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少年那颗热烫的心被她泼了凉水,生了酸苦,再不如初。
这是迫使他成长的代价。
可为什么,她的心也跟着难受。
悠悠东风裹挟着夏日的热浪向她吹来,擦过脸颊,拂过裙边,在她身边扬起热烈的呼啦声,随即向西远去,隐没在高耸的苍穹中。
风声掠过,耳边唯余寂静,仿佛方才喧嚣的灼热并未来过……也像她疼爱的两个孩子,与她相伴相携,同样在她心上刻下了痕迹,却终究留不下什么。
她享受每一次得到的欢喜,也在每一次感知到失去的酸楚时,默默承受,期望时间的流逝会弥补这些不足为道的伤痕。
像每一道流血的伤都会痊愈,哪怕会留下疤,也终究于身体无碍。
十六岁的少年身体正是最旺盛、健康的时候,皮肉伤好的快,心里的小疙瘩也解得快,只在营中夜宿两日,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还是想见姐姐。
哪怕她对他的喜欢和他的心意不同,哪怕她不会点头嫁给他,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心。
一个人会因何喜欢另一个人?
爱欲,情欲,物欲……归根到底,是她身上系着他的安全感,没钱,没爱,没命都不要紧,只要姐姐疼爱着他,愿意为他留着一扇家门,他便是立刻死了,也没有遗憾。
她像一片丰沃的土地托举着他,在她的土地上盛开着繁花,耕种着饱足的粮食,还有一个永远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家。
——只要姐姐在,家就在。
——家在,他的魂魄便能得到安宁。
亓玉宸喜欢听姐姐唤他“傻孩子”,但这不代表他是真傻,那些寻欢作乐的人,追逐最简单的欲/望和满足,在他眼中不过是魂魄无处安放的行尸走肉。
他不会与那些人为伍,不会舍弃自己的心之安处,就想待在姐姐身边,尽管不满足于“弟弟”的身份,一时不能被她接受,他也不要离开她。
第三个晚上,他回了家。
踏进门就看见青鸾坐在院子里,仍旧在缝前几天没缝完的那身衣裳,现已初具形状。
即便他不在,姐姐依旧每日都为他操心劳力,并不介意他是否是赌气不归家,就只是……这样静静的爱着他。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几年的“暗自喜欢”过于单薄,失恋的并不无辜。
如果他炙热幼稚的感情是天上的太阳,那姐姐对他的爱就是宽广的天空,包容他,接纳他,便是不接受这份男女之情,仍爱着他,让他心中欢喜、酸楚又自惭形秽。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双手放到她面前,“姐姐,这是我这个月的军饷。”
二十二两银子,刚发下来。
青鸾接到手里,还能摸到银子上被他捂上的体温,仰起脸来,欣慰的看他,“成,姐姐给你收着,以后给你娶亲用。”
亓玉宸略略垂眸,没应声也没反驳。
青鸾猜他应该是想明白了,不再纠结那个儿时的误会,割下执念,不认死理,倒比他哥头脑清明些。
两人回到了最熟悉的姐弟关系:亓玉宸不再张口闭口说什么喜欢,青鸾也不再排斥他偶尔的亲近,是因他像一夜间长大了似的,外露的情绪收敛了不少,对她也不再黏糊糊的贴上来,便是挽手、拥抱,也收着力气,未给她一丝负担。
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
那之后又过了小半个月,安定伯府的人找上门来。
来人自称是伯府的管家,带了一大车的谢礼,抹着汗说:“那时二位娘子走的匆忙,连个住址都没留下,伯爷派人找了这些天,刚知晓二位娘子住在这儿,这不就立刻令我等来送谢礼了。”
管家令人往青鸾家和戚家抬谢礼,戚春花抱着小石头出来站在巷子里,看流水一样抬进自家的礼物,又是布匹,又是大块熏肉,还有几件她看不懂的摆件,又惊又喜。
巷子里有户人家的孩子被伯府的马车撞到过,虽然不知那时马车里坐的人是谁,但戚春花仍对整个伯府都没好印象。
谁曾想,她只是陪青鸾跑了一趟,就得到这么些回礼,够他娘俩吃小半年了。
那管家送完礼品,又说:“我家大小姐伤还未愈,这阵子不方便见客,但她说了,等伤痊愈后一定设宴请二位娘子入府一聚,好感谢娘子的救命之恩,还请娘子一定不要推辞。”
人站在青鸾家门口,面对着青鸾,话是说给两家听。
青鸾上回出门赴宴的阴影还未散尽,这会儿又是被完全陌生的安定伯府邀请,下意识就想拒绝。
正斟酌措辞,旁边戚春花抱着孩子凑过来,小声道:“这是人家伯府千金的好意,你就应下吧,我们这平头百姓,哪得幸看一眼伯爵府的气派呢。”
穷门户里未必没有靠打秋风过活的人家,只是她家实在穷,想打秋风都没处打。
好不容易能进一回伯爵府,哪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上门送谢礼都出手如此阔绰,届时当面见了人,千金大小姐,还能短了她们不成?
戚春花的渴望都写在脸上了,青鸾偏过脸看她和她怀里并不算胖的小石头,实在没法不心软。
就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反问管家:“贵府门高墙深,只我们两个女子上门,恐怕不大妥当,不知可否容我们带个伴儿去?”
管家倒没觉得意外,答:“小姐说了,只要二位愿意来,怎么样都成。”
青鸾这才松了口气。
管家笑着安抚,“二位娘子不必慌张,我家大小姐是最率直洒脱的人,丁是丁,卯是卯,二位既是恩人,小姐定不会亏待了娘子们。”
二女笑着应下,送走了一行人。
待伯府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外,戚春花才大笑起来拍青鸾的胳膊,“还是你聪明啊,多领几个人去,说不定能多拿几分赏。”
她开心的掂了掂怀中的孩子,“也带着我家小石头去见见世面,儿子,还不快谢谢你青姨,没有她,咱们娘俩哪有这好机遇。”
小石头趴在母亲肩上,细软的头发在头顶梳个朝天揪,系着根红绳,一晃一晃的,转头看向青鸾,奶声奶气的唤:“谢谢青姨。”
“乖。”青鸾揉揉他的脑袋。
转眼到了晚上,亓玉宸归家,听青鸾讲了白日里发生的事,神情了然:难怪今天桌上多了这么些新菜色,原来是伯府送来的。
青鸾又问:“赴宴那天,你能不能空出点时间,与我同去?”
“行啊。”告一日的假并不难,且他也想,嘀咕说,“他们家伯爵夫人死的早,现在的夫人是妾室扶正,性子刁钻的很,上回街上乘马车撞人的那个就是她,我也担心你别人家后院会被欺负,正好去给你撑撑场面。”
少年说的轻巧,却给青鸾很大的安全感——有他高超的武艺、矫健的身手和结实的膀子,她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饭后,她又搜罗了一遍伯府送来的谢礼,挑了几样自家用不上的,要拿去戚家。
亓玉宸余光瞥见她手上闪闪的银镯子,着急喊住了她:“那个也要送去?”
青鸾停步,给他看了一眼那小镯子,“这是给娃娃带的,咱家又没有小孩,我拿去给小石头,给他添点好意头。”
闻言,亓玉宸起身去拦。
身子堵在屋门前,挡住了大半光亮,脸色微红,“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实在不行,就送给我戴呗?”
青鸾疑惑的看他,目光在他腕子上打量,轻笑:“你戴得上吗?那时送给你的银锁,也没见你戴着呀,这会儿倒护上了。”
亓玉宸蹙眉,解释:“夏天出汗多,我怕戴在身上把银捂黑了,才收在柜子里,等天一凉我就戴上。”
青鸾笑着点头,“好,但这个镯子,咱俩都带不上,融了做银子又可惜,还是叫我拿给小石头吧。”
亓玉宸欲言又止。
在那目光闪烁的眉宇间,青鸾总算看懂了他意欲何为,抬手拍拍他的肩,“小石头是别家孩子,我对他好是因为我跟他娘亲聊得来,不为别的,你是自家孩子,我还能忘了你吗。”
闻言,少年腼腆一笑,像听到什么舒心的情话似的,侧身让开路,叫她过去了。
不管姐姐心里怎么看他,只要心里有他,他就知足了。
——他原是这么想的。
却不知夏日浮动的燥热褪去后,随着秋意微凉而来的,是他愈发难以自持、即将失控的欲/望,属于男人的欲/望。
第69章 69:变得下流
安定伯府的人来报信儿后,再次在宛平巷中露面,已经是一个半月后了。
北地的夏没有那么炎热,秋却来得早,叶子还没黄,天就见凉了,朗朗晴空下,小小的院子已换了一副面貌。
原本空空荡荡,满是落叶,如今院子里打扫的干净,连砖缝里的灰都扫过,墙后背阴处挂着阴干的腊肠腊肉,夹道的墙头上时常停驻被肉香味吸引来的狸奴,急得喵喵叫,伸长爪子去够,却怎么也捞不着,只被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青鸾的看了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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