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坐在她右手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只给她一个人听。
“这陈小姐啊,原本也是个有主的人,后来阴差阳错跟了潘郎君,姻缘这事儿,不怕绕弯子,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那个人,才是真缘分,侄孙女儿,你说是也不是?”
青鸾端着茶盏,没接话。
林氏侧过脸来看她,目光热络得很,声音依旧殷勤:“青丫头,舅奶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去那些事儿,对对错错,咱都不提了,你现在虽有心上人,到底也还没谈婚论,有些事儿,不是非得一条道走到黑。”
看她脸上并无动容,林氏纠结的表情变了又变,几度开口又失声,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实在不行,我家绍雪,做小也行。”
青鸾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心下一惊,脸上却没露出来。
她侧过身,避着旁人,客客气气的答:“舅奶奶别说这话,恐惹人笑,且一女侍二夫,是要被抓去问罪的。”
林氏急得很,凑得更近了:“我朝还没有因为这事儿被抓的呢,说到底,哪家深宅大院里没有点儿见不得人的事儿?为着自家好,谁会声张呢。”
青鸾笑了笑,没应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正适口,温热的滑进喉咙。
林氏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更急了,生怕她一点机会都不给,若真如此,她儿子就要无后而终,孤苦一生了!
顾不得自己的老脸,放软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哄着:“不然这样,你让舅奶奶见见你那个相好,我劝他两句,再给他置几处田宅,有财物傍身,想他也不怕谁夺了你去,男人嘛,好哄。”
青鸾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舅奶奶别说胡话了,看戏吧。”
林氏嘴角抽了抽,闭上嘴,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在戏台上,什么都看不进去。
安静了没一会儿,一侍女急匆匆跑来,凑到林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氏脸色一变,起身跟着侍女出去。
青鸾没在意,继续看戏。
没过多久,林氏又进来了,脸上尴尬又急躁,整张脸都红透了,走到青鸾身边弯下腰,声音压低,语气焦急:“侄孙女儿,你跟我来一下。”
青鸾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隐隐觉得不对,放下茶盏,起身跟她往后院去。
穿过拱门,还没走到地方,林氏和侍女就放慢了脚步,青鸾往前走,听见清晰的打斗声和压抑的喘息。
她加快脚步,拐过弯——
眼前的场景让她整个僵住了。
亓昭野跪压在李绍雪身上,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扬起,狠狠扇下去。
李绍雪的脸已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口鼻流血,满脸是溅着猩红,眼睛闭着,脑袋歪向一边,已经昏过去了,可亓昭野还不停手,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血珠四溅,到处都是。
他眼球充血,面目狰狞,像一只正在虐/杀猎物的野狼,犯了失心疯了似的,连有人靠近了都没有听到,只知道打。
白箫在旁边被十易按着打,口中哭喊着“公子”,十易也没敢下死手,时不时被白箫的手爪子挠在身上,两个人都挂了彩,衣裳扯得稀烂。
青鸾愣了一瞬,忙冲上去。
“亓昭野!”她一把抓住他扬起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厉,“你给我住手!”
亓昭野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过脸来。
那双通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愤怒的噩梦里被人拽出来,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青鸾看清了他嘴角的血、通红的眼眶、满手的血污,心里气愤不已,顾及着身后还未赶到的林氏,压下自己的惊慌,语调发颤。
“够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亓昭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手慢慢放下来,从李绍雪身上翻下来,站起身,迎着被她握住的手,迎面将她抱在怀里,压抑的呼吸在她怀中缓缓释放。
姐姐是他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他一点一点搂紧她,目光越过转角,看到了躲藏在那后面的妇人的衣角——
或许下一秒,他犯下的罪行就会被公之于众,宴席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对李绍雪下了怎样的狠手,言官的弹劾接踵而至,皇帝又会对他有怎样的态度转变……
种种后果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都不及姐姐的体温让他感触更多。
他低头在她肩上蹭了蹭还有些晕乎的头,语气乖顺,呢喃:“姐姐,咱们回家吧。”
回家……
青鸾单手扶着他的腰,眼神却不受控的落在李绍雪身上。
上一次见是伤病未愈,好歹眼里还有点光亮,说话也还有力气,这会儿却是被她的“相好”打的晕死过去,满脸的血。
她都做了什么,撺掇亓昭野来,是为了两家和睦,平了旧账,给彼此一个台阶。
他却背着众人做出这种事。
无论有何苦衷,殴打大病初愈的人,都要把人打死了,这事儿绝不能轻易揭过。
青鸾推开他,蹲下身,伸手去探李绍雪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她转头,压着心头的火,吩咐十易:“还拉人做什么,没打够吗,快去请大夫!”
“是。”十易应一声,松开白箫。
白箫被打的鼻青脸肿,呜咽着扑到李绍雪身边,看着自家公子满脸是血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敢哭出声,蹲在那儿,浑身发抖。
一个两个都犯了疯病似的。
青鸾也快疯了。
第111章 111:选了他,就别想独自抽身
寿宴上正热闹,戏台上锣鼓敲得欢,一折《八仙拜寿》刚唱完,台下叫好声一片。
官眷们围坐在一起,喝茶,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氏刚从后院来,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白,还没来得及坐下,旁边几位夫人就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林夫人,怎么不见青娘子?你这是把人藏到哪儿去了?”
林氏心里头还乱着,面上挂上了笑,坐下来,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哈:“今儿收了些稀罕物,她体谅我年纪大了,趁着天还亮堂,去库房帮我收整去了。”
“哟,青娘子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王夫人接过话头,连连点头。
“满京上下,都找不出她这么能干的,你是不知道,我上回去亓府,那园子拾掇得可漂亮呢,连廊下的灯笼都擦得锃亮。”
“可不是嘛。”张夫人也来了精神,“还有她开的那间酒楼,日进斗金,江南菜做的甚是细致,我家老爷去吃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那道桂花鸭,比宫里的御膳还入味。”
“她看着柔弱,骨子里却硬气,赵家那个罪子,你们还记得吧?当年在晋王府,愣是没从她身上讨到便宜,换作旁人,早就吓破了胆了。”
几位太太纷纷点头,看向林氏的目光又热络了几分:“林夫人好福气,有这样一位能干的侄孙女帮衬着。”
林氏笑着应和了几句,心里五味杂陈。
主桌边上坐着的一桌女眷,有人侧耳听着,有人随声附和,也有几个翻着白眼的,御史夫人陈氏就是其中之一。
她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心里头骂了一句: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当初赵家势大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躲青鸾躲得远远的,如今赵家倒了,又凑上来夸人家能干,也不嫌臊得慌。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抿了一口茶。
男宾那一侧,热闹也丝毫不减,几张大圆桌上,男客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亓昭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端端正正地坐在李鹤年身边,脸上的血洗净了,手上的伤也处理过,嘴角那点淤青拿脂粉盖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体体面面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亓大人,来,再喝一杯。”
旁边一位同僚举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意。
“赵家那案子办的,真是大快人心!你不知道,我早就看赵崇那个老匹夫不顺眼了,仗着自己是阁老,鼻子都翘到天上去……”
亓昭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没有接话。
另一边又有人压低声音试探:“皇上沉迷与真人论道,如今赵王监国,晏王都不怎么露面了,亓大人,你在晏王手下办过事,可知里头有什么门道?”
亓昭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淡淡答:“今日我与诸位一样,都是来给舅爷爷拜寿的,朝堂之事,改日再说。”
说着,站起身,端着酒杯转向主位的李鹤年,声音清朗了几分,姿态端方。
“舅爷爷,今日是您寿诞,孙儿敬您一杯,愿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身体康健,松柏常青,孙儿年轻不懂事,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还请舅爷爷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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