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干什么?”徐林潇被手心下的冷刺得“嘶”了一声,“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战后的营地安静极了,裴怀枝的耳边只有徐林潇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的熟稔唠叨。
裴怀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身上盔甲的缘故,她觉得徐林潇清瘦许多。
徐林潇的手顺着她的肩一路向下,将她冰冷的手轻轻地搓了两下:“走,先进去。”
裴怀枝离开时用的手段不太光明,不用问她都知道,那日他醒来肯定非常生气。她这次又掉进水里九死一生,徐林潇再见她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正常了?
她一时弄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短暂地收敛了心绪,忽然忐忑起来。
被徐林潇拉着走了两步,裴怀枝心里直打鼓。
谁知就在这时,徐林潇突然松开手,将她打横抱起。
将军身披盔甲,金色玄铁被夜风吹得冰凉,冷意顷刻间便穿透裴怀枝单薄的外衣,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冷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徐林潇的下颌线锋利不少,从裴怀枝的角度望去,沉在光影里英挺的轮廓像一把锐利的弯刀,凌厉极了,然而只一瞬,他便微微低头,长睫覆落,眼尾柔和地上扬,多情又克制的目光同裴怀枝相接。
裴怀枝的心重重一跳,不再迟疑,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将军的铁甲冷硬,抱住她的手却宽厚温热,裴怀枝被他稳稳地放在帅帐的小榻上。
裴怀枝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真生气,只盯着他的脸没有轻举妄动,任由他拉过一旁的毯子给自己盖上。
“休息一下,”徐林潇安顿好她,低声道,“我去换身衣服。”
裴怀枝勉强收回神,刚想说什么,徐林潇已然转身离去,抓了一空的五指骤然握紧,裴怀枝暗自吐出一口气。
裴大小姐自小就不懂得何为“安分守己”,待徐林潇走到木架后面,她便将毯子一掀,下地前想了想,将鞋袜全都抛弃,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
沉重的盔甲卸下来,徐林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稍微一动,身上筋骨便开始“嘎啦嘎啦”作响,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心疼,随着最后一件衣服脱下,将军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就这样显露在眼前,有些新添的甚至还未完全脱痂,边缘有些许血迹渗出来。
她魔障似的上前,拨开徐林潇散在后背的长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条从肩胛骨横亘到腰腹的伤痕。
“嘶……”耳目通透的徐将军虽然早就知道她跟来了,但还是被她冰冷柔软的指腹摸得头皮发麻,忙转过身,“怎么跟过来了?”
指尖悬在他的胸口处,那里也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痕,裴怀枝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哑声道:“怎么又添了这么多新伤?”
徐林潇本想穿上衣服同她一起出去,不料转过身,他一眼看中了裴怀枝落在他身上的表情。
徐林潇小心翼翼地松开木架上快被他拉下来的衣裳,微微前倾将胸膛送到裴怀枝手下,不打算立刻出去了。
“这是怎么弄的?”裴怀枝的手沿着他的伤疤来回抚摸,徐林潇呼吸渐渐加重,忽然忍无可忍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裴怀枝没挣扎,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道,“夫君,我们一人坦白一件事好吗?”
徐林潇冲她挑了一下眉,似乎惊讶她这次主动地坦诚,隐约带点促狭的意思。
裴怀枝一直看进他的眼睛里,忽地鬼使神差道:“那日在玉雀离开你是形势所迫,但中途是有机会可以脱身的,选择留在敌营,我其实抱了必死的心,你呢?你在澹城是不是也没想过能活着回来?”
徐林潇愣住,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全部褪去,但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脉不断跳动的声音,跳得太急切了,好像就快要冲破皮肉,因为他感觉到了疼。
他缓缓地按了按胸口,仿佛噩梦照进了现实,眼圈倏地红了,隐隐染上一层绝望。
裴怀枝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大,鉴于此人有吐血的前科,她败下阵来,双手抱住他:“骗你的,我才不舍得丢下你!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徐林潇没有理她,将头埋进她的侧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裴怀枝被他弄得有点痒,微微往后躲了一下。
“别走,”徐林潇攥住裴怀枝的胳膊,脱口道,“对不起。”
这句道歉没头没尾,可裴怀枝却意外的听懂了,她愣了一下,明知故问道:“对不起什么?”
徐林潇在她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瑟索了一下,缓缓地放开她,磕磕绊绊地后退两步,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裴怀枝身上太敏感了,对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能让他肝肠寸断。
沉默在对峙中蔓延,半晌,徐林潇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开口:“我运气一向不怎么好,但凡追逐的、想要的几乎都与我背道而驰。那日在玉雀,我真就尝到从仙境落入地狱的滋味,我知道阿枝不会离开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怪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但可笑的是,我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我,阿枝根本就不用冒险前去。”
他压在心里的偏执开了口,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稍稍喘息片刻,继续接着道:“我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大人将军,只是单纯舍不得荣誉与地位,想同高座上的天子争一口时过境迁的怨气,从而证明自己在大齐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从澹城出来的那条路上,在下一步可能就灰飞烟灭前,我只想……只想再见一次阿枝。”
人间或许不值得留恋,可阿枝在,他便要留下,还想要活下去。
裴怀枝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不出来话。
徐林潇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能……再原谅我一次吗?”
这一次,我要和阿枝平安到老。
裴怀枝依然没有吭声。
“你将我丢下的这些日子真的很难过,”徐林潇一手摸了摸她的脸,另一只手牵住她按上自己的胸口,“但身上所有的伤痛合在一起都没这里疼。”
裴怀枝方才冲上头的气血倏地凉了下去,眼睑微微颤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徐林潇好像没察觉到,继续道:“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当看见你跳船的那刻,我……唔……”
裴怀枝忍无可忍,直接堵住了他的唇。
我们还能拥抱,还能亲吻,还能从对方滚烫的血脉下感受到浓浓的爱意,为什么非要去想没发生的伤心事?
一场唇齿的角逐叫破了弥久的噩梦。
方才意犹未尽的手将背上的伤痕摸了个遍,轻薄的纱衣在将军手下不堪一击,缠绕的呼吸越发急促。
徐林潇的手掌愈发得寸进尺,感受到裴怀枝明显一颤,微微同她拉开些许距离,正想开口说什么。
忽然,营帐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新上任的亲卫直接冲进帅帐叫道:“徐将军。”
徐林潇还未来得做出反应,裴怀枝已经蹲了下去,还不忘拉下他,两人一起躲在了木架后面。
徐将军只有被人打断的不悦,并不担心被人发现,可当他随着裴怀枝的动作向下,裴怀枝被他圈在方寸之间,只要一伸手对方就落入他的怀抱,他居然觉得这种偷情的体验十分美好。
裴怀枝被他压得有些难受,正要把他推开些,那个闯进帅帐的士兵没看见人,竟开始到处张望,一边看一边嘀咕道:“徐将军,徐将军你在吗?”
木架前只有几件衣物遮挡,裴怀枝不敢动了。
可是徐林潇却不肯放过她,手掌穿过方才撕破的缝隙,贴上她的后腰。
士兵又往里走几步,正对着他们所在的角落,裴怀枝干脆放弃挣扎,整个人依靠在他怀里。
这时,士兵停住了脚步,挠了挠头:“徐将军不在啊!”
说完,像来时那样呼啸而去。
裴怀枝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一股大力倏地从背后袭来,她被压趴在地上。
“这是怎么弄的?”徐林潇一把撕开她背上的衣裳,指尖划过她后腰上长长的伤疤,“你不是说没有危险吗?”
裴怀枝胳膊撑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那伤是她忘了自己将匕首藏在被子里不小心划的?好像还不如是遇到危险。
她说不出话来,只好烦躁地踢他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徐林潇抓住她的脚踝,这才发现她光着脚,冰凉的触感让他无声地咬了咬牙,扶着她侧腰的手蓦地收紧。
裴怀枝仿佛能感知到他心境的变化,在徐林潇身子微微前倾时,忽然转过头,一手拉住他的衣服:“原来夫君喜欢这个姿势。”
徐林潇:“……”
真是好样的!
徐林潇绷着脸一言不发,在裴怀枝震惊又闪躲的目光中将她拉过抱起。
月光从云层中穿出,与瞭望塔的光一起落在江上,这里曾经埋葬了一个又一个的亡魂。
有寸步不让的大齐战士,有野蛮霸道的侵略者,有乱世中被人宰割的蝼蚁……还有挖开黑夜,只求一个归宿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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