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行军之人最忌贴身物件损坏, 何况对徐林潇来说,这是比自己的贴身之物还要重要的东西, 没由来有种不详的预感,脱口问道,“今日敌军可有异动?”
周到皱了皱眉,徐林潇现在是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亏损过度又连着劳累, 精气神和血气在脸颊和嘴唇上窥不到一点,反而是眉心拧成一股绳, 神色隐隐透着一丝慌乱。
周到试探着回道:“江上没什么异动,四方馆也无异常,近日还算太平, 巡防的事将军可以交给我与大龙,您重伤初愈,还是要多多注意,若裴夫人回来见您累倒了,又该同您置气了。”
要是换做以前,搬出裴怀枝,徐林潇早就乖乖听话了,可自从裴怀枝偷偷背着他去往四方馆,他这心里头便堵着一口气,越提她,越是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逆反道:“那等她回来再说,两江形势严峻,东夷教皇还在城内,应当谨慎些。”
徐林潇语气微微带冲,周到微愣了一下,但他也不便多劝,跟在徐林潇身后走出帅帐,见他又要亲自去巡视,到底不放心,又嘱咐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还是多多保重身体。”
“我有数,放心。”徐林潇摆摆手,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颈,忽然看见那日孤零零的他骑回来的马儿孤零零的在不远处踱步,一时兴起,惆怅道,“我记得周兄早早便已成亲,同夫人感情深厚,恩爱有加,如今身处前线,虽前途不可估量,但危险与意外如影随形,不知令夫人可同你置过气,或是私下对你有所欺瞒?嗯……就是有无察觉到不似从前那般如胶似漆?”
周到不自在地笑了起来,连眉眼都霎时温柔下来:“菀娘嘴硬心软,虽然嘴上万般嫌弃,但心里还是希望我能挣个名头出来的,这些日子聚少离多,她甚至比以往更加粘我……咳……将军见笑了!”
周到没注意到徐林潇深沉的脸色,也没多想,一提起自家夫人便不受控制地想要炫耀,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中,顶着张愉悦的痴迷脸。
可惜眼下徐将军心里酸得厉害,瞧着极为扎眼。
徐林潇不肯放过他,继续刨根问底追问道:“就没争吵过吗?”
周到振振有词地回道:“怎么会呢?心疼她都来不及,怎会同她争执?徐将军真会说笑,您与裴夫人不也举案齐眉,她指东您都不敢往西。”
徐林潇:“……”
周到忽然想起什么,苦笑道:“上次为将军代写家书,您是不知,将军夫人曾提着刀找上门同卑职约法三章,至今看见卑职都横眉冷对……您偶尔也在夫人面前提一提我的苦衷就是了。”
徐林潇惊讶,舌头差点打结:“阿枝私下找过你?她可有说什么?”
周到浑然不觉,笑道:“夫人是真在乎将军啊,怕您累着,嘱咐卑职与大龙多多担待,让您好生修养,可您倒好,任何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徐林潇心道:阿枝果然还是担心我的,没准这两日就回来了。
不过这么多情的话不便当着下属的面袒露,徐林潇只好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原本疲惫的身体忽然放松很多,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就在他们畅谈完风月准备各自离去时,明落突然脸色大变地跑过来,拿武器的手甚至微微发抖:“公子,不好了,夫人不见了!”
明落奉命潜伏在四方馆内,其主要任务并不是监督东夷教皇,而是替他家公子好好守护夫人,昨晚他亲眼目睹夫人同彩瑛姑娘都歇下了,他才安心去睡,可今早左等右等都不见屋子里的人出来,等他惊觉过来,才发现屋里早就没人了。
他不敢看徐林潇脸色,低着头等候公子降罪。
徐林潇和周到同时一惊。徐林潇其实早就想到了裴怀枝得了契机会一意孤行,但他身居高位久了,发号施令底下人莫敢不从,再说一向都是他在哪,裴怀枝便跟去哪,就在方才,他都觉得阿枝不会离开他。
事实却无情地给他当头一棒。
裴怀枝不是莽撞的人,徐林潇细细询问一番,才知东夷人内部矛盾越发激烈,连阿烬明也不知彩瑛去向,这会儿正偷偷派人去搜寻。
徐林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心下几个念头急转而过,把自己琢磨出一身冷汗——圣女携教皇旧部,阿烬明腹背受敌……这事细细算来并不是不可行,只要彩瑛掌控住真正的圣女。
彩瑛从遇到裴怀枝起便步步为营,一边让阿枝卸下防备,一边诱阿枝深入敌营,若说她没有后手,她一个女子孤身在敌军中安然度过两载,岂是心思纯良之人?
只怕是她一早便将主意打到东夷圣女身上,没准东夷圣女已成了她的刀下魂。
阿枝同这样一个行事狂妄、居心叵测的人深入敌营,想想都后怕。
周到:“将军?”
“明落,带几个擅长伪装、出过海的士兵沿周围水域去寻,阿烬明都不知道,他们这是灯下黑啊,一定要在她们行动前联系上夫人,快去。”徐林潇这会心无杂念,七情六欲被他强行镇压,理智做出决断,飞快地说道,“周到留下,通知庞大龙集结兵力,东夷人恬不知耻,和谈是时候夭折了,咱们必须在前牵制住阿烬明的注意,让他无暇顾及后背,为阿枝她们争取时间。”
永熙十二年七月二十,双方和谈再一次以失败告终,大齐企图扣押东夷教皇于国镜内,不料东夷早已备好后手,以数万战俘相要挟,上千战舰开道,迎回了阿烬明。
此后半月,轰鸣的爆火不歇,赤红的江水漂浮近三十里,苏醒的东方巨龙挥舞利爪,尽管野兽的獠牙扼住脆弱的地方,而它已然奋起抵抗。
再没有比这更惊心动魄的大反抗。
就连东夷人都被大齐的愤怒所震撼,大齐将士不惧生死,自诩救苦救难的神明却不甘心座下的信徒无功赴死,连着几场战役损失惨重的东夷教皇火冒三丈,其所在营帐夜半更是灯火通明、彻夜难眠。
瑟利接过侍者手上端的药,吩咐道:“我带给陛下,传令下去,陛下需要好好休息,今夜让他们都不要来打扰。”
船舱的木门不隔音,还没走到门边,瑟利便听见阿烬明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行,还远远不够,”教皇使用过度的嗓子有些沙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叫你手下那帮人安静点,触手可及的利益就在手边,即使被看守的狼狗咬下一块肉,我们也拿铁棍将他打成了重伤,再往前一步,这块肥沃的土壤就将更名换主。”
另一道神秘如梦境般飘渺的声音回道:“恕我直言,陛下,太贪婪了,你不可能吞下比自身胃口更大的东西,这样贪婪,容易适得其反……”
瑟利蹙眉,粗鲁地敲响门:“打扰,陛下该喝药了。”
与阿烬明对峙的女子倏地闭了嘴,露出来的一双清冷眼睛转了转,朝瑟利微微点头。
瑟利把将药碗搁置到桌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如果圣女注意到的话,自上次和谈后,中原人一直不断往江南增兵,他们一改和风细雨的节奏,像陷入癫狂的野兽,残忍粗暴地用他们将士的生命来压制我们,哦……用他们中原人的话应该称之为强弩之末,这是他们最后的反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抗住了,受伤严重的大齐水上门户大开,一举拿下皇城不在话下,为什么非要半途而废,把即将到手的肥肉拱手相让呢?”
圣女轻笑一声,转向教皇:“陛下,您的得力助手非常有才华,但在我看来,他还是太自负了,中原人损失惨重,咱们东夷也没讨到好处,这些日子,您损失的大量良将已经够让人痛心了,更别说您已半月未运物资回国内,圣地那帮长老不敢在陛下面前造次,给我却施了不少压力,陛下有心为东夷开拓疆土,我只是怕后方坐享其成的长老从中作梗,致陛下处于劣势方。”
瑟利不为所动,面不改色道:“您说的对,圣地反对声音太多,但您是他们敬仰的圣女,您从中周旋一二,他们一定会消停下来,等陛下胜利,您带着荣誉回国,实权必定会比现在大。”
圣女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瑟利莫名奇妙地打了个寒噤,望着圣女漠然疏离的眉眼,无端地想拉开面纱看看隐藏的真容,心里总觉得圣女身上携带的威慑力似乎比以往强很多。
阿烬明端起药一饮而尽,干净利落地抹了一把嘴角,沉声道:“圣女,像这种规模的战争,是不可能一时半会便能结束的,这几月,大齐腹背受敌,如今他们更是到了背水一战的地步,北狄狼王来信,他们将联合草原各部,发起决胜的关键一击,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须臾间眼神阴森下来:“我不想为难圣女,也希望你不要让我感到为难,战场凶险,在这里只有我想不想,没有我不能做的事,中原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将它送给圣女。”
圣女似乎被他威胁到了,垂立在身前的手松开了,两手紧握成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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