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李绍雪骤吸一口气,总算从鬼门关上绕回来了,脖子疼的要命,侧过身去,虚弱的咳嗽。
青鸾蹙着眉看他,如释重负。
手上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并未转脸去看身后的青年,只听他压抑的呼吸声,便能想象到他此刻表情是如何阴沉。
果然他的温顺都是装的,他要达到目的,无论是收拢她在身边,还是图她的身子,只要目的能达成,他可以给她田产、钱权、温柔、欢愉,只要她能满足他,他能奉上一切。
那些幸福的甜蜜掩盖了他的真面目,他是如此的狰狞可怖,让她感到恐惧。
难道她要顺从他,忘却这些血腥的痛,跟他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不,不能这样。
有问题不解决,藏起来,假装一切不曾发生过——她对他已经不止这样妥协过一次了,什么用都没有,他只会越来越疯,偏执,可憎,然后像今天这样,闹得无法收场。
“的确是我哄你。”青鸾深吸一口气,“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向你讨求过什么……接受不了就放手,咱们断了,谁也不欠谁。”
“你为了他,要跟我断了?”亓昭野打断她,声音低哑,如野兽低吼。
青鸾猛地转头瞪他,眼眶泛红,声音也拔高了:“是为了他吗?”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难道不清楚?当初在云溪,我为什么没拆穿你的龌龊行径,在玉门我为什么跟你睡,又为什么回京来和你安安稳稳过这几个月?”
胸口起伏激烈,又渐渐低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和厌弃,“你为什么总得寸进尺,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你还不知足,你是不是贱啊?”
“对,我就是贱!”
亓昭野一步跨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拇指按住她不知何时愿意带回手上的素金镯子,攥得紧紧的,嘴角咬的渗血。
“姐姐,你是我的,你心里有第二个人,就是不行。”
青鸾气急了,狠狠抽回手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是彼此都熟悉的疼痛。
亓昭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目。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绍雪最先回过神来,撑着身子坐起,伸手轻拍青鸾的后背,半搂住她,声音低低的安抚在耳侧:“他是什么性子,你也看到了,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怎么能长久?”
怎么兜兜转转,她还是要面对这样痛楚的狼狈……青鸾绷紧的身子塌下来,瘫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推开李绍雪,低着头抽泣,声音闷闷的:“你别说这样的话,他再发疯要杀你,我真拦不住了。”
“他要杀就杀吧,他有这坏心,谁还能阻拦他一辈子不成?”
李绍雪轻咳两声,瞥了眼青年低在额发下的晦暗神情,语气虚弱,不以为意。
“总该叫他知道,行事必有果,他是个小心眼的妒夫,见不得你对旁人好,哪里是爱你,分明是病入膏肓,今日害死我,往后也会害得你家宅不宁。”
青鸾顺势靠在他肩上,像朵凋落的花,不管垂落的是哪根枝头,只要有枝可依就好,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李绍雪会怎么想,亓昭野又会犯什么病,她已经不想在乎,只想静静的待会儿。
昏黄的卧房内,亓昭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互相依偎,汹涌的怒意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猛地褪去,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用了那么多手段拆散他们,到头来,生生把他们逼到了一处。
青鸾默默流泪,余光瞥见青年转身,心中竟有一丝解脱。
走吧,走了也好,走了大家都清净。
可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见他回过身来,面对着她的方向,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错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寂静的屋子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亓昭野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那副从未真心弯折下去的脊背,挺拔而坚硬,在她面前却这样脆弱。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淡淡的映在地上,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绍雪搂在青鸾胳膊上的手微微收紧,青鸾身子颤抖,泪眼模糊地看着青年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嘴唇动了动,哭声再也止不住。
——为什么要这样?还不如走了,还不如一错到底,在南墙上撞死,她还能狠下决心,跟他一刀两断。
——偏偏他又折返回来认错,拉扯着她的心,又痛又伤,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未为任何事道过歉。
今日为她,认了两次。
他说:“姐姐不喜欢,那我就改,改到你愿意原谅我为止。”
他没有抬眼看他们,流血的手臂垂在身侧,伤口淌出的血液已经冷却,粘在身上,叫他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血腥气,是他永远也无法洗脱的极端底色。
可他只能认错,执迷不悟的倔强只会把姐姐越推越远,他做坏人,让李绍雪做好人,又哄骗了姐姐去?他还没那么傻。
青年低着头,压抑着伤感的语调格外沉稳,是愿意垂下头颅的野狼,收敛了攻击性,只余落寞的孤独。
“今天宴席上人多,我吃多了酒,才没控制住自己,姐姐气我训我是为我好,都是我不识好歹,让姐姐伤心了。”
“姐姐若没消气,便再打我几下,只是别再说什么恩断义绝的话,我是姐姐的人,一家人哪能打得散,姐姐在这儿说这话,只会让表叔看笑话。”
他们之间的旧情,可比她与李绍雪之间的旧情要厚重的多。
亓昭野的执念冷却下来,青鸾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他稳重的语调,像安抚了她似的,身子也渐渐坐起来,离了李绍雪的肩。
见状,李绍雪皱起眉,在她耳边提醒,“青鸾,你还信他?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青鸾吸了吸鼻子,有些犹豫。
亓昭野跪在下头,平静道:“表叔还说我善妒,这会儿又不知是谁在挑唆。”
“你!”李绍雪像被戳中,抬眼瞪去。
“你们别吵了。”青鸾缓过劲儿来,抹了抹眼泪,从床沿站起,“今儿这事儿要解决,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各自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亓昭野身上,“是你打人在先,差点害了人家的性命,错上加错,你无论如何都要跟表叔道歉,只有表叔原谅你,我才可能原谅你,否则,你这个心狠的性子不改,我也不愿再跟你过了。”
“我道歉。”亓昭野缓缓直起身,没有半分犹豫,对着李绍雪,磕下头去,“表叔若能谅解,侄儿……侄儿愿应承任何事。”
李绍雪目光流连在青鸾身上,不见她有回到自己身边的意思,嫌恶的瞥了青年一眼。
口中讥讽:“打压人的时候用尽手段,这会儿下跪认错倒痛快,只是不知你是真知错,还是在盘算如何把你姐姐哄回去,之后又要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害我。”
“侄儿没有。”亓昭野咬紧了后槽牙,“有姐姐为证,侄儿从不对姐姐说谎。”
青鸾未反驳,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李绍雪憋红的脸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脖颈处那圈掐痕依然紧的疼,脸也疼,头也疼,实打实被夺了半条命去。
他怎肯接受这个白眼狼的道歉。
但青鸾在这里,亓昭野都摆出了示弱的架势,他若得理不饶人,成了青鸾的“麻烦”,岂不又把她往亓昭野身边推?
好不容易,她才愿意再次靠在他身边,哪怕只有短短一小会儿,也好过他形单影只,还要眼睁睁看着亓昭野又把她哄走……
他才不信亓昭野是真心悔过,这事儿落罢,亓昭野定会对他严防死守,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斟酌片刻,他说道:“我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想叫我原谅也容易。”
“青鸾说过,会照料我养伤,那就请表侄也表一表诚心,叫我这个伤患住到你们府上,省得青鸾一个女子在别家内宅里来来往往,叫人议论,何时将身上的伤疤养的一点都看不见了,我便离开。”
闻言,青鸾心下一软,望向李绍雪的神情添了几分感激。
他果真是最最温柔的人,吃了这些苦头,也没撂半句重话,还给了亓昭野事后补救的机会,也只是给年轻人上上眼药。
她感念他的用心,亓昭野低着的脸上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啐。
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一家子都说不介意做姘头,非要往姐姐身边凑,拿得起放不下的孬货,也就这条命在姐姐心里还有点分量,否则,哪容他在这里提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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