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枝语气很肯定,加上腿上不容忽视的力道,魏葆不自在地将腿缩了缩,却没缩动,嗫嚅道:“无事,回去擦点药便痊愈了。”
闻言,裴怀枝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身上的伤痊愈了,心上的呢?你爷爷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他的死把你束缚一辈子。”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魏葆的痛楚,她猛然起身将裴怀枝掀翻在地,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一个从小吃穿不愁的大小姐懂什么?”
裴怀枝哑口无言片刻,她不是锦绣丛中长大的小姐,从小却也没挨饿受冻过。
“哦,对了!”魏葆继续咄咄逼人道:“你想同我套近乎乎,还想出去,现在是不是还想让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是,”裴怀枝站起身,有些讪讪道:“可我没资格,更没立场要求你什么。”
魏葆用看过了世间疾苦的眼睛看了看她,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温柔乡里的大小姐,没受过苦,自以为是地认为人间多芬芳,打得什么算盘?从一开始魏葆心里便一清二楚。
她直言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你费尽心机蹭上桂花香的布条被我给洗了,烤干后才拿去给主人。”
“嗯,”裴怀枝淡定地应了声,又问道:“那卫勉又是为什么要打你呢?”
“你……”魏葆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你只关心这个?”
裴怀枝点点头,“事已至此,我懊恼也于事无补,倒没有眼前的事来得实在,卫勉……经常打你吗?”
后一句声音微弱极了,似乎是怕惊了听者,又仿佛没有底气似的语音含糊,魏葆却听清了,心里微微一动,竟下意识地答道:“没有,训练不达标才……”
说到一半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裴怀枝问的是谁,神情凝重改口道:“你怎么知道主人的?”
裴怀枝皱眉抱怨道:“他太急功近利了,几次三番打断我,生怕我看不出来,不过,他可能也真以为我没起疑心,不然也不会到现在为止我就只见了你。”
魏葆听完对裴怀枝能猜到又不怎么惊讶了,似乎打心底里承认她有这个机敏,只问道:“你不怕我去告状?”
“怕什么?”裴怀枝轻笑一声,“他的目标是我夫君,在我夫君行动前,他都不会对我如何,再说了,他将我安置在望华楼地下,也没见他担心我夫君上朝路过会发现啊?”
魏葆愣了好半天,她……连这里是望华楼地下室也知道了?
魏葆不是怕她知道的多,她这些年受过不少训练,就算来两个成年男子,她也有信心能制服对方,何况裴怀枝这种胳膊细腰细的大小姐,根本不怕她脱离掌控。
可裴怀枝武力比不过她,脑子却好使,魏葆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是心生好感的,至少不是表面这么无动于衷。
魏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无论说什么对方总有办法让自己那颗归于死寂的心不瞑目地动一动。
忽然,她不想搭理裴怀枝了,一言不发地朝外走了。
“记得上药。”走到门口,裴怀枝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魏葆脚步一顿,迅速抬手按上机关。
石门关上,裴怀枝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她心里可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唯一能让徐林潇疑心到望华楼的香味没有了,她担心以徐林潇的性子真会为了她陷入卫勉早已设置好的圈套。
明暗交织的光影打在裴怀枝的冷面霜眉上,倏地,一节灯芯烧断了,“噼啪”一声落入盏里,借着一点火花又重新燃起。
徐林潇被火断灯芯的动静惊醒。
裴怀枝有了音讯,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他坐在桌前竟然迷糊睡着了,睡得还不怎么踏实,全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此时天光微渺,长夜未央,桌上油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灯油快燃完了,徐林潇添完燃油重回桌前,正好看到那张信笺。
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一抹布料,也是梦里拽住的唯一浮木,信笺上还存留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徐林潇没由来的觉得这味道是裴怀枝告诉他的线索。
比起香味,徐林潇此刻对信中直接的要求更加热切,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封折子,天光大亮才停下笔,迫不及待打开房门,却正好撞见要敲门的徐阆。
“父亲!”徐林潇微愣一瞬,“您怎么来了?”
徐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听闻昨日府里有刺客,可有伤着?是不是有怀枝那丫头的消息了?”
“我无事,阿枝……”徐林潇顿了顿,说道:“劫匪提了要求,我打算先照他说的做。”
徐阆本想安慰两句,可他们这种见惯生死与风云突变的杀伐之人,有时候嘴比乌鸦还乌鸦,最终只点点头让他忙去了。
徐林潇走后,徐阆刚要替他将书房的门关上,却眼尖见屋里的油灯未熄,他走进屋吹灭火光,转身却看见桌上那一纸信笺。
徐林潇自有章程,徐阆本无意打搅,可那纸上的字准确无误地将他眼睛扎了一下,他将信笺拾起,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裴大将军府,徐林潇来之前就做好了被裴松训诫一番的准备,却不料裴松根本不在府上,只裴怀裕心情不佳地接见了他。
徐林潇态度谦卑恭敬,“大哥。”
“阿爹听说你来了,立马从后门离家出走了——若将你揍出个好歹,不好同阿枝交代。”裴怀裕同他解释完,又道:“你来这儿应该是有眉目了吧,直说要我做什么。”
徐林潇落寞地垂了垂眼,再掀起眼皮,瞳孔里风云密布,“禁军每年年末都会有一次防御军事演习,我会找理由让皇上将今年提前,届时我需要大哥将禁军换成城防营的人,让城防营围住皇城,原委我会同皇上解释,不会牵连大哥。”
裴怀裕慢半拍地才想明白他说的什么,清楚后更加震惊了,脱口道:“你疯了?城防营非诏不得入城,就算是佯装,你这也是逼宫呀!你……”
说到最后裴怀裕突然恍然大悟,呐呐道:“他们将阿枝劫了,是想让你逼宫造反?”
“大哥别多想,没那么严重。”徐林潇安抚道:“只是让我劝皇上下罪己诏,平反冤假错案而已。”
裴怀裕想说“有何区别”,皇上根本不是会认错的主,可对上徐林潇平静的眼眸,他又说不出了,这位心里该是比他更清楚的。
裴怀裕犹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城防军……进城,也是个契机,你会不会真……”
“大哥放心,”徐林潇忽然打断道:“阿枝跟了我,此次是我疏忽,往后我不会再让她陷入危险。”
徐林潇脸上方才刻意的放松安抚散了个干干净净,眼神坚定明亮,凝聚的目光好像个受伤的兽王,让裴怀裕洞悉,哪怕孤注一掷、血流遍地,他也会拼命保护裴怀枝。
“你安排好,我听令便是。”裴怀裕选择相信他。
正午骄阳似火,徐林潇走去尚书台时,街上都没几个人,望华楼前就更冷清了,大门紧闭,顶上的牌匾都歪了下来,似乎有段时间没开张了。
徐林潇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了正门前方。
彼时,地下的裴怀枝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石壁上方,两人中间隔着厚土遥遥相对。
“公子,按您的吩咐都已安排妥当。”这时,明落窜了出来。
徐林潇回过神,朝尚书台走了一段,蓦然回头,又看了望华楼一眼。
两天后,城内草木皆兵,一波波人马从城外涌入,街上皆是披巾执锐的官兵,百姓闻风退避三舍。裴怀枝一睁眼便感觉大地在震颤,眼皮也止不住地狂跳。
她撑起身子走到石门口,眉头牢牢锁起,往日这个时辰魏葆早早便会出现,可今日却还不踪迹,裴怀枝忍不住心生猜忌:是不是出事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石门“砰”一声开了,裴怀枝立马道:“小葆……”
看清来人,裴怀枝蓦地闭了嘴,脸色悄然沉了下去。
来的人不是魏葆,是一个黑衣黑面具的男子,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待走近,裴怀枝看清他的黑衣并不是全黑的,胸襟处有一金丝勾勒的图腾,那金线游走的图腾像一头狰狞的凶兽,毫无预兆地闯进裴怀枝眼里。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用力将视线从上面撕开,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下意识地喘了两下粗气,这才惊觉她方才盯着那图案竟忘记了呼吸。
“夫人这几日可还适应?”黑衣人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
裴怀枝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过那图腾,直视黑衣人的眼睛,冷冷地道:“你在这黑不溜秋、不见天日的地方住几日试试,到时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裴怀枝竟还如此泰然自若,着实令他吃了一惊,面具没遮住的嘴唇缓缓勾起,“是我怠慢不周,让夫人受累了,今日在下便带夫人出去。”
裴怀枝敏锐地捕捉到他用的是“带”字,立马警惕道:“你想用我去威胁徐林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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