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潇一只手下意识往腰间按,摸了一空才想起裴怀枝给他新缝的锦囊他没舍得带,偏头看了东夷士兵一眼,那人不慌不忙地将一套崭新的东夷盔甲递上,手指翻开盔甲露出底下干净整洁的里衣,嘴里啊啊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徐林潇这次奇迹般懂了他的意思——是阿枝给他准备的。
徐林潇的嘴角不自觉地提了提,心想:“只要你平安无事,私自行动的事便不同你计较。”
徐将军这一次亲自来,是接夫人回家的,军中作战指挥全部交给了庞大龙。
由于要下水,除了挖掘工具,每个人几乎都是轻装上阵,换上东夷人的服饰武器,再混入敌人的队伍,如果中途暴露,他们将带领上万百姓杀出敌圈。
而庞大龙正在前线集结兵力,随时准备进攻,配合徐林潇他们的行动。
这是他们里应外合的策略,被时局强迫临危做出的抉择。
夜色如墨,风掠过江面,卷起浪花拍向岸堤,细碎的哗啦声同岸上踏过的千军万马遥相呼应,大齐水军整装待发。
孟升刚刚登上船舰,正要入内检查武器,突然,一道黑影从船舷外翻进来。
孟升以为是巡逻回来的某个士兵,手一推将他迎进了内舱。
可是转过头,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换做旁人,这会就该汗毛倒竖警戒起来,并寻找机会引人进来,将闯入的陌生人抓起来严加审讯,可孟升偏生是个心里有鬼的人。
他有些说不出的激动,浑身血液沸腾:“是皇上派你来的?”
对方的回答令孟升有些失望:“不是,海上来,为故人。”
孟升浑身的血凉了下去,脸色阴沉道:“你是谁?”
“无名之人,不足挂齿。”黑衣人盯着孟升偷偷准备拔刀的小动作,笑道,“不必紧张,我没恶意,现在动作太大将外边人招进来,见到孟统领同我私谋,于你也没益处,我替主人带几句话便走,绝不逗留。”
孟升:“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你孟氏百年世家,往上还出过当朝丞相,可现在呢?你孟家当初同周文群一同力排众议,拥护新皇,周家女入宫为后,周大学士名满天下,可你父亲仅得了一个四品闲职,哦……周文群也是你老师,还差点成你岳父,你们对此欣然接受也在情理之中。可徐家呢?皇上明明最恨他们,他们却爵封王侯,不管在京还是在前线,徐家儿子都压你一头,你甘愿屈居徐林潇手下,我的天哪,你该不会是想忍辱负重立功吧……年轻人,想法太稚拙了。”
孟升牙关紧锁,周身血脉偾张,他快要按捺不住怒火。
“与其赌一个别人赏赐你的价值,不如自己去创造价值,周文群的通缉悬赏还未撤,我家主人想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你,我给你一个方向,到时候你把船开那去,人便交给你。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恩师,他在东夷的日子可不好过,年轻人。”
巧的是,孟升是这次突袭的先锋,随着一声号角响起,他们所在的船开动了。
孟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周文群是死是活他没什么兴趣,可徐林潇好端端地活着他便耿耿于怀,皇上让他监视徐林潇,他将徐林潇欺君的证据传了回去,却迟迟没收到回信。孟升知道,江南需要徐林潇,皇上此时不会动他。
但是,迟则生变,孟升自认为领军数年,徐林潇一个坐公堂的尚书大人都能打,他孟升差哪了?
这一晃,晃出一个大胆的心思。
孟升艰难地抵了抵后槽牙,唇角勾出一个冷冽的微笑:“你家主子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还是先操心自己吧。知道这船要干嘛去吗?你埋伏到现在,有见到徐林潇吗?你们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赢家才能知道明晚是繁星满天还是乌云盖顶。”
他心里畅快起来,往前推开窗子,对黑衣人摊开手以示送客。只要东夷教皇不是傻子,这番提醒便够他想明白了,至于徐林潇……能不能活着回来那就是他的命了。
黑衣人很快意识到情况严重,快速翻出窗子,在潜入水时,又听孟升道:“转告你主子,徐林潇的消息给他了,周文群我带走,两清。”
江水的冷猛地让黑衣人打了个哆嗦,孟升站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笑模糊不清,从黑衣人的角度看去,扭曲变形的面目像极了扮丑的俳优,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黑衣人想:“神明没有护佑的地方,果然都是愚民。”
水面荡起涟漪,黑影沉入水中,大船搅动更大的浪潮,瞬间将蛛丝马迹抹平。
船在前行,而战火在燃烧。
此时,漠北皓月当空,在徐阆指挥下,镇守通州的镇北营分三路而行,奇袭北狄联盟驻地。
北狄联军各怀鬼胎,谁都想分大齐这杯羹,谁都不愿做第一个上阵的,鞑勒王这边准备杀鸡儆猴用武力直接迫使他们“齐心协力”,可一切都太迟了,腹背受敌的大齐等待太久了,南疆的星火以燎原之势覆盖全境,镇北营的将士乘着风动了。
营帐烧着的时候,各部落首领正毫无准备地凑在一起专心吵架,整个驻地一片黑灯瞎火,突如其来的火箭从天而降,倏地点亮了夜空。
好多人连甲都未着上就仓皇应战,被来势汹汹的镇北营疾风扫落叶似的卷过。
有一个姗姗来迟的部落远远观望了一眼,见势头不对,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得失,首领和心腹当机立断,转头率众跑了。
这一跑仿佛触发了什么信号,联军整个哗然,除了北狄鞑勒王积极应战,其他北方部落简直都乱套了,外有强敌内有临阵脱逃的叛徒,撞上谁都不像好人,敌我不分的打成一团。
那是永熙十二年八月初十,子夜之交,阴阳逆转。
蛰伏已久的镇北营在徐阆的带领下,铁刃咆哮向北,将北部联合计划彻底歼灭。
联军大败,一时间四散奔逃,一宿之间,草原十六部联合土崩瓦解,北狄再受重创,已然溃不成军。
不仅如此,在徐阆威逼利诱下,沿着部落招供的路线,他们还截住了一批北狄支援东夷的武器装备。
至此,南疆统一,北狄大败,东边似乎也快了。
日出东方,金辉刚刺破晨雾照进船舱,裴怀枝猛地从梦中惊醒。
身处敌营睡肯定是睡不踏实的,但一整晚全都是光怪陆离的梦还是头一遭,裴怀枝按了按鼓噪的心,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圣女,陛下有请。”
裴怀枝蓦地抬起头,皱眉看向舱门,心想:战事紧迫,阿烬明这时找她做什么?
外面的人没听到回答,又道:“圣女……”
“知道啦,”裴怀枝稳住心神,回道,“即刻便到。”
周文群立在船舱里,听着一位歌姬弹唱凄凉的琵琶曲,看着阿烬明用早膳。
阿烬明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会搁下汤匙,指腹敲在桌上合上曲调,看起来真在享受愉快的清晨,将他这个眼中钉给忘了。
周文群的目光同样在歌姬身上停留了一下,然而很快转移了注意力——一个投敌的歌女他不感兴趣,他一大早求见阿烬明,是准备来看好戏的。
周文群和徐家他们这群为了国泰民安不惜出生入死的良将不一样,他不尚武,也没那么强的家国情怀,他毕生追求不过功名利禄、家族前途。
除了年少一时冲动犯下错误,他做的每件事都合乎永熙帝心意,是个不折不扣的保皇党,周文群敢肯定,若徐林潇此番真一举摧毁东夷阴谋,带他顺利回到大齐,那么他的罪责便有转圜的余地,永熙帝不会让他死的。
但他也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徐林潇身上,见势不对,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倒戈,总归阿烬明虽恨他,但也不会轻易便要了他命。
周文群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的谋划,他将自己置于最前线观察双方一举一动,究竟是给大齐将士哭坟,还是跟阿烬明化干戈为玉帛,就要看这一战他们谁能胜出了。
宣传圣女的指令是在周文群与彩瑛进来前发下去的,屋里的两人并不知晓。一曲终了,眼看着下人收拾桌面,彩瑛这才歇了口气,端起琵琶,她刚微微欠身行礼,侍卫突然来报说圣女来了。
彩瑛诧异抬头,周文群却低下了头,下人端着盘子鱼贯而出,而桌前一言不发的阿烬明忽然愉悦地勾起嘴角。
裴怀枝走进船舱后,第一眼便注意到阿烬明戏虐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心下意识一紧,当时她就知道阿烬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然而此时再回去是来不及了,裴怀枝脚步没停,露出的眉眼没有丝毫起伏,还保持着矜贵冷淡的姿态,端庄从容地踱步进来,抬手抱胸行礼,借着低头的动作同微愣的彩瑛交换了一个眼神——见机行事,稍安勿躁。
周文群为了避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一向反对他同圣女接触的阿烬明却一反常态,主动道:“圣女来得正好,这位是大齐赫赫有名的大学士,渊博的学识正是我们入主中原后所需要了解的,机不可失,不如今日学点什么吧?嗯……琴有了,我们学一学他们中原的弈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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