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倾音还记得清楚兄长那日的叮嘱,太子萧承煜也曾特意提醒,让她提防苏廷昭。
她虽不明太子此言缘由,却也深知京城权贵盘根错节,人心叵测,纵是亲近之人,亦需留三分提防。加之街头遇窃之事仍让她心有余悸,兄长又再三禁足,她本欲婉拒,却听嬷嬷再度开口,语气恳切。
“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年我家夫人可没少惦记您,日日忧心您在抚州过得好不好。早年便想接您入京,只是您念着故土,才未能成行。”
嬷嬷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想当年您父母在世时,曾托付我家夫人照拂沈大人。那时沈大人初赴边关,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副将,屡遭同僚打压欺凌。我家老爷得知后,亲赴边关周旋,将沈大人调入赵将军麾下。此后沈大人屡立战功,步步高升,直至剿贼建功,封官进爵,其中少不了我家老爷与夫人的费心。沈家于苏家有旧恩,苏家感念至今,断不会辜负您父母的嘱托。”
沈倾音听得明白,她默然垂眸,并非不知苏家的照拂。兄长仕途顺遂,自三年前起便一路坦途,想来确与苏家有些干系。
沈家与苏家虽非至亲,却有祖辈渊源,苏大人感念祖父昔日提携,待他们兄妹向来亲厚。如今他们初入京城,立足未稳,若连苏家这层关系都要疏远,日后在京中怕是更难立足。
权衡再三,她抬眸看向嬷嬷,轻笑道:“嬷嬷所言,倾音铭记于心,苏家多年照拂,倾音从未敢忘。春日宴之事,倾音应下,届时定准时赴约。”
“如此便好!”嬷嬷喜不自胜,又道,“听闻府中还有位小堂妹,届时一同带去便是,人多也热闹。我家夫人还惦记着小姑娘,特意备了些吃食呢。”
沈倾音婉拒道:“小梨年纪尚幼,怕不懂规矩,冲撞了宴上贵人。”
“姑娘多虑了。”嬷嬷笑着摆手,“小姑娘家正是该多见世面的时候,有夫人在,断不会出事,您尽管放心带她去便是。”
沈倾音只得应下:“好的嬷嬷,也劳嬷嬷回禀伯母,倾音心中一直惦念着她与伯父。”
嬷嬷见她懂事,笑意更浓,又叮嘱几句,便起身告辞。
沈倾音将人送至府外,将请帖收好,提笔列了份礼单,命下人采买礼品,以备赴宴之用。
晚间沈沐临回府,沈倾音将苏府相邀之事如实告知。沈沐临沉吟片刻,亦觉此事不可过分推拒。
沈家于苏家有恩,苏家在京中根基深厚,是他们眼下唯一可倚靠之人。他在朝中也未曾听闻苏家有何劣迹,苏大人为人谦和,苏夫人更是慈和,想来并无恶意。
只是他仍不放心,再三叮嘱妹妹:“赴宴之时务必谨言慎行,莫要与人争执,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倾音颔首应下,将兄长的嘱咐记在心底。
千里之外的冀州,萧承煜正于乱局之中杀伐决断。
冀州动乱已久,叛贼刘凯盘踞于此,此人原是军中逃兵,武艺高强,颇有谋略,逃至冀州后笼络一众亡命之徒,又以小恩小惠收买当地贫苦百姓,竟成了一方地头蛇,公然起兵造反。
官兵数次镇压,皆因百姓袒护刘凯而束手无策,焦灼多日,毫无进展。
萧承煜奉父命抵达冀州,先将当地往来人等、地形布防查探得一清二楚,随后面见负责镇压的姚将军,摸清了叛贼底细。
刘凯将窝点藏于百姓家中,官兵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强攻。
萧承煜知这般僵持绝非长久之计,当即定下计策。他命麾下军士乔装打扮,于镇东纵火劫掠,散播朝廷决意剿灭叛贼、不惜玉石俱焚的消息。
百姓本就对官兵心存忌惮,听闻此言,顿时慌作一团,纷纷涌向镇东与官兵抗衡。
刘凯察觉异动,心知不妙,立刻部署手下反击,随后擒获十几位百姓作为人质,以此要挟官兵。
姚将军见状,唯恐伤及无辜,犹豫不决。
萧承煜却无半分迟疑,骑于高头白马之上,夜色中篝火映得他面容冷硬如冰。他望着被叛贼裹挟、瑟瑟发抖的百姓,手中长弓拉满,箭矢直指刘凯,厉声下令:“放箭!”
话音落,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杀声震天。不过半柱香功夫,围困的叛贼便悉数被歼,而那些被刘凯当作人质的百姓,亦有不少死于乱箭之下。
姚将军看着满地尸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承煜勒马而立,眉峰微蹙,沉声道:“不必惋惜。这些人明知刘凯是叛贼,却甘愿收留庇护,官府数次劝导救济,皆执迷不悟。今日刘凯为求自保,将他们弃为棋子,他们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与叛贼无异。”
姚将军闻言看向萧承煜,他早闻太子行事果决,手段凌厉,今日亲见,方知传言非虚。这般杀伐决断,虽看似狠厉,却能以最小代价平定祸乱,实属难得。
萧承煜在冀州又留两日,将残余可疑之人清查殆尽,才率人启程返京。
京中春日,夜色微凉,月华如水,洒得满院清辉。
沈倾音与沈梨坐在院中石桌旁,闲话家常。
沈倾音想着姐妹二人闲居府中,不如请位先生与琴师授课,重拾学业。
昔年在抚州,她虽读过些书,可叔父叔母离世后,便一心照料沈梨,无暇精进。如今入京安定,正好将学业补上,也能好好教导沈梨。
姐妹二人聊着抚州的旧事,言语间满是怀念。沈梨年纪尚小,提及逝去的父母,眼眶瞬间红了,小声啜泣:“倾音姐姐,我想爹娘了……”
当年沈梨父母带她求医,归途马车翻入河中,二人不幸罹难,唯有沈梨侥幸生还。
沈梨的外祖父祖母已不在人世,舅母刻薄,不愿收留,沈倾音只好将她带在身边,一手抚养长大。
沈梨素来乖巧懂事,极少提及双亲,此刻情绪翻涌,忍不住扑进沈倾音怀中哭泣。
沈倾音抱着妹妹,心中亦是酸涩难忍。她又何尝不思念父母?只是身为姐姐,她必须强作坚强。
她柔声安抚着,讲了个趣闻逗妹妹开心,待沈梨破涕为笑,才牵着她回房歇息。
从沈梨房中出来,沈倾音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天边一轮圆月,思乡之情愈发浓烈。
父母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浮现,她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怅然。
叹息声刚落,头顶树冠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几片落叶簌簌飘落。
她心头一惊,抬眸望去,只见隔壁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影影绰绰似有身影。
这树生得高大,枝干斜探过院墙,枝叶覆了半个院子,竟如天然屏障,将两家院墙隐于浓荫之下。
“谁在那里?”她沉声喝问,后退一步,正欲唤人,却见一道身影自树上跃下,稳稳落在她面前。
未等她看清来人,便听一道清越嗓音:“嘘,莫喊,是我。”
沈倾音闻声一怔,定睛望去,不禁愣住,竟是萧承煜。
三更半夜,他怎么在树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下颌,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看起来伤得不轻。再往下看,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着淡淡的血色。
他受伤了?
萧承煜望着她眼中慌乱与疑惑交织的神情,微微勾唇:“隔壁邻居,过来串串门。”
串门?从树上跃下串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住得近就是好
《为男主重生后》也在日更中,宝宝们可以进作者专栏看看!
第6章
春夜的风是软的,裹着几分微醺的暖意,自墙头漫卷而来,拂得一树浓荫簌簌轻响。
沈倾音仰着脸,一时怔住。
月色朦胧,笼在萧承煜周身,将那袭紫衫映出幽幽流光。料子是顶好的云锦,其上绣着细密的白色祥纹,针脚密致精巧,衬得他身姿愈发英挺,风骨卓然。
墨发高束,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下颌处添了道新伤,手臂亦用绷带吊着,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半点也未曾被遮掩。
她愣怔片刻,才恍然回神,连忙俯身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虚扶:“不必多礼。”说罢,便径自走到一旁石桌边坐下。
沈倾音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抬眸望了他一眼,又匆匆垂下,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萧承煜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几日未见,她气色好了许多,小脸莹润如玉,似被春水浸过。每回见他,颊边总浮起一层薄红。睫毛纤长,此刻低低垂着,遮住那双杏眼,分明是紧张得厉害。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沈倾音默然片刻缓步上前坐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更分不清二人之间该是何种分寸。君臣之别如天堑,五年杳无音信的隔阂,再加上这深更半夜的突兀造访,让她满心惶然。
他自然看得出她的顾忌,那些小心翼翼的疏离,裹着她不肯外露的情绪。他望着她,清声道:“我自冀州赶回,一路奔波,府中空荡,连伤药都无,故而前来向沈姑娘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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