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潇步步紧逼:“阿枝方才在做什么?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
他这话像一根火芯落在了裴怀枝沉静的心口上,瞬间点燃了沉睡的岩浆,四肢都沸腾了,裴怀枝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的出来了。
用力将团扇往桌上一拍,手都震麻了也顾不上,裴怀枝一把拎起徐林潇胸前的衣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夫君?你不是都要替我休夫了,我还哪来的夫君啊?”
方才还怒不可遏拈酸吃醋的徐林潇一下子泄了气,屁都不敢放了,愣怔在原地。
徐林潇的身形高出她一大截,揪着他的领子一时有些费劲,又气不过不想松开,裴怀枝烦闷地踮起脚,口不择言地冷笑一声:“怎么?这你就受不了?从你写下休书那一刻起就该明白,我裴怀枝日后同你没有关系了,你不是要独自去冀北吗?你去啊,待你走后,我不仅要光明正大带男子入府,还要将人带到床榻间疼爱,我另寻新欢,你在冀北也能安……”
徐林潇蓦地伸手将裴怀枝轻轻一扒,侧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裴怀枝:“……”
变故来得太快,裴怀枝惊怒未完,惊慌又至,目瞪口呆之余被卡在肺腑间的火燎得嗓子眼生疼,一时呆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交心
裴怀枝的满腔怒火被徐林潇的一口血吓得缩了回去, 满肚子的“尖酸刻薄”愣是一个字也没敢继续往外吐,她深吸一口气,扯住徐林潇的胳膊,勉强冷静道:“你没事吧?”
这一口淤血吐出来, 头顶上拽着徐林潇的那团血气便散了, 心也跟着清明不少……阿枝她都知道了。
“没事。”徐林潇嘴上说得镇定, 颇有“放手松开, 一别两宽”的意思, 垂在一旁的手却用力到发颤,攥得手背上的青筋毕露,“阿枝,我……对不起,是我擅自瞒着你写下休书, 是我明知道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同行, 还狠心将你留下, 是我背信弃义,是我自作主张, 我不配做阿枝夫君。”
裴怀枝愣怔地松开了手,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手指碰到了桌上的团扇,想都没想一把抓住,朝他砸过去, 栩栩如生的兰花锦绣糊了徐林潇满脸。
此刻哪怕用块铁板砸他一下他也不会感到疼,只是那扇子迎面带来的风让他突然觉得冷极了, 像沾染上……去岁扬州冬日裴怀枝身上怎么也捂不热的寒。
“咚”一声,团扇落在地上,今日这罪魁祸首终于“香消玉殒”, 手柄与扇面彻底决裂,这仿佛如同一个信号,一场争执开始了。
裴怀枝原本沉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却怎么都无法把这口气喘顺了,她微微扬起头,侧颈的筋骨紧绷,皮肤下嶙峋的痕迹尤为突兀。
她气得快要背过气去。
徐林潇紧张地上前一步,一边给她轻拍后背,一边顺着手上的节奏引导道:“吸气……呼气……”
没拍两下,裴怀枝抬手打开他的胳膊,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压在喉咙里:“你什么意思?”
徐林潇的嘴唇抿成一线,悬在半空的手紧握成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徐林潇为官多年,加上自身硬朗锋利的轮廓,不笑的时候,往往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他在裴怀枝面前总会下意识眉目舒展,哪怕脸绷着,看向她的眼神也比旁人多份温柔。
可此时,不知是方才撞破“奸情”的惊魂未消,还是吐血残留的后遗症,徐林潇眉头紧锁,眼风似刀,一股子凛冽扑面而来。
裴怀枝靠在身后的桌子上,蓦地闭了闭眼。
仔细算来,他们成亲不到三月,日子虽风波不断,二人矛盾争执也不少,但夫妻的心始终是连在一起的,任何时候,裴怀枝都觉得,他们一定能共同战胜一切。
不料磨难还没开始,那根坚定不移的线就被徐林潇单方面掐断了。
一意孤行的徐林潇,不肯妥协的裴怀枝。
如果徐林潇只是个普通人多好,他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事端。可他身上流着的是徐家的血,骨肉里融的是安邦定国的魂,哪怕不能上阵杀敌,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依然能左右大齐的局势。他的肩上压着太多的东西,私人感情,在其中能排到哪呢?
其实他们之间的问题一开始就存在,几乎是从董末的府衙开始的——
那时裴怀枝拿着证据去寻徐林潇,听到兖州旧事,胆小的徐大人落荒而逃,踯躅在幽暗的夜色里,第一次斩钉截铁的表明他并非良人。
第二次是海上与叛军对上,徐林潇不容置喙,强硬地将她送走,是裴怀枝执拗地折了回去……幸运的是叛军自乱阵脚,他们化险为夷。
第三次是徐林潇身受重伤,裴怀枝跑去探望,徐林潇提出二人以兄妹相称,他会以兄长的身份默默守护她。裴怀枝觉得自己早该看出来,即使那时候朝廷局势还算稳定,实际隐患早已埋下。他想守着大齐江山,甚至不惜以身诱敌。
事实证明,他险些为大齐而丧命,跟在他身边也确实没有好下场。
可是人是要向前看的,前面那么多难关都过了,如今已结发为连理,凭什么他说折断就折断?
裴怀枝倏地睁开了眼。
她在心里走过千山万水,实际也就三两句话的功夫,冰鉴里的冰悄悄消融,带来的凉意掠过沸腾的流火,剥离出几分残留的理智。
徐林潇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地道:“阿枝,我不值得你……”
他这话还没说完,裴怀枝抬手便要上前给他一巴掌,脚下却因缠到雪棠先生那半截纱衣,被绊得一趔趄,徐林潇连忙伸手接住,原本要落在他脸上的手,本能地勾住了他脖颈。
裴怀枝:“……”
这该死的习惯动作。
裴怀枝松开手要挣脱他,不料腰上的手越缠越紧,徐林潇紧紧地抱住了她。
裴怀枝气急败坏,锤打了两下他的背,“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要分……”
“没有,我不想离开阿枝。”徐林潇声气和缓的打断她,耐心地解释道:“冀北冬日苦寒且长,我娶阿枝是为了好好照顾你,而不是让你跟着我受苦的,大夫也说你身子畏寒,要好生调养……留在京城,你想住王府也可以,想回将军府也行,我该把你留在锦绣丛中,至于休书,这是阿枝的权利,阿枝想留着我就将它收起来,若阿枝哪一日厌烦了我,便可交予我,全凭阿枝处置,我绝无怨言。”
裴怀枝抬起头,眼睛里翻滚着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像黑暗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
“徐林潇,你混蛋。”裴怀枝再一次扬起手,那巴掌挟着劲风,最后却卸了力道抚上徐林潇的脸颊,她哀怨道:“可我看见这张脸为什么就是下不了手?”
徐林潇呆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在他脸上作怪的手指,还是一阵疼痛换回了他的心神,裴怀枝又咬上了他的脖子,还不等徐林潇有所反应,她又自己松开了——肉太软,猎物太笨,稍一用力血便出来了,太容易得手反而叫人失去惩罚的兴趣,于是在徐林潇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她一把拉住徐林潇,将他拽到柜子前。
裴怀枝眼一抬,“最上面那个箱子,拿下来。”
她的东西徐林潇就没过问过,自然也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也并不好奇,取下来放在裴怀枝面前。
裴怀枝:“自己打开。”
如果要细数岁月中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刻,徐林潇觉得此情此景一定会有一席之地,份量还十分感人,只见箱子里满满是书,有些上面有名字,有些是空白的,而那些有名字的每一本都很熟悉,或出自他手,或是借他手重新编撰,从永熙元年到今,跨越十来个年头,是他血雨腥风,步步高升,毁誉参半地高调坐稳六部之首的痕迹。
“你翻翻那些空白封的。”裴怀枝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你好好看看,我不要你所谓的为了我好,我了解你处境,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我活了这么多年,十三岁时就知道你,后来因为救命之恩更是单方面陪你从少年将军长成徐大人,是我明知道你徐林潇是天子近臣,又受天子忌惮,还要找上你,记住了吗?哼……一别两宽,一走了之,你在想什么呢?我裴怀枝不会同意,打死你也不会同意。”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手里关于他年少的事迹,须臾之间,他还走了个神。
这些过往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个经久未消的遗憾,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被号角声唤醒,陌生的是这些如今都离他好远,仿佛上一辈子的事,同他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裴怀枝当头一棒,硬生生给他在梦与现实间架起座桥,将天堑变成通途。沉睡记忆霎时破土而来,将他卷的密不透风。
“你应该很早就知道尤夫子同我的关系,”裴怀枝的声音低了些,“你心里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会拖累我?为什么不相信就算没有你的护佑,我也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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