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接过来,刚饮下,就听见莺儿“呀”一声惊呼,一物什从包袱里滑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雀儿探头一看,惊讶道:“哎呀,这么贵重的镯子,你也不小心点儿,万一磕碰了可怎么好。”
青鸾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她身上就只这一只缠金镯,哪还有别的镯子?
莺儿低头:“娘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青鸾没责怪她,只问:“是什么镯子?”
莺儿将那物件呈上来,是只素金镯,圆润润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青鸾觉得眼熟。
雀儿凑过来看,说:“这镯子跟先前娘子手上戴的那只款式一模一样,好像粗了一圈。”
青鸾也认了出来,接过来掂了掂,是比原先那只重了不少,且原先那只镯子上有个小缺口,还被她给仍了,这只却是完整的一个圆,光溜溜的,一点磕碰都没有。
因为午睡,她的袖子还堆在胳膊肘处,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莺儿瞄了一眼她细长白皙的腕子,笑说:“娘子不如戴上这镯子,好显出官眷夫人的富贵来。”
青鸾笑了笑,并不想戴,把镯子递给她,叫放到妆台抽屉里去。
小插曲过后,主仆三人带上平安,一块儿出了门。
来到马车前,青鸾看见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家丁的衣裳,模样却不像家丁,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也利落。
她细看了一眼,认出他们是亓昭野身边的侍卫,疑惑:“你们怎么在这儿?”
二人拱手答:“我二人奉大人之命,但凡娘子出府,我等皆要贴身保护。”
青鸾心里头一暖:他人还没回家,安排却妥帖。
轻声问:“那你们叫什么名字?”
“六禾。”
“七夙。”
青鸾冲二人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京城街上的繁华胜过幽州十倍,左右铺子开得热闹,绸缎庄、首饰楼、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晃着,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客人,眼都看花了也瞧不过来。
青鸾撩着帘子往外看,打起了盘算。
从前她就想过,亓昭野在哪儿当官,她就在哪儿做生意,一家人也好彼此照应,尽管中途发生了很多事,到底还是回了京,仍同他在一处。
既然要常住,与其闷在家里闲得慌,不如盘个铺面做点营生,只是做什么生意好呢?
她先去布店买了几匹料子,又去胭脂铺买了胭脂口脂和敷面的香粉,顺道带着一行人去了京中最大的酒楼长长见识,点了一桌菜。
酒楼果然名不虚传,菜色囊括东西南北,口味也挑不出错来,青鸾尝了几筷子,心里头就凉了半截——开个小食铺,无论菜色、酒、掌厨师傅的经验、酒楼的规模,哪儿哪儿都竞争不过人家。
暂且歇了这份心,叫来小二,另点了几道菜,叫用暖食盒装着,待会儿带走。
雅间里,莺儿雀儿坐在她身边,吃得又拘谨又馋,平安端着碗站在一边吃,不敢坐下,两个侍卫守在门外,始终谨记自己的责任。
瞧他们在门口外挺直的身影,青鸾拿了一碟芝麻肉饼,叫平安拿出去给他们尝尝。
她并不饿,点菜只为了尝味,每样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剩下吃不完的,便叫他们慢慢吃,自己倒了杯清茶,对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不算亓昭野的钱,她手上的银票和金子加起来约莫有一千五百两白银,不知够在京城买几间铺子。
已是下午,若转去牙行看今时田产铺面的行情,那她就去不了想去的地方了。
慢悠悠的盘算着,等一桌子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才吩咐平安和莺儿去牙行走一趟,看看行价,也瞧瞧有没有在卖的好田好铺面,待她回府,细细说给她听。
平安和莺儿领了差事,先走了。
青鸾带着剩下的人,坐上马车出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城郊的甜水庄,正是春耕时节,方正的地里,农户们赶着牛犁地,泥土翻出来,黑油油的。
田埂上有几个孩童跑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河岸上的老人在收鱼篓,戴着斗笠,动作慢悠悠的,入目山清水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青鸾撩着帘子往外看,瞥见有几个小孩子好奇地跟在马车后头跑,不知去哪儿玩儿的一身泥,小辫子上沾着灰,还有几个傻傻的流着鼻涕,这么大点的年纪,看辆马车都新鲜。
她看着喜欢,从车里的包袱中拿了几块点心,手探出窗外递给他们,一人一块。
孩子们接了点心,腼腆地笑了一下,转身跑开了。
她正高兴呢,马车在前头缓缓拐过弯,眼前忽然现出一片荒地来。
那是农户们聚居的地方,错落排布的屋宅中有好大一块空地,上头倒着残垣断壁,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不知废弃多久了,瓦砾堆里都长出了草,歪歪斜斜的在春风里晃。
雀儿见她一直望着外头,好奇问:“娘子在看什么?”
青鸾指给她看:“那块地地势高又平坦,原先该是盖了个大院子,风水如此好,这会儿却空着,着实浪费。”
雀儿脸色变了变,小声说:“许是这家人遭了火灾不吉利,没人愿意在这上面盖新房。”
青鸾没多想,放下了帘子。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户宅院外,主仆二人下了马车,雀儿上前敲门。
里头人应声,脚步由远及近,门开了,露出一张熟悉面孔,是银屏。
她已做妇人打扮,穿着蓝色棉布的衣裳,干干净净,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人也胖了一圈,青鸾的目光静静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又润又净,一看就知道没怎么吃苦。
她欣慰地笑了。
银屏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目光将青鸾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看她清雅美丽依旧,心里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退半步,跪在了台阶下,“娘子。”
银屏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是奴婢无能,那时没能护住您,还叫您为我涉险,奴婢犯下如此过失,主君未曾责怪,还给奴婢找了这么个好归宿……奴婢实在羞愧,没脸见您。”
春风从门洞里穿过来,温柔的吹起青鸾垂在耳侧的一缕长发。
她轻轻吐了口气,走进院里,弯腰将人扶起:“都是过去的事了,原也不是你一人之力就能挽救,我从未怪过你,你也不要自责了。”
银屏站起身,瞧她历经风霜后依然平静温和的脸,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娘子,您怎能如此心善,为何都不骂我一句,叫我情何以堪啊。”
青鸾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我是来找你叙旧的,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闻言,银屏这才从激动中缓过神来,吸了吸鼻子,看见青鸾身后的侍女和侍卫,忙擦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将人往屋里请。
酒楼里带来的菜还热着,一一摆在桌上,屋里只有二人对坐,边吃边聊。
关于那晚的事,青鸾并未详提,只说自己去了别处避灾,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带过了。
知道她不易,银屏没有多问,兴致勃勃地说起她这九个多月来的日子:新嫁的丈夫是个庄稼汉,家中地多,踏实肯干,话不多,干活儿却从不偷懒,嫁过来之后,从未让她下过地,连水都不让她提,公婆明事理,待她跟亲闺女似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
“如今,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银屏说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漾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里头都是光。
青鸾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
“是大喜事啊,刚回京就听到这样的好事,真让人高兴。”她随手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塞到银屏手里:“贺你有孕之喜。”
银屏看那簪子成色,连忙推拒:“娘子,这太贵重了,奴婢受不起。”
“给你你就拿着。”青鸾按住她的手,“你过得好,我看着高兴,这点东西算什么。”
银屏拗不过她,到底还是收了,簪子握在手里,眼圈又红了,连连感叹:“若不是有娘子和主君这样的贵人,我早就死在前夫的虐待下了,哪还有今日的日子。”
青鸾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笃定:“别往后看,往前过日子,会越过越红火的。”
院子里,六禾和七夙一左一右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仿若两尊门神。
东屋里,雀儿正陪着银屏的婆婆闲唠。
老人家手里纳着鞋底,针线走得飞快,眼神却不住地往正屋那边瞟。
她只知道儿媳妇原是大宅院里的侍女,会念书,会记账,长得还漂亮,是十里八乡难得有见识的女子,却不知这深宅里的夫人,生得又细又软,走起路来跟踩在云彩上似的,轻飘飘的,身上戴的首饰不多,却美的叫人挪不开眼,像画上走下来的神仙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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