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在身前坐稳后,亓玉宸一夹马腹,带着她往前,拐进了路边的弯道。
马蹄踏在冻土上,扬起灰尘,很快就消失在枯黄的灌木丛后面。
亓昭野勒住缰绳,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
他抬手叫停了车队,侧头吩咐身边的人看准时辰,说半炷香,就是半炷香。
风从旷野上吹来,冷飕飕的,卷着路边的枯草叶子打转,车队安静地停在路上,马匹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
层层叠叠的树木和道旁的矮坡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弯道后,亓玉宸下马,扶着青鸾的腰,将人抱下马来,却没急着把她放到地上,反揽在身上又抱紧了几分。
青鸾双脚悬空不太得劲,确认这条路上没人,才放松了身子,双臂环紧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发,呼吸间是股汗味儿,有点儿呛。
“这是赶得多急呀,流这么些汗?”她哑然失笑,这个姿势掏不到帕子,便捏了袖口,给他擦擦额头的汗。
亓玉宸放平了呼吸,将人放在地上,低下脸去给她擦,喃喃说起自己的来意。
“姐姐,我想明白了,你不该为我干等着,你这样好,合该有更圆满的情缘,若在京中觅得佳婿,便,便与他成婚吧。”
喉咙微微哽咽,却不得不说。
“我太年轻了,又不想让哥哥伤心,算来算去,都没法儿娶你……既然咱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不如早放你自由,让你能嫁得良婿,多生几个孩子,过得美满日子,不必以我为念。”
嗓子里顶上来的酸涩叫他声音一顿,面上却仍是讨喜的天真笑意。
他没敢说,自己人在边疆,战乱不断,即便再小心,也不敢说有实打实的把握能活到回京见她,边城中,意外总是如影随形。
若姐姐心中惦念他太多,他却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回不去了,她该多伤心啊……
想来想去,还是不愿自己的爱束缚了她。
青鸾听在耳中,垂下手来捧住他的脸,认真端详他的眼睛,敏锐地读出了其中的忧思:虽不知他在担心什么,但他的心意,她明白。
临了只能相处这短暂片刻,不希望气氛太过压抑,她伸出手指描他浓密的眉,笑问:“我嫁人生子了,把你放在哪儿呢?”
“我自然还是姐姐的情郎,是你的玉奴,我不会与你未来的夫君争,姐姐挑的人,只要对你好,我都认他。”
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哭腔,仍骄傲的站在她面前,显得神采奕奕。
青鸾微笑着垂了下眸,笑他天真,却又天真的叫人讨厌不起来,说不出反驳的话。
亓玉宸看她犹豫,忙给她吃定心丸,也给自己的提议找补:“我可以藏一辈子,只要姐姐过得好,心里有我一席之地,别跟我断了情分,我就满足了……只求你,不管嫁不嫁人,都别忘了我。”
他不贪心,也做不到真正大度的放手。
认真盘算着她心里的一亩三分地,只求站稳一席,便足以撑过这漫长岁月。
便是傻话,青鸾也听进了心里去。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无法给他多郑重的诺言,只道:“好玉宸,我不会忘了你,相隔再久,只要你还来,你就永远是我的情郎。”
在不确定的未来,许给他一份确定的情:他敢要,她便给,永永远远有一根线将他们牵在一起。
至于再多的,前路茫茫,此时何必提。
半炷香后,车队行了过来。
亓昭野骑在马上,看着路旁二人面对面说笑,诉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因为他的到来,两人都敛了笑意,站得直了些,一同望向车队的方向,眸中多了些离别的伤感。
可二人谁都没哭,亓玉宸一手牵马,伴着青鸾走到马车旁,亲手扶她上马。
看她在马车里坐稳,往前走了两步,就看到她撩开窗帘,探出头来看他,亓玉宸开心地笑笑,“姐姐,这回我真走了。”
青鸾笑着点点头,“又起风了,路上慢些,别灌了冷风。”
“嗯。”他踏实应下,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前去,在亓昭野的马前绕了个圈。
挺胸抬头,放下豪言:“哥哥,我将来一定要做比你更大的官。”
亓昭野僵在心里的那份不自在,因听到这句“狠话”,全都泄了劲儿,比少年更高挺的身姿,让弟弟仍要抬着眼看他。
他认可的点了下头,抬手扶去他肩上,“好好干,我跟姐姐在京城等你。”
亓玉宸高兴的笑起来,彻底将马头调转向与车队相反的方向,策马离去,渐行渐远。
晴空下的暖阳照着每一道身影。
冬末的风吹得凶狠了些,刮了几天几夜,车队离了幽州,继续南下,空气温和许多,没了北地的粗粝干燥。
与亓玉宸见过那一面后,她心头轻松了许多,半路实在觉得乏味,穿过城池时,便请徐文知替她买了些话本子,闲时坐在马车里读一读,倒也有趣。
有玉宸惦念着她,她自当要活得舒心适意,快快乐乐,否则岂不辜负他一番心意。
抚着腕上的缠丝金镯,心下甚安。
她自得其乐,实在憋不住要找人说话,便拉来徐文知听她闲扯,偶尔下榻客栈,车队里没有侍女,她独自住一间客房,不必忍受亓昭野的监视,反而更自在了。
如此行了半个多月,春风东来,树发新芽,冻土路变成夯实的土路,鸟鸣声声鹊起。
一场蒙蒙春雨后,天地焕发生机。
青鸾也迎来了生机。
感觉到腹中闷痛,在马车里坐稳了也腰酸,塌着身子也不舒服,去翻自己贴身带着的包袱,除了金银细软,就是几身贴身的换洗衣裳,没有她需要的。
撩开窗帘,神情为难的想要唤徐文知来帮忙,却羞于启齿,转而把眼神投向亓昭野,犹豫半天,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跟他生气,也没什么好怨的。
可让她像从前那样与他亲近,实在是难,毕竟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不算少,可不提,可原谅,却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犹疑时,亓昭野似乎感受到了视线,转脸来看向她的方向。
视线刚一交集,青鸾就慌乱放下了窗帘,两腮鼓起,满心的不自在。
正难受着,马车穿过一座热闹的城,时至正午,原是赶路的好时候,车队却忽然慢了下来,转道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怎么突然停了?”她探头出去问。
徐文知离她最近,答说:“亓侍郎说要停下休整,似乎干粮不大够了,亓侍郎带人采买去了。”
青鸾没多想,下马车来,扑了扑裙子,松快松快手脚,正想让徐文知陪她走一趟,却见这小子殷勤的去给其他的属官牵马,人还没到京城呢,就先混了个好人缘。
平日不见他多爱笑,倒喜欢与人行方便,应是距朝廷愈近,越渴望一展雄心。
不愿为之自己的小事扰了青年的进取心,她试图离了车队自己去买,人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侍卫拦了回来。
“娘子不可走远,先进客栈为好。”
“我要去买东西。”
“娘子要买什么物件?我等可代行。”
女子用的私密物什,哪能跟男人提?青鸾环视一圈,几乎车队里所有的侍卫都停下了手上的事,全都盯着她,一个个都是亓昭野的耳目!
她不高兴的甩了下袖子,拎着包袱进去客栈,听到身后侍卫跟上来的脚步声,她进屋时故意把门摔得响,叫他们知道,也把这事儿传给亓昭野听:她不喜欢被管得这么死。
晚些时候,亓昭野果然来了。
她趴在床上,肚子疼的厉害,赌气全当没听见他进门的声音。
待他靠近时,她酝酿足了话语,要狠狠骂他,却被塞来一个羊皮水袋,热乎乎的敷在她后腰,将那点烦躁的痛熨的轻了些。
她咬了咬唇,没出声,转头看他,却只瞧见他伸过来的手,正将几包什么东西搁在她枕边。
看清之后,青鸾心头一软,眨了眨眼。
是她正需要的,月事带。
伸手把东西抓过来,藏进身下压的被子下,虽尴尬,却也感谢他的用心,嘀咕:“怎么突然买这个?男人哪有买这个的……”
亓昭野并未近到她身前,退在一步之外,转眼看未落下来的床帐,不敢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怕勾起什么惹人冲动的回忆。
平静答:“算着你日子快到了,刚才见你坐在车上难受,便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小半个月没正经说几句话,乍然又听到她的声音,他竟有些怀念。
暗自吐了口气,“我叫客栈伙计去煮了红糖鸡蛋,一会儿送来你趁热着吃……若没旁的事,我先出去了。”
“嗯。”青鸾应他一声,重新把脸埋回了枕头上,心头一会儿酸一会儿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羊皮水袋的热度攀上脊骨,掺和进身体本就复杂的感受,叫人愈发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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