头。
他无法容许青鸾因那个纨绔子弟送命,自己也不甘愿为奴为仆。
这已不是一条命的事,事关他们整个家,他们三个人的命运。
感受到掌心的肌肤起了热意,他才缓缓松开手,低下脸去同她说:“姐姐,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但你接下来要听我的,好吗?”
“你要做什么?”青鸾茫然的看他,对上他深邃而沉静的眼神,此刻好像他才是不动如山的长辈,而她是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傻瓜。
他并未应,只轻声问:“你信我吗?”
青鸾毫不迟疑的点头。
虽然他在家里偶尔会过分,但面对大事正事,他是最有担当的——也只有在这些时候,她才会隐约觉得,他的确是亓铮的儿子,沉着冷静,俨然坐镇战场的将军。
亓昭野告诉她:“你在这里躲好,我会派人来接应你,我是借着换衣的借口暂离了诗会,要尽快赶回去,不能让人起疑。”
青鸾点头,攥紧了身上的衣裳。
“今夜的事,对谁都不要说,便是对再亲再近的人,对玉宸都不能说。”他垂下双手,从她双臂滑落,握在她手腕上,“相信我,你一定不会有事。”
青鸾睁着明亮的眼眸看着他,好像又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他怎能如此平静的面对这件事?难道不知这桩命案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一旦事发,她给人偿命不说,他包庇罪人,至今打拼出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怎能如此向她做出如此承诺……
她眼中含泪,正因知道他对她说得出做得到,才更难过。
“昭哥儿,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此刻胸膛中填满的酸涩和安稳,绝不只是因为对他的信任和感激。
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倾诉感情,亓昭野再一次俯下身来抱紧她,只一下便松开,叮嘱她在此地不要随意走动后,匆匆离去。
夜色渐深,青鸾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前一秒还在花团锦簇的王府花园被人簇拥着追捧,下一秒就跌进了陷阱,被人做局,好似在迷宫中跑了许久,与亓昭野草草见了一面,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眼前又空了。
繁华的京城,使人一步登天的名利场,那些奢靡和艳丽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刀光剑影,又流淌出多少有罪的、无辜的鲜血。
青鸾靠到墙边,躲在屋檐下的阴影中,木讷的将头上的金饰都取下来,收进怀中,生怕漏掉一件,从散乱的发髻上掉下来,在王府中留下她行踪的证据。
她的手很疼。
被打伤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在昏暗处看不清伤势如何,便是痛,她也无心思在意。
亓昭野要如何帮她善后?
他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说来可笑,赵珣会盯上她是因为亓昭野,而亓昭野被赵家盯上,归根到底是她想做官家太太享福,催着他读书上进考功名……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亓昭野的错,是那姓赵的欺人太甚,死有余辜!
她抱紧身上的衣裳,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书墨香,似乎还沾着些淡淡的酒意,却嗅不到一丝胭脂气……合着那些夫人只来纠缠她,压根不敢往他跟前去。
想到这儿,她突然笑了。
笑过后,眼眶又蓄起泪来。
若不论那些床榻上的事儿,亓昭野对她,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有情的男人、乖顺的弟弟、彼此守护的家人……她分不清,又似乎……不需要分清。
手背肿胀的热痛刺着她的神经,清冷的月光从她的绣花鞋上画过,她迷茫的心在虫鸣声中渐渐敞开,好像那些曾经纠结的界限,原本就不存在。
生死面前,她能看到的,只是一个愿意为她兜底,拿上一切赌她一条命的人。
难道她是什么很守规矩很知礼的人吗?
为何独独对他不肯放下底线?
因为……他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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