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般说,沈倾音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抬起眼来打量他。
阳光落在她莹润的小脸上,十四岁的姑娘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又隐隐透出几分初成的风韵,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曾远远望了无数次,可这般近距离地看着,看着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还有那双红润的唇,他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咚咚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膛。
沈倾音好奇地看着他,却只能瞧见他斗笠下的一双眼睛。
四目相对,她轻声问道:“您想打听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我想问问,沿着河边往北走,到那片山上可有路?”
沈倾音闻言,抬手指向一条小径,语声软软糯糯的,格外好听:“有的,你就沿着这条河走,到了那座山脚下,往北拐,那边有一条上山的小道。翻过山再下去,便是通往城里的大路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话,却久久发不出声来。鬼使神差地,他忽然问了一句:“姑娘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沈倾音怔了怔,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诧异,睫毛扑扇扑扇的,好一会儿才回道:“我喜欢吃蜜桃酥。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见他神色有异,她眼中又浮起戒备。
他忙道:“没什么,只是顺口一问。”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又问:“姑娘读的是什么书?”
沈倾音轻声回道:“是一本我很喜欢的诗集,没什么特别的。”
她越发觉得这人古怪,戴着斗笠,蒙着面纱,瞧着不像是本地人,可口音却是本地的。她在这附近住了这些年,却从未见过。
她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
萧旭听了这话,却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望着她。
那目光太过炽烈,沈倾音心中一紧,转身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心知自己吓着她了,急急追上去,边走边问:“姑娘可有什么心愿?可有什么烦忧?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姑娘平素都喜欢读什么书?”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了,积攒了这许多年,到了她面前,竟连珠炮似地问个不停。
沈倾音哪里见过这样古怪的人,满心疑虑,脚步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家门前。
她回头望去,却见那人远远地站在原处,没有再跟上来。
她好奇地望了他一眼,那道身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四目遥遥相对,只一瞬,她便转身进了家门。
回到家中,她越想越觉得奇怪:听他的声音,瞧他的身形,应当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怎么会问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来。
萧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
冬日的第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沈倾音披了一件厚实的斗篷,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想去隔壁叫上阿煜哥哥一道堆雪人。
到了门前,她敲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应。
她想着,莫不是老爷爷和萧承煜一道出门去了?便在门外等了一阵,却迟迟不见人影。
她索性在两家庭院外头的那棵大树下,独自堆起了雪人。
雪花簌簌地落,天冷得厉害,她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紧紧地挨在一起,就如他们平日里那般亲近。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等了许久许久,都没能等到他回来。母亲来唤了好几回,她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家。
可这一整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头莫名地发慌。
第二日一大早,她又跑去他家门口,依旧没有等到人。
直到第三日清晨,她朦朦胧胧间听见院外传来父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母亲的低语。
她慌忙起身,披了衣裳跑出去,却见父亲母亲都往隔壁院子里赶,神色沉得吓人。
她心中陡然一沉,跟着便要冲进去,母亲却一把拦住了她,哑声道:“别进去了。”
她看着母亲紧绷的面容,心知定是出了大事。挣开母亲的手冲进屋内,一眼便瞧见阿煜哥哥躺在床上,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一刻,她脑中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扑通跪倒在床边,抓住他冰凉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阿煜哥哥!阿煜哥哥,你醒醒!阿煜哥哥……”
她一声声地唤着,哭得撕心裂肺。
大夫正手忙脚乱地替他处理伤口,他腰间有一道极深的刀口,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涌,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白布。她看得心惊肉跳,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从前他也跟人打过架,身上也受过伤,却从没有像今日这般骇人。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颊,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哭得浑身发软,母亲扶着她,一遍遍地安慰。
她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只是摇头。她又去问父亲,父亲也只是沉沉叹息。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沉重的,没有一个人肯告诉她缘由。
大夫满头冷汗,一针一线地替他缝合伤口,那针脚落在皮肉上,看得她心惊肉跳。
等伤势处理妥当,大夫才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艰涩:“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这一刀,实在太深了。”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趴在床边,紧紧攥着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她的阿煜哥哥在她心里,早已重逾性命。
她想起前些日子,她失足落入冰窟,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是他毫不犹豫地跳进刺骨的冰水里,将她救了出来。
在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他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替她取暖,在她耳边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他说过的那些话,她全都记在心里,这些天来心里头也乱纷纷的。
他亲她的那一下,她更是怎么也忘不掉,连梦里都会反反复复地浮现。
而此刻,看着他命悬一线,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她也早已喜欢上了他,喜欢上了这个陪伴她整整八年的阿煜哥哥。
他这次伤得实在太重了。她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三四日,他才从昏迷中悠悠醒转。
看到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心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铺天盖地地淹过来。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冰。望着他消瘦苍白的脸颊,望着那双迷迷蒙蒙睁开的眼睛,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地砸落在被褥上。
她哽咽着唤他:“阿煜哥哥……阿煜哥哥……”
一声接一声,像是怕他再睡过去。
他望着眼前这个为他哭得双眼通红、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圈的小姑娘,眼泪也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泪流满面。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那温热的手心触上肌肤的一瞬,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
他的泪像是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她止了泪哄他,他却依旧在流。
他哑着嗓子唤她:“阿音……阿音……”
一声声的。
沈倾音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着头说:“阿煜哥哥,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你熬过来了。”
可她这般哄着,她的阿煜哥哥却还是泪流不止。她忙掏出帕子替他拭泪:“阿煜哥哥,是不是疼得厉害?你再忍一忍,爷爷给你用了最好最好的药,一定会把你治好的。若是疼得受不住了,你就咬我的手,好不好?”
她颤着声音安慰他,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怎么也止不住。
好半晌,他才缓过一口气,轻声道:“阿音,哥哥说的话,你都记得吗?”
沈倾音用力点头:“阿煜哥哥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他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那就好。哥哥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兑现对你的承诺。也希望你,永远都要记得。”
她听着这话,心中愈发不安,追问道:“阿煜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望着她,那目光又沉又烫。
半晌,他才轻声道:“阿音,你怎么这样好看?你怎么……让我这样放不下?”
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沈倾音还是头一次见他哭成这样。相识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他掉一滴眼泪,更别说哭得这般凶。
她想,一定是伤口太疼太疼了。便又去请了老药师爷爷,替他换了最好的药,盼着能让他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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