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阆吩咐道:“将马牵到华安巷,在那等我。”
说罢走向了马车。
陈烈是曾经跟着王爷战场上退下来的老人,对王府知根知底,看了一眼马车,知道这是父子俩有话谈——华安巷一面通往尚书台,另一边则是去防城营的路。
马车里,徐林潇坐下揉了揉眉心,昨夜户部一笔错账又让他忙活了半宿,到现在眼睛还有几丝疲劳的刺痛感,一束光忽然顺着掀起的帘布打进来,他眯了眯眼,以为是手下的侍从,问了一句:“何事?”
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一串阴影落在他身前,徐林潇这才睁开眼睛,看清来人,诧异地叫了一句:“父亲!”
哪里是侍从明落,竟是王爷父亲。
徐林潇连忙起身让出主座,徐阆伸手按住他胳膊,说道:“坐下吧!”,接着在他对面落座。
还没等徐林潇出口寒暄询问他父亲,徐阆问道:“以前不是最不爱坐轿,嫌慢嫌空气不流通,如今倒是日日出行都是马车。”
徐林潇给父亲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京城呆久了,也就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纵马奔驰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马车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车里的气氛却异常沉寂。徐阆接过茶盏后,二人都没再开口。
徐林潇曾经众星捧月的长大,年少有一腔骄傲与热血,纵然翅膀折了,名利权势里走了一遭,可内在依旧保留着一份执拗,每当他面对父亲时,都会生出怕辜负了他期望的想法。
面对敌人杀伐果决,为官他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些年来,夸赞也好,骂名也罢,他都没往心里去,唯独在面对父亲时,他会想自己有没有丢徐家的脸,配不配得上一句大齐战神之子。
徐林潇沉吟片刻,想了想还是问出了一开始的疑问:“父亲是找我有事商谈吗?”
徐阆喝完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反问道:“没事就不能坐一坐我儿子的马车?”
徐林潇惊讶地抬头。
他眼里直白的诧异让徐阆的心被针刺了一下——徐阆确实对徐林潇寄予厚望,甚至想让他当大齐下一任战神,当这一切都破灭时,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却没处说理去,后来看着儿子在另一条路上也越走越高,欣慰的同时总有几分遗憾,渐渐的不知怎么面对他,也说不出一句夸奖的话,如今仅仅一句平常父子间的闲话,就激起如此大的反响,徐阆才发现这些年错过了什么,原来觉得遗憾的也不只有他。
徐林潇很快恢复了神色:“父亲想坐自然什么时候都可以。”
徐阆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外面却传来陈烈的声音:“王爷。”
他们一路沉默了太久,马车已经驶到华安巷了。
徐阆下车前对徐林潇说道:“大齐如今也算安稳,不用如此殚精竭虑,累病了俸禄也不会涨,年纪轻轻就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有时间多锻炼锻炼。”
徐林潇本想说平时不这样,但面对久违的关怀,他点了点头,道了一声:“知道了。”
望着父亲策马而去的身影,徐林潇心想:我应该没让他失望吧!
“公子,走吗?”驾车的明落问道。
徐林潇收回思绪,缓缓地放下车帘:“走吧,先去趟儿户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秋狝
有些皇帝喜欢百花齐放,臣子越优秀越高兴,比如元武先帝;有些皇帝喜欢一枝独秀,太突出的人时刻担心他有非分之想,永熙皇帝无疑就是这样的人,当他是皇子时便觉得父皇给予徐阆的权利过大,于是当他上位时,并没打算重用徐阆,可谁叫人家确实有本事,北方换了别人真不行,但他却也留了一手,将众望所归的徐林潇留在了京中,让侯爷带走了徐林沣。
那时少年将军谁人不知,他怕再出一个比徐阆更厉害的大齐战神,可皇上也没想到徐家人会如此争气,会打战,官也做得好,是他让别人做的官,如若再限制一下,那皇上就真要落下口实了,所以徐林潇官路也算通途,就在徐林潇一路高升时,皇上心病又犯了,他取消了丞相一职,沿用了前朝的尚书令,将徐林潇的权利陷在了六部之中。
徐林潇刚到户部,户部尚书方东顷就急急忙忙迎上行礼:“徐大人。”
徐林潇径直走到首座坐下,低头看着方东顷,似笑非笑地说道:“咱们方大人好大的能耐,竟然整出来这么大个漏洞。”
事情起因大概还要怨老天,今年扬州犯了太岁,老天爷降了洪涝,等到交赋税时拿不出来,咱们方大人和扬州刺史董末又有点渊源,方大人年轻气盛时被美色所惑,强要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恰好是刺史的远房表妹,董刺史打了一箩筐如意算盘,将表妹送给了方大人做小妾,方大人也落了个口实在别人手里。
刺史跟方大人先哭了一通他的不易,再叹了一通他们之间的“情深厚谊”,最后再三保证最多迟一个月,让方大人想办法帮他先垫上。
方东顷踌躇再三,可偏偏皇上提出年末要新建行宫,拨了一笔款项,算算时间应该够的,方大人一狠心便自作主张挪了银子,可一月又一月过去,工部侍郎都来找他核对预算了,董刺史还没补交,他就开始慢慢拆东墙补西墙,直到徐林潇开始察觉。
方东顷知道东窗事发了,如今面前的人便是他唯一救星,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脑袋抵在地上,行了个大礼,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徐大人,是下官一时糊涂,听信了那董末的鬼话,这才酿下如今大错,下官一定尽力弥补,让董末尽快补上赋税,还请徐大人网开一面,不要怵了圣颜。”
按理说事也简单,让董末补了银子,填了那些亏空就行了,源头的过错还是董末,可方大人错不在贪,他滥用职权,天子眼皮底下玩伎俩,错大错小就看皇上的心情了,方大人不敢赌皇上心情好不好,只能求徐林潇宽限些时日,让他在皇上知道前把错填上。
方东顷做官清正,在户部这样每天跟人扯皮的环境下也能如鱼得水,但再厉害的人总有失蹄的时候,如今不就深陷泥潭了。
同时方东顷是皇上一手亲自提拔的,算是皇上的人,徐林潇知道皇上多少会提防他,贸然打皇上的脸,会让皇上觉得他想把手伸到户部,皇上的人得让皇上自己动,他如今要的也不过是对方一句准话。
徐林潇把账册往方东顷前面一扔:“给你七日时间,不管你是找董末,还是自掏腰包,总之给我补齐了,那些小的我就不说了,月底工部要动工,到时拿不出银子你就自己改行做工匠替他们修行宫去。”
方东顷忙不迭捡起账册,感激地看了徐林潇一眼:“多谢徐大人,下官一定尽快补齐。”
说完方大人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徐林潇没忍住刺了一句:“方大人是打算跪到董末自己上门来吗?”
方东顷匆忙起身,回了一句:“下官以为徐大人还有吩咐。”抬眼偷偷观察了一下徐林潇脸色,立马说道:“下官告退!”
麻溜儿转身告退的方大人没能走成,在门口遇到了姗姗来迟的明落。
明落对方东顷说道:“方大人请留步。”又朝徐林潇通报道:“大人,工部和礼部两位尚书来了。”
两位尚书带来了一个消息:皇上要举办秋狝。
应该说是一场迟来的秋狩,今年的秋狩因着镇北王回朝,皇上往后延了延,说是要让大家看看大齐将军的风采,如今也到了该举办的时候。
徐林潇看了一眼想把自己埋起来的方东顷,心道:还知道又要用钱了啊!
因着永熙皇帝的一个决定,大家原本的工作上又添了一笔,更加忙碌,文官准备繁琐的流程,武将则要防护安全。
裴怀裕也迎来了他上任的第一把火。
晚间一到家他便忍不住感叹他一天的见闻:“当皇上真好,住的位置大,连游玩的地方也大。”
裴松如今同镇北王一起替城防营练练兵,这个时间段不在府中,只裴怀枝一人听见这不逊之言,劝道:“大哥,你的嘴该把把门,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裴怀裕被他妹妹说了,脸也挂的住,还忍不住抱怨起来:“我都在心里憋一天了,回家连你都不愿听我说,你大哥还能找谁说?”
裴怀枝噎了一下,她大哥的性子她也了解,也就在家人面前活像一个碎嘴子,外人……特别是不熟悉的人面前,那端的是一脸高深莫测,格外的沉默寡言,不知道是怕张嘴原形毕露呢?还是话都在家人面前讲完了,总之还是靠谱的。听见她大哥的话,她也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心疼大哥了。
裴怀枝想了想,问道:“大哥今天干嘛去了?哪个好玩儿的地?”
裴怀裕眼睛一亮:呵,还不是乖乖听我讲话了!
他故作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跟他妹妹边喝边聊:“皇上要去香山秋狩,我今日去踩了个点,皇家围场确实豪气,阿枝你之前都在江南,京城里的排面都没见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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