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后厨紧赶慢赶的熬,排队的客人咽着口水,坐在店里等。
新添的菜除了一道清炖羊肉,还有熏蒸腊肉、脆口腌菜、烤羊腿和灯影牛肉干。
新客老客踏破了庆丰楼的门槛,掌柜忙得满头大汗,伙计们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庆丰楼从早热闹到晚,灶上的火就没熄过。
另一头,青鸾早已准备好的新铺面也开张了。
铺面在粮店的街对角,专卖皮货。
店面不大,却敞亮,整张皮子挂在墙上,毛色油亮,皮帽、皮靴、护腕、护膝,应有尽有,北地的皮料结实耐用,做工精细,入秋时节,正是添置冬衣冬物的时候,新店刚开就有生意上门。
又过半个月,佃粮入仓。
青鸾依着早就定好的数目,与徐文知定好了交粮的时间,到了日子,她亲自去庄上盯着装车,一袋一袋地清点过目,确认无误。
不多时,兵部官吏便将核定好数目的粮草押往边地军营,具体要送去哪个军营,是兵部的调度,青鸾无从得知。
但她想,这些经过她手的粮食,喂饱了边地的将士,即便进不了玉宸的肚子,战士们吃饱了,若遇大小征战,也定能为他这个大将军多出一份力。
风从田野上吹来,卷起些许尘土,带着庄稼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干燥,温暖。
仓有余粮,生意红火,在顺遂的日子里,遥遥期盼下一场团圆。
*
京城一处三进三出的宅子里,身着布衣的少女立在屏风外,身子瑟瑟发抖。
“怎么又没买到?”屏风里头的人猛地将茶碗摔到地上,“啪”一声碎响,茶水溅了半张屏风,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少女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伏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赶忙解释。
“庆丰楼的店家说了,那羊都是新从北地运来的,一路损耗不少,到京城的才七成,都在郊外的圈子里养着,每日只卖十只,北地羊肉做的菜色,卖完就没有了……”
“他们上午才开门,我不是叫你一大早就去守着了吗?这也买不到?”
沈柔嘉提着裙子从屏风后走出来,表情很是不悦。
她穿一身桃红色的衣裙,腰间环佩叮当,脚步停在少女面前,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伏的少女。
“几道菜而已,别家小姐都尝过滋味了,我堂堂县主却吃不到,霜儿,你是故意想让我丢脸吗?”
赵凝霜脸色苍白,伏在地上的手颤颤巍巍,布满了粗茧。
家破后短短几个月,她便从闺阁小姐被发卖为奴,辗转落到了沈柔嘉手中,每日战战兢兢,苦不堪言,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
沈柔嘉用鞋尖抬起她的下巴,冷哼一声,目光满是轻蔑:“就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还妄图给亓尚书做妾?如今你爹死了,瞧他看你一眼了吗?下贱的东西。”
她骄傲地在赵凝霜身边打转,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欣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
“自古金童配玉女,山鸡装不成凤凰,即便被硬塞给人家,人家也不要。”
赵凝霜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细如蚊吶:“奴婢……不敢。”
沈柔嘉自小便被家里捧着宠着,要什么有什么,从没人敢跟她争,听说亓昭野府上曾有过一个没得名分的妾室,心下膈应,便费了些功夫把人弄了过来。
她要拿赵凝霜给整个京城的贵女做个榜样——谁也不许觊觎她的东西,否则,便是下贱到泥里,她也要捞出来再踩两下。
沈柔嘉满意地笑了笑,催促赵凝霜去收拾碎了满地的茶碗:“收拾完了,再继续去庆丰楼给我守着,买不到我想吃的菜,你就不要回来了。”
闻言,赵凝霜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怎么可能不回来?她的娘亲也被沈柔嘉买了来,在府中做着洗衣的粗活,吃不饱,睡不稳,日子过得比她还苦。
她也想给沈柔嘉买到庆丰楼的吃食,可店家一听她说要把菜送到县主府上来,便推说没有菜了,别的菜也没有,羊肉也没有,什么都卖光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小姑娘可怜兮兮地落着泪,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指,她也顾不上,只低着头捡,泪流了满面,也不敢露出一点哭声。
像一片挥不开的阴云,打从破家那日就笼在她头顶,再也没散过。
可外头分明是大好的晴天。
秋高气爽,天色蔚蓝,庆丰楼的三个伙计提着温食盒前后脚进了亓府。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了满当当的好菜,都是庆丰楼这阵子新出的菜,从热菜到凉菜,一应俱全,香气扑鼻。
青鸾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亓昭野碗里,细嫩的羊肉炖得酥烂,颤巍巍地冒着热气:“秋日当滋补,你尝尝,是不是在北地吃过的滋味?”
亓昭野吃下,润泽的肉汁溢了满口,又鲜又香,便是不耽于口腹之欲,也为这口好味道舒展开了眉眼。
连连称赞:“果真好吃,似乎比在北地吃过的羊肉还要鲜嫩。”
见他喜欢,青鸾也跟着笑起来,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那是自然,这可是羊羔肉,总共也没几只,只在试做新菜时宰了两只,剩下的都养起来了,我知道你口味清淡,特意叫留了做给你吃。”
从北地运活羊过来不易,商队去时花了一个月,回来花了两个月,都是为了这些羊。
尤其是这金贵的小羊羔,病中的皇帝都不一定能尝上一口,他的姐姐却毫不犹疑的把好东西都留给他。
打从接纳了玉宸,与她互通心意后,他无一日不感受到她的宠爱。
亓昭野心中甚暖,放下筷子,看向她的目光中带几分动容:“都做给我吃,你可少赚好几百两银子。”
青鸾笑笑,怜爱地揉了揉他的耳朵,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廓,“银子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身子,瞧你,玉宸才走了没两个月,又累得眼下发青了。”
如今皇上身子每况愈下,赵王连早朝都不上,整日去玉虚观摆道场,可不就忙坏了他们这些重臣。
“忙归忙。”亓昭野握住她的手,深情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她,声音缱绻,“有姐姐在身边,我便一日比一日快活,自当保养好身子,才好同你长命百岁。”
青鸾心上一紧,胸口突突地发胀。
她垂下脸,避开他那灼灼的目光,声音轻柔:“这还有好几道新菜呢,素珍拉着我一块琢磨的,也都好吃,你尝尝。”
彼此的牵挂粘稠得像秋天的蜜糖,被温热的阳光一照,便软了,甜的能拉出丝来。
接连几日的暖阳后,天气骤变。
忽有一夜,秋风急雨敲打着窗棂,噼里啪啦的声响将睡梦中的青鸾惊醒。
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冷意还没笼遍全身,身边人的怀抱便覆了过来,一只手臂从她腰间伸过来,把她往身前拢了拢,窝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夜色凄寒,冷雨一阵紧似一阵。
亓昭野没睁开眼,人却醒了,手下意识地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声音低哑,带着睡意:“做噩梦了?”
青鸾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闻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被他历经了岁月世事沉淀后的从容感染,心慢慢定了下来。
“没,可能是雨声有些大,不碍事。”她轻声应着,语调寻常
实则她感到腰上有些发酸,大约是睡前闹得太厉害,这会儿余韵未消,才会难受。
没有多想,抱着他又沉沉睡去。
清晨,天还没亮透,皇宫内传出的钟鼓声夹杂在雨声中,响遍京城,昭告百姓——
皇帝驾崩。
宫中挂起白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需即刻入宫举哀,亓昭野听了侍卫的通报,很快就起身,换上了素缟。
临行前,想即将面对的巨变,心有忐忑,驻足撩开床帐,看还在被间熟睡的爱人,粉面红唇,发丝柔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诱人的艳丽,叫他被雨声敲打的寒凉的心跳都再次活跃起来。
家有爱妻,心坚如石,何惧风雨。
他定了定心,落下床帐,走出房去,怕惊醒了她,出门后小心关上了房门,才叫身边侍卫撑开油纸伞,迈入风雨中。
臣子举丧需三日,第二日,赵王便已举家入宫,经手朝政。
国丧中,城中大小店铺,连带着花街酒楼都一并歇业五日,以示哀悼。
青鸾难得清闲下来,正算着账呢,打算盘的手忽然一顿,勤勉的心思一下子懒怠下来,看着满本的账目,忽然觉得眼晕。
她愣了会儿神,听到身边丫鬟的声音才缓过来,不舒服的揉揉胸口,总觉得胃里胀胀的有些翻涌,也不像是今早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许是这几日连绵阴雨,受了些凉。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这两日好像没大有精神,总是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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