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念叨着,用滚滚的热水冲了壶热茶,倒上热腾腾的一杯,给他搁在桌子上。
亓昭野跟进屋里来,解下的大氅挂到墙上,视线环顾四周。
小小的屋子是砖墙糊着黄泥,为了冬日防风保暖,窗户做的很小,不是大太阳天,屋里稍显昏暗,外间连搁下一张床的空都没有,比在云溪租住过的老房子还要寒酸。
他眉头微皱,审视间,抬臂拦住了要往灶房去的青鸾,胳膊一弯,就将人搂来身前。
“我今早刚到玉门,暂时安置在客栈里,来前吃了碗八宝糯米饭,还不饿。”
说话间,视线扫过她身上朴素的衣料,虽有绸缎的光泽,却平整的没有一丝花纹,腰间还围着一条棉布围巾,可见平日里做活格外频繁。
青年的眉头越皱越深,牵起她的手,轻抚手背曾经受伤结痂的位置,却在看到她冻伤未愈、泛着红晕的指节时,神情带了几分怒意。
“玉宸就是这么照顾你的?让你住这么小的院子,还要亲自下厨做事,连手都冻伤了……”他咬紧后槽牙,暗骂,“这小子,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非得教训他一顿不成。”
“没,不是你想的那样。”青鸾有些慌张,忙给亓玉宸说好话。
“玉宸有打算过换新宅子,是我怕太张扬了叫人惦记,才没许他,而且他的军饷和赏银都在我这儿,平日买点什么东西,还得从我手里拿钱呢,过什么日子,哪由得了他做主。”
给他捏在手里的指节揉的发软,又有些痒,她试着抽回来,拢在身前,紧张的交错着,不知该往哪儿放。
“玉?宸?”亓昭野挑眉。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低着的眉眼往角落撇了又撇:话说的顺嘴,就这么说出口了。
“孩子大了,不喜欢我叫他哥儿,我就试着改口了,这有什么好奇怪?”她嘴硬着解释,抬手拍了下他的胸口,“你这人,到了这儿也不说念叨你弟弟好不好,倒兴师问罪起来了。”
“姐姐,你惯他太过了。”他神情严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疼惜。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罚两句就哭,打两下就嚎,我哪遭得住,真要嫌我惯着他,那你自己来管,我不插手就是。”
她立在他身前,无意从他臂弯中挣脱,侧过脸时,小巧的耳和微鼓起的粉色面颊漂亮的点缀了他的视野,红唇轻抿,娇俏的跟个小妇人似的。
是妇人,也该是他的夫人。
亓昭野嘴角微勾,心生欢喜,“是了,姐姐是最心软爱疼人的性子,哪管得了他,往后我来教导他,姐姐只管训我就是。”
听那变得磁性的低沉声音,青鸾耳廓里痒痒的,忍不住笑意,抿着唇同他打趣。
“谁要训你,好好的,说什么胡话。”
为他的到来,又高兴又激动,心情好不容易平复,想好好跟他说会儿话,吃盏茶,下一秒,却被拦腰抱起。
“昭,昭哥儿!?”
她单手搂在他后颈,吃惊的看向他,心中忐忑,扬着张花容失色的脸,勉强挤出点笑来,声音羞怯,好生哄他:“你别胡来,玉哥儿出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了。”
“我瞧姐姐瘦了,想掂掂你的重量,姐姐想到哪儿去了?”他声音平稳,带着点笑意。
初听,真像她想歪了似的。
分开半年多,连封信都没有,他在京中的经历,是她无法想象的波澜壮阔,见的多了,心境怎还会跟从前一样……
就连她的心,也都转了几个弯,如今在他面前,哪敢说半句“喜欢”。
不知是欣慰还是释然,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自己下来,“瘦点儿好,人显得精神,倒是你,长这么高的个子,摸着却没什么肉,瞧着有些内亏,是不是政务劳累,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身子?”
亓昭野漆黑的眼眸始终注视在她身上,将她从羞赧到温柔的眉眼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心中生出股酸涩的犹疑。
她还没打算接受他吗?
将人放下,睫毛微垂,车马劳顿的疲惫尽显,俊美的容颜都黯淡了色彩。
“政务虽劳累,总有做尽之时,可对姐姐的思念,无休无止,睡里梦里都忘不了……有时凌晨惊醒,想去栖梧院叨扰,想起你已不在,心下惆怅,睡也睡不着,只得枯坐到天明。”
青鸾偏过脸理着被他碰皱的衣料,听他一番肺腑之言,掩饰紧张的动作缓了下来,最后彻底顿住,掌心攥在袖口。
她无有动作,青年低垂的眼角抬了抬,轻声叹息。
“想是许久未见,姐姐对我生疏了,怪我,心病未解,还说这些胡话扰人……不知姐姐可否认识名医,给我开几副药,或许会好些。”
青鸾偏着脸,鬓边细长的头发垂在耳侧,头顶发髻梳的也简单,只两支银簪子做配,更显出她青丝乌黑轻盈,合着整个人的曲线,散发着柔软的气息。
他静静的凝视着她,手臂与她隔着一指的距离,没再尝试拉近半分。
他在等,等一个早该属于他的答案。
不知她的心已经走出多远,他始终停留在这里,看她偶尔漂来,又远远漂走。
青鸾怎会感受不到他的视线,她也想跟他说个明白,但今时不同往日——看似是两人面对面互诉衷肠,实则中间还横着一个亓玉宸。
她昨天还跟亓玉宸厮混,说着羞煞人的情话,今天面对突然出现的亓昭野,心有再多波澜,也不敢说她有多在意他。
她对他的感情是不一般,但这里面一定要掺杂男女之情吗?
就不能是姐姐对弟弟的牵挂吗……
她抿了抿唇,伸出的手缓缓牵住他修长的四指,握在手中,牵他到桌边坐下,将热茶往他面前推去。
“我还真认识个好大夫,得空领你去看看,别急,你先喝点水暖暖身子,睡不好的毛病可以慢慢调理,在咱们自家里,我又不跑,你叨扰看多久都行。”
亓昭野看一眼她推来的茶,视线又转到她脸上,才刚触及她的眼眸,就被她不自在的躲过去。
他悬着的心坠了又坠。
一只手被她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也没有去端茶,伸去捧住她的侧脸,要她转过脸来,却没法强迫她的眼睛直视他的目光。
眼露伤感,声音低哑:“姐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我还想听你……”
青鸾攥紧他,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长长吐息一声,微笑着抬起眼来,看他眼睑泛着乌青,强压下眼眶的湿意,和颜悦色的同他说。
“昭哥儿,你好不容易来,咱家聚一块过个团圆年,先不讲那些好不好?”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于情于理,我该给你个准话,可你也知道,我拿你跟玉哥儿当亲弟弟,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年岁再大点儿,都能把你们当亲生孩子了,你叫我的心,怎么割舍啊……”
小心注视着他眼眸中流露出的伤感,心里不是滋味,也还是要讲明。
“你叫我缓缓,让我慢慢想,好不好?”
“便是大姑娘嫁人,也要选条日后好走的路呢,你,让我在弟弟和男人之间选,我一时哪能做决断,我不是不把你放在心上,是希望咱们都能认真想一想,别走岔了。”
她已经尽力表明自己的心意,可还是抵不住他失意松下去的手,缓缓垂落,被她慌忙抓到手心里。
“你别这样,我是想好好跟你谈的,难道你想逼我就范?不能给我点时间吗?”
她双手握着他变得冰冷的手。
温柔,温暖,坚定,层层冲击着他通身枷锁着的壳,将那个坚硬、偏执的他,从阴暗的漆黑中拽到了属于她的阳光下。
他没有办法抵挡,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听训的孩子。
她是他的山,他的水,给他父的威严和安稳,也给他母的慈爱和包容。
他会一次一次输给她。
积压在心头的郁气化成了一丝轻吐,双手回握住她,声音沉稳:“我会等你想好。”
闻言,青鸾松了口气,笑着伸手捂向他的耳朵,摸到耳廓的冰凉,轻揉了揉,眉间的笑意都带了几分轻松。
“咱们先过年,那些事想多了头疼,你只一个人过来,没带行李吗?东西都在客栈里?哎呀,这屋太小了,你长得比玉宸还高一截,晚上睡哪儿啊?”
絮叨着站起身来,瞄了一眼他身上穿的暗纹绸衫,配上那张谁看了都要多盯两眼的俊脸,不必人说,都知道他身份不一般。
家里有个将军已经很张扬,又来一个四品侍郎,是喜事,也累人呢。
她倒是想被邻居围着讨教如何养出这么两个出息的孩子,可官员之姐搬到边城,怎么解释都说不大通。
未免他太惹眼,青鸾走去里间,从衣柜里找出几件冬衣来,原是她做给亓玉宸穿的,为着多穿两年,特意做大了尺寸。
正要拿到他跟前比划,青年已撩开门帘,俯身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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