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潇心头一紧,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怀里安安静静的姑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怀枝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抬头,状似洒脱道:“好,那你去吧!”
徐林潇那不怎么好使的眼睛这一次酸了,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喉头微动,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对不起?他的阿枝好像并不需要。
说他会没事的?可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家与国,爱与恨,世间何来两全法?不负山河,不负卿。
可人生在世,活着就为那么点豆大的念想,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有些人啊,他也必须要护着。徐林潇终究还是没吭声,他将裴怀枝安置在马车的小榻上,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虔诚庄重。
徐大人的世界原本满目疮痍,却因裴怀枝看到了灿烂辉煌,也开始贪恋红尘,愁肠百结。
可红尘的另一端还系着一个山河未定,徐林潇到底还是出了温柔乡,坐上了战马。
策马扬鞭飞奔离去时,疾风裹狭一声“夫君,早些回来”穿耳而过,霎时间,街道两旁的事物在他视野里渐渐模糊。
此时皇城下,裴怀裕原本听徐林潇的吩咐领着城防营走个过场,却被突然出现徐阆打乱了脚步,那些城防营的将士大多是从镇北军里退下的,对徐阆的话要比圣旨还管用,立马将他这个临时的指挥官抛却,转头与徐阆一起往皇宫逼近。
裴怀裕一头雾水,既因对方身份不敢无礼,又怕这会是徐林潇别的安排,一时间进退维谷,眼睁睁看着徐阆从他手里带走兵。
听华楼里还在谈天说地论古今,伴随说书人的惊堂木落下,宫禁门口炸开了锅。
明落赶到了,还未下马就大叫道:“王爷,二夫人已平安,公子请您回去。”
徐阆脚步一顿,闻言将身上兵甲齐卸,抬手制住了身后的大部队,像一头离群的野狼,孤身进了宫门。
从北方到京城,由侯爷到封王,黄沙入不了他的眼,权柄无法撼动他的心,铁血的徐阆只想安天下后激流勇退,永熙帝却对他心生猜忌的同时,又拿他儿子与兄弟开刀。
将军的心是铁铸的,但总归肉体凡胎,逃不出世俗情深,那根插在他心上的刺终于能在今日拔掉,待来日九泉之下遇见故人,他再也不会无地自容了。
徐阆在大殿前面跪下,深深地一叩首,随后直起腰杆对着崇宁殿喊道:“罪臣徐阆,求见皇上,请皇上重查当年兖州一案,给曾经保家卫国、同先帝浴血奋战的何大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拥护何大人的百姓一个交代!罪臣愿贬为庶民赎欺君之罪。”
宫里的永熙皇帝听闻此言,当即将御桌掀了,不顾左右反对,转身更衣而出,来到大殿前,当面同徐阆对峙。
当朝天子与大齐战神隔着几丈宽的汉白玉石阶怒目而视,连宫墙上落的麻雀都跟着抖了两下身子。
而就在这危险的僵持中,徐林潇终于及时赶到了,他连马都没来得及弃,直接急速奔进宫闱,狠狠一拉缰绳,下马便上前一步掀衣摆在大殿石阶前跪下,“皇上息怒,北狄以吾妻相挟,令下官欺君罔上,父王担忧臣障眼法暴露,以身犯险替臣入了这趟宫,请皇上念在父王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莫要同他一般计较,要打要罚微臣甘愿受之。”
石风忙趁机在皇上耳边道:“皇上,原来是场误会,您看徐大人也来了,您万金之体,万万不可气坏了身体,快进殿坐下来好好听王爷说说原委。”
赵承颐极怒反笑,凉飕飕地看了石风一眼,冷冷地道:“怎么,你眼里也只有王爷和徐大人了?”
石风的脸色顿时惨白,“噗通”一声连忙跪在了地上。
赵承颐负手立于汉白玉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对在宫墙里“来去自如”的父子,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一件事——前有虎视眈眈的东夷人一心想治徐林潇于死地,又有野心勃勃的北狄人试图策反他,外人都知道,大齐倚仗徐家,而他的股肱……徐林潇,有能力撼动国威。
赵承颐闭上眼睛,似乎是累了,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好,你们想让朕翻案,证据呢?不要拿外邦人三言两语的文书当依据,大齐的事还轮不到他们一个贼寇插手,还有人证呢?自古申冤者,当由当事人亲自将冤屈上呈天听,王爷是朕亲姑父,‘千金之躯,坐不垂堂’的道理不会不懂,何必自降身份去深陷囹圄呢?”
徐阆一时没吭声,这一声姑父让他想起了当初先帝临终前对他的嘱托,先帝缠绵病榻之际曾苦口婆心对他道:阆弟啊,朕这万里江山往后就系在你肩上了,那几个孩子都还小,你是他们姑父,多帮朕提点一下,也多担待些。他对先帝一直敬重有加,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赵承颐见徐阆脸色稍霁,屈尊降贵地走下台阶,“快起来吧,姑父乃皇亲国戚,要为民请命也要遵从规章礼法,此事容后再议。”
徐林潇轻轻吐出一口气,皇上没直接降罪父王,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只要父亲稍稍服个软,哪怕治他自己一个欺君之罪,父亲无碍,这把横在北方的刀就依然屹立不倒。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了一把徐阆,甚至想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不料他这手还没触到徐阆手心,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吾乃何寿良幼子,请当今圣上为父申冤。”
徐林潇抬起的手僵住了,他猛一回头,瞳孔微微缩紧。
话已出口的赵承颐盯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片刻,又将目光锁定在徐林潇身上,眼里的怒火仿佛要挤破眼膜——原来他连朕也算计进去了,这才是他们父子俩的后手。
半个时辰后,城防营退回城郊,徐阆罢黜军中一切职务禁锢于府,徐尚书下狱。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突然阴了下来,黑云森森地压在京城上方,这夏季的雷雨跟变戏法似的,说来就来。
那个少年入了大理寺,皇上发话了,他若所言非虚,挨过律法规定的廷杖,那便重查,如若不然,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江暮安望着那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绵密的雨水砸在了城外京杭运河里,层层涟漪撞碎了久违的宁静。
这日出行的大船也遇上了暴风雨,北风呼啸盘旋,挂满雨水的船帆依旧猎猎抖动,连天雨幕,乌云盖日,而原本紧闭的舱门突然打开了,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撑开一把伞,恭敬地迎出身后的人——俨然就是在京中销声匿迹的明先生。
“陛下这下能放心了。”撑伞的手下伸手扶了一把明先生,原来明先生当真做了东夷教皇。
手下瑟利将伞朝明先生偏了偏,“虽然卫勉那个蠢货居然提前行动,但没有他那愚蠢的举动,咱们也不会阴差阳错获得时机,最后的结果好歹没有浪费您耗在这里的时间和精力。”
明先生注视着水面上狰狞的漩涡,脸上是无悲无喜的宁静,这片土地从他出生那刻起便痛恨,如今它终于从里面烂开了,下一次他再踏入便是海蛟开道,一举歼灭这片国土,可他却心如止水。
他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仇恨已经快要将他掏空了,哪怕胜利在望,他也忘了该如何欢笑。
“是时候了,”他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去给北狄新任狼王去封书信,按照约定时间一起分刮这块肥肉。”
卫勉在京十多年对北狄情况并不了解,当初派他潜入京城的狼王早已离世,现任狼王是他的三弟,而他的三弟在继位初便搭上东夷的船,他的所作所为东夷人一清二楚,包括他的身份暴露,也是明先生稍稍留了点蛛丝马迹透露给徐林潇的,他们利用卫勉这个马前卒,引出了敌人,再扔下一个炸弹,将敌人炸地人仰马翻。
“我是真佩服那个徐林潇,”瑟利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他,也不敢在皇上层层猜忌下,手下留情留了那个孩子一命,还替他隐姓埋名,若不是收留那孩子的夫妇二人心地善良,路边随便一个受伤的人都会搭救,否则我们也不会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什么……他们中原人管这个叫‘天意’,是天指引我们霸占这片领土。”
明先生摸了摸手里的权杖,斩钉截铁道:“不,是圣女,还有我们心里的贪婪指引着方向,天命是握在我手里的,我不需要他指引。”
瑟利愣了愣,不太懂这话里的玄机,转念想陛下大概是思起了那位早逝的圣女,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陛下,周大人要如何处置?”
“他啊,”明先生低声道:“坏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那么就让他作为咱们东夷下一个祭天的对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沉浮
一场雷雨难得消了几分暑热, 院中小雨沥沥未歇,此时天光微亮,乌云未散,经过一夜狂风拍打的窗棂终于不堪重负地开了, 夏风挟着潮湿的水汽吹起床头的绡帐, 惊得睡梦中的人猛然一哆嗦。
第106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