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说话的人见有人附和追随,更加得意了,大放厥词道:“前些日子从南边回来的路上你们知道我遇到什么了吗?”
那人吊足了胃口,在同伴眼巴巴地注视下,悠悠道:“我遇上南下的监军,这南疆不是统一了嘛,这大功臣裴小将军在回京复命途中,被他们偷偷收押了,当时我就在他们身后林子里,亲眼瞧见的,就那个镇南大将军的……”
“咔嚓”一声茶碗碎裂声打断了书生的话语,裴怀枝蓦地一跃而起。
“哎,你当心点。”徐林潇被江暮安一把按回椅子上。
徐林潇缓过猛然起身的晕眩,捏了捏眉心,问道:“消息准确吗?人被关在哪?”
“昨日入的京,京兆尹将人给收押的。”江暮安回道,“应当是皇上的私令,但底下人疏忽,今日府尹上奏的折子还是被送到了刑部,刑部尚书一派人知会我,我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但具体罪责还不清楚,哎,怀枝不在家,此事你作何打算?”
“京兆尹如今是谁?”
“陈崇海。”江暮安怕他不记闲人,补充道,“就徐大哥先前手下的那个少尹。”
徐林潇点头以示了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很久没回京了,这京城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江暮安没跟上他的思维:“啊,什么?”
徐林潇继续道:“听说陛下新纳的丽妃身怀六甲,不日便快临盆,近年来皇上连大皇子清琢都不上心了,这丽妃仅一七品詹事之女,她怎么荣获的圣上独宠?”
一个资深的色令智昏人士有何资格问这句话?可偏偏对象是那个皇上,江暮安一时说不出来是因为爱情。
成日公务已经够忙了,他哪有闲暇操心皇帝的家事,但徐林潇既然点出来问了,他就仔细琢磨了一下:“周皇后的背后是整个周家,舒贵妃……姑且算是那位年少情窦初开,跟先帝一样在民间留下了一段儒雅深情的佳话,前一个家世显赫地位高,另一个无权无势宠爱多,这丽妃两样都不占,啊……该不会皇上真坠入情网了吧?”
在徐林潇露出嫌弃表情前,他赶紧好好说话:“你是觉得这丽妃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可新觐的妃子有的是有权有势的爹,不找个厉害的盟友,就因为七品詹事好拿捏?”
一只手将他手中把玩的木梳夺了过去。
“当心点,我家夫人的东西,别下手不知轻重给弄坏了。”应该是裴怀枝拿出来忘了收进去,徐林潇给重新装进木盒里放好。
江暮安:“你……”
“嗯,还记得当初东夷教皇悄无声息的入境吗?”徐林潇不跟他绕弯子了,“那会周文群明显还和东夷互有龃龉,可东夷那时候不仅成功了,军方行踪也摸得清清楚楚,不说周文群诚心与否,他的手可伸不到军方。我也是到了前线,周文群都被扣押了,东夷与北狄的交涉还在进行才恍然明白过来的。”
大齐军事在先帝的领导下,几乎以镇北军为中心形成了一块铁板,外人哪怕是永熙皇帝,在没有军符的情况下,是很难号令三军的,这也是当今皇上一直容不下徐家的原因。
“早在元武年间就有一批又一批北狄人争相潜入大齐,当初北狄王把儿子派来,一个身份高贵、从小衣食无忧的王子竟然那么轻易就适应了底层生活,还成功同敌国皇帝攀上亲,卫勉有此能耐……”徐林潇讽刺道,“我若是那北狄王,定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江暮安无意识地接道:“北狄王知道儿子几斤几两,路线都提前铺好了,卫勉在大齐有人接应,那人已经在大齐站稳……”
徐林潇:“皇上生性多疑,这么多年丝毫没露出马脚,不仅平安跨越两朝,把势力渗入到军中,还做了皇上心腹,北狄又战败了,他还是没露破绽,可却又重蹈了卫勉的把戏。”
江暮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早有猜测?什么时候?那人是谁?”
这会药效起来了,几句话的功夫,徐林潇出了一身汗,他将披在身上的外袍拿下来:“还想不出,不过不用担心,丽妃孩子还没生下来,对方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所以裴家的事你一点也不惊讶,你有对策?”江暮安反应过来了,“你打算做什么?”
“陈崇海不会为难裴大哥,他不把折子送到刑部,我现在还被皇上瞒着呢。”徐林潇站起身,拿过桌上的木盒,“我如今无官无职哪能做什么?朝堂上的事还需你多留心些。”
这话江暮安听得直皱眉,正要反驳时,一只木盒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阿枝给在你家帮工那丫头从江南带的礼物,你帮忙带回去。”江暮安愣住了,似是在犹豫该不该接,徐林潇看着笑出了声,“怎么,人在你眼皮子下你都还没成功?”
江暮安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的?”
徐林潇高深莫测地又笑了一下:“那正好,教你一招,阿枝带的是榔桥木梳,你也准备一份代表你心意的礼物,两个一起送的,那姑娘也不会好意思拒绝哪一个,等她回过味来你就知道她态度了,男人啊,该出手时别犹豫!”
这还是他以前那个不解风情的兄弟吗?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江暮安轻嗤一声,没能抵过心里的期冀,伸手接过。
江暮安心情激荡地捧在手里,走到院门口又突然回过头,举着木盒莫名其妙道:“都是要给我的东西,先前为什么还不许我摸?”
话落,气顺了,毫不犹豫地走了。
江暮安的背影看不见了,徐林潇挂起的笑容落了下去。
院里的桂花残落一地,裴怀枝没让下人清扫,说要让它们自己消融进土里,徐林潇踩着细碎金黄缓步走过,倏地,他停在树下,不由自主地伸手够上枝叶,未飘落的花落入他手,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公子,”明落慌乱的脚步打破满院宁静,“夫人落脚在一家酒肆,里边有人大放厥词说裴将军被关进了京兆府,夫人听后丢下卫护,直奔京兆府去了。”
“嗯,我知道了。”徐林潇五指紧攥,花瓣在他手里碎成泥,语气却很淡然。
明落犹疑片刻,见他神色还算平静,接着道:“夫人独自去京兆府的途中,有两拨人在她身后尾随,按照您交代的,暗卫离夫人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看得很清楚,是两批不同的人。”
“两拨……”徐林潇低声沉吟。
明落是个急性子,正准备询问下一步打算时,他却听见徐林潇一反常态道:“嗯,知道了,下去吧。”
明落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还不等他问,一位王府下人匆匆赶来,将一封书信递给了徐林潇。
空白信封,没署名没落款,徐林潇在位时经常会收到这种告密或者试探他态度的密信,他没怎么在意。
顺口嘱咐明落道:“夫人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做好分内之事管住嘴就行。”
说完,他没怎么避讳地直接在外面拆开了信。
里面不知道写着什么,徐林潇足足看了半晌,看到最后连眼睛都红了,他不知是喜是悲,竟然大笑起来。
明落悚然一惊,从未见到徐林潇露出如此颠狂的神色,就好像脱了剑鞘的利剑,不见点血难以收锋,不等明落回神,徐林潇已转身回屋,门窗同时被封得严严实实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无情
十月, 北方慢慢开始往冬季迈,哪怕白日艳阳高照,入了夜,这风吹在身上也凉飕飕的。
裴怀枝携着晚风的凉意, 带着一身疲惫回府, 在进门时, 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直直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徐林潇将她打横抱起, 放到椅子上:“累坏了吧!”
京兆府守口如瓶,她什么都没打听到,回了一趟裴府,也没有任何父兄的消息,裴怀枝深吸两口气, 艰难地收起自己的情绪, 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安, 从嗓子眼里挤出还算平静的声音:“还好。”
“今日江暮安来了,你给魏葆准备的东西让他帮忙转交了, 他还说,裴大哥被关进了京兆府。”徐林潇弯腰,视线与她平齐道。
“你都知道了。”尽管将气息放得极缓,裴怀枝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你知道了……怎么, 你都一介平民了,还要进宫去求那个人吗?”
“那可求不得, 我只会让皇上更加迁怒裴家。”徐林潇叹了口气,这时绿茵端着热水进来,他起身接过。
徐林潇蹲下身, 拉过裴怀枝的脚,裴怀枝不配合,朝后缩去,他一把按住,给她把鞋袜脱去:“走了一天,又吹了夜风,泡一泡松快松快。”
温暖自脚底窜上心头,裴怀枝本就岌岌可危的镇定差点被他的细致照拂给烫没了。
“阿枝,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但事实就是这样。”徐林潇掌心蘸了点温水在她脚踝处细细按摩。
裴怀枝不解:“……哪样?”
徐林潇温和又冰冷地道:“大齐如今能接替徐家镇守国门的只有南边的裴大将军,那位要在徐家倒之前再寻得一根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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