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哥哥的事,已经做到了,而且,我现在是将军了……虽然姐姐不会嫁我,但我明白,我知足。”
眼睫疲惫的垂下来,语调越来越轻。
“姐姐,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嫁个最喜欢的人,住大宅子,生好多好多娃娃,我知道你喜欢热闹,若哪日养出个调皮的,就是我投胎去找你了……”
听他不着边际的话,像回光返照似的,青鸾越听越难受,颤抖的手搂在他肩上,抓紧了,不肯放松。
“玉哥儿,亓玉宸,亓玉宸!!”
她声声唤他,却拦不住他眸中的光渐渐涣散,垂下的眼好似再也不会睁开。
“你知足什么,你这个笨蛋!你不是说了当将军后要娶我吗,这就是你的决心?都不再问我一遍,就放下了?”
“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还想管我后半辈子的事儿,要是你来投胎,我就不成婚不生孩子了,养你一次,你都还没孝敬我几回就要走了,你这样的傻子,我才不养第二回。”
“亓玉宸,你给我清醒过来!”
“你敢泄了这口气,我就敢不认你,往后我跟你哥过日子,好东西都享受尽,不跟你说,也不烧给你,你现在敢死,就别做下辈子的好梦!听到了没有!!”
声音越喊越大,尾音颤抖,搂着怀中仿佛孩童般柔软的身子,泪湿的眼睛死死的凝视着他闭上的双眸。
渐渐的,他睫毛被渗出的泪水沾湿,几乎不存气息的身子,浅浅吸了一口气。
委屈的呢喃:“姐姐,别不要我。”
“我没不要你,是怕你不要姐姐,难受到撑不住,自己就走了。”青鸾低声说着,心中痛楚,不知他能不能听到。
话音落罢,他语调难过,“好疼……我的身子都废掉了,还撑着做什么。”
“傻子,身子伤了可以治,最后一口心气儿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难道你没有想要实现的心愿,甘心放下一切?”
少年眼皮微跳,出言只余气声,“有些事……不是坚持就能实现……”
青鸾着急:“总要试试,万一呢!”
闻言,他闭着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看她,注视着某种虚无,自言自语,“我想……亲姐姐的嘴。”
声音落下,一只手捏在他下巴上,脸颊被强迫抬起,温热的唇随声而至,带着他熟悉的花香味,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事发突然,亓玉宸缓缓睁开眼,一双瞳孔仍没看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细碎的光。
气息虚弱,语调却恳切:“我想……跟姐姐……两情相悦……”
青鸾心头一跳,脸颊染红。
不假思索答:“那你就撑住了,只要你活下去,我,我就跟你好。”
脸面名声,通通不要了。
只要他活着,怎么着都成。往后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管这个那个,只要人会喘气儿就行。
底线跌至此,心感不适,脸也烧的厉害,可良心再硬,也比不过他一条命。
她变得热烫的肌肤上,少年的身子渐渐热起来,睁开的眼睛,终于再次看向她,泪光朦胧,呼吸虽难,还是撑着疼痛万分的躯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笑。
姐姐的话,他听见了。
他好开心。
姐姐答应他了,他不要死……要活下去,才能……和她在一起……好多事想和她一起做,有好多话想说给她听……
身子实在虚痛,再次低下眼,疲惫的闭紧,喘息带了几分粗气,重重的呼吸,再痛再难受,也没有停止呼吸。
活下去,再苦再痛都要活下去。
*
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山缝顶上遮挡的灌木缝隙中照进来,天地一片雪白。
青鸾是被干醒的,昨夜流了太多汗和泪,又跟少年一块儿赤/裸着捂在大氅里,暖和是暖和,可也燥的慌。
火堆只剩冷却的灰烬,搭在旁边晾着的衣裳已经干了,凉凉的穿上身,缓了一会儿才往外头去,本想抓把雪解渴,走过拐角就见山缝里覆了一层厚厚的雪,是被后半夜的风吹进来的,雪面倾斜。
到她脚前的雪也有没过脚踝后,沿着斜面一路望过去,入口处的雪堆到她腰那么高,连着昨夜被她堆在碎石中藏匿起来的匈奴脑袋,这会儿也埋在雪下了。
她记得确切位置,在自己前方十步处,看不着倒省得恶心,在雪里埋着没什么不好。
瞧一眼山缝的入口处,外头白的刺眼,是天亮了,没见再有雪花落下来,只是瞧不见天色如何,若转晴,雪化的快,救援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儿,若还阴着,万一又下起雪来,她跟亓玉宸岂不是要困死在这儿了……
背着一个伤者踏进雪地,并非良策。
青鸾决定再等等,蹲下身去掬起一捧雪,含在口中很快就化成了水,用体温暖成温水后再下肚,总算解了干渴。
自己舒坦了,也没忘了还在昏睡中的亓玉宸,挖了一捧雪回去,跪坐到他身边。
少年躺在皮褂子上,脑袋枕着皮帽子,侧躺在大氅下,露出张烧得发红的脸来,是熬过了失血失温那一阵,这会儿伤口开始发炎了。
他蹙紧的眉一抽一抽,人烧得迷迷糊糊,眼皮不安的跳动,怎么都睁不开,皮草下的手无意识的攥紧,脑袋被青鸾扶着搁在腿上,整个人烫得厉害。
青鸾咬了口雪,低下唇去对准他的嘴,将融化的温凉的雪水一点点渡给他。
烧糊涂的少年渴得厉害,她渡多少,他喝多少,青鸾怕水太凉刺激到他的身子,不敢给的太快,反被他伸出来的手攥住了裙子,满身的燥热在空气中升腾。
绷紧的身体倾上来,肌肉线条分明的肩背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他燥热的唇瓣自下而上,用力压她,舌尖钻入她口中掠夺,像渴求救命的甘霖。
起先还有雪水供他饮,缠到后头,只有津液,搅的舌根发酸,呼吸混乱,偏又不敢推他,“唔嗯”几声,憋得脸颊通红。
身子露在外头久了,少年自己也顶不住,渐渐失了力气,垂落回去。
青鸾小心扶住他,狼狈的擦去嘴角的黏腻,瞧他一副晕傻了的迷糊样,生不起气来,只掏了帕子擦他身上的浮汗,将人小心安放回大氅下。
又起身去捧雪,转回来喂他喝水。
往来两次,总算解了他的渴。
她查看他后背的伤,包扎的白色布条染出一道洇开的血痕,比起昨夜,伤情缓和不少,可见止血有用。
瞧他烧的厉害,想是伤口的药性减弱了,便又撕下一块内裙,将已经脏了的换下来,擦拭伤口附近的流脓,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地上喘气,亓玉宸维持着趴倒的姿势,脑袋枕在她腿上。
爱吃又爱动,身上长的都是精肉,重的快把人压扁了,挪他一回都累坏她了。
嘴角一撇,手却伸进大氅下,小心翼翼抚他肩头,垂下来的视线看着他发丝凌乱的脸,烧的潮红的厉害,想起昨夜瞧他眼神澄澈,说那些骇人的告别,心中有些难过。
紧接着,想起自己一时着急应下的话,脸腾的红了。
跟他好?她吗?
不管不顾起来,真是胆大包天。
亓玉宸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万一醒了又要缠着跟她成婚,岂不是她的罪过?
说出口的话,容不得她狡辩失信,何况是对着一个重伤濒死之人的承诺,答应了人家,多少要做到几分,若言戏弄,亲人都要变成仇家了。
青鸾只道自己栽在这儿了,干脆顺其自然,不再纠结。
拿一个承诺换他一条命,不亏。
她用被雪冻凉的手给他的额头降温,用帕子给他擦汗,摸到他唇又干了,就喂雪水给他喝。
时间一点点流逝,腹中越发饥饿。
亓玉宸没有醒来,烧热未退,青鸾做好了在此长留的打算,闭眼小憩,保存体力。
浅眠中听到空旷的雪原上传来呼唤。
“青娘子——”
“亓将军——”
她动了动眼皮,还以为是幻听,渐渐的,声音由远及近,此起彼伏,个个中气十足,仿佛百人千人,热火朝天的涌来,牵着她放慢的心跳都加快起来。
来了,救兵来了!他们有救了!
*
幽州城外,定北军驻扎军营中,积雪被清扫出营地,在原本的木栅栏外堆成半人高、一丈宽的雪墙,形成一道天然的防线。
议事大帐内,几个将军吵得不可开交。
此战可称大胜,几乎歼灭匈奴过半,余下没抓到的残兵,也有大半冻死在了雪中,更因大单于生死不明,成功逃离的匈奴游骑如失群之马,各自为战,根本不成气候。
本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大帐内却无一分喜色,众人面色严肃,争执不休。
“沈将军不可能行通敌之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你们都是他的同党,与他坐镇后方多年,从不曾上阵拼杀,自然替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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