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府一路扫到隔壁老爷爷家的院门前,将积雪一点点清出一条小道来。
她又在老爷爷门前堆了个雪人,再回自家门前堆了一个。两个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高高大大,一个瘦瘦小小,瞧着格外可爱。
可他知道,那雪人是他和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茫茫白雪飘落在她身上、头上,看着她小手冻得通红,脸颊也冻得通红,在雪人面前站了许久许久。
他看见她默默抹去眼泪,知道她一定很想他,很想很想。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多想走上前去唤一声“阿音”,可他不能。只要他靠近一步,她的危险便多一分,这危险是他带来的,是他推卸不了的责任。哪怕再想见,他也只能忍着。
直到大雪纷飞,直到他转身离去,他都没有唤她一声。
自那以后,他甚至连抚州都不敢再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放弃了与她重逢的念头。
他宁愿放下这段相思,让她做个寻常女子,将来寻一个爱她的郎君,也不想让她身处危险之中。
他以为自己会随着时日推移将她渐渐淡忘。可偏偏怎么也忘不了。
直到有一天,她随哥哥从抚州搬到了京城。
那段被放下的感情重新被拾起,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狂跳不止。他终于明白,他们二人的缘分从未断过。
从前是他不够勇敢,是他没有用尽全力,而今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这一回无论如何他都要握住。
世上的事又怎能说得清呢?有缘的人,相爱的人,只要肯努力,终究会走到一起,再多阻碍又能如何。
所以他除掉了国舅爷,几乎豁出性命,终于将她娶回了家,也终于夺得了这帝王之位。
可新的难题又来了。
他知道沈倾音这些年吃了许多苦,也知道她在京城时那般担惊受怕,更清楚她没有信心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所以当他带她回抚州,她提出想要留下时,他那一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害怕,有担忧,可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欣赏——他知道沈倾音自小就有自己的主张,那个鲜活明媚的姑娘,从没有被世俗权势磨灭本心。
哪怕皇后之位近在咫尺,她却毅然决然地对他说,她要留在抚州,要充盈自己,要些时日放松身心,让他给她一段时间。
这于他们二人的感情而言,确实是一种舒缓。
沈倾音原本向往的,从来不是皇城中的权势富贵。
可这一松手预示着什么,他也清楚。
他也知道,一旦放松,那些对她有好感的人——比如小皇叔,便可能趁虚而入。
虽然他对他们的感情有极大的信心,可世事无常,谁又说得准呢。
可望着她那双期盼的眼睛,他又怎能忍心拒绝。最后咬了咬牙,他答应了。
于是他把她留在了抚州,自己返回皇城。
回到京城后,诸事繁忙,许多大臣纷纷进言,劝他重新纳妃娶妻,另立皇后之位。
说的人越来越多,连从前最信任的臣子也劝他另择皇后,将京中贵女里有才学品貌的逐一推荐。
可他怎么可能应允?
没有人知道他和沈倾音是怎样走到今天的,更没有人明白,他们曾在抚州年少青春时,那份感情有多浓烈、多纯真,以至于后来这么多年,他始终念念不忘。
他在朝堂上顶着极大的压力坚持着。
小皇叔跟随他多年,帮过他许多,与旧臣们关系深厚,许多地方事务的官员都是他亲力亲为拉拢培养的,因此在朝中也颇有分量。
他不能轻易动他。
而小皇叔的心思,似乎也与从前承诺的不太一样了。昔日他说过,只要助他夺得皇位,他便放他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如今,小皇叔有了喜欢的人。
人一旦有了欲望,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攫取。
他为此焦灼不安,寝食难宁。沈倾音在抚州待了一个多月,他在皇城便如履薄冰地过了一个多月。
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后,他终于抽出几天时间前去抚州看她。
抚州的深秋很美,落叶纷纷扬扬,天气也渐渐转凉了。他赶到时已是傍晚,没有惊动任何人。
下了马车,却见那个小小的人儿正站在院门外。
天色寒凉,她披着一件风衣立在风口处。看到他下车,满眼都是震惊。
一个多月未见,沈倾音圆润了许多,人也精神了,面色红润,许是因着怀孕的缘故,整个人的气质都与从前不同了,瞧着愈发迷人。
他唤了她一声“阿音”。她瞬间扬起笑脸,叫了声“阿煜哥哥”。
他迎上前去,走到她面前。她问:“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朝中事务可忙完了?”
他握住她的手,回道:“忙完了,过来看看你。有几天时间都能在这儿陪着你。”
沈倾音闻言,抬头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话。
萧承煜一把攥紧她的手往院子里走,问道:“怎么站在这儿?天这么凉,你还怀着身孕,风口这么大,小心冻着。”
沈倾音轻轻一笑没说话,身边的小丫鬟倒是快嘴道:“回皇上,皇后娘娘每天都会在这儿站着,像是在等您呢。”
萧承煜转头看向她:“既然这么想我,不如跟我回去。”
沈倾音嗔了一声:“莫要胡说,我在这儿过得好好的。我只是习惯了在这儿站着罢了。”
萧承煜听到“习惯”二字,忙追问:“以前什么时候?难道从我离开后,你每天都会在这儿站着等我?”
沈倾音仰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回道:“当然。不过下大雨大雪的时候会在屋里站着,外面太冷了。”
一句话让萧承煜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深深看她一眼,一把将她抱起。
沈倾音惊呼一声,拍了拍他:“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萧承煜额头抵上她的额,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道:“我觉得对不起你。”
沈倾音: “等你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有压力。”
萧承煜深深望着她:“这么多年你受苦了。以后这习惯可以改一改,如今我和从前不一样了,现在很安全,天底下没有人再能害我了。只要你想见我,我随时都能来你身边。听话,以后要好好护着自己,知道吗?”
沈倾音双手捧住他的脸,轻声道:“可是我只要等你,就一定能等来。你不也一样吗?因为我在等你,所以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们两个人是心有灵犀的。”
望着这个从始至终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的姑娘,萧承煜心中说不出的愧疚与心疼。
这些年他一直在隐忍,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心里清清楚楚。再苦再难,她就这么咬牙过来了。
后来重逢相聚,她竟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他抱着她进了院子,送入房间。这屋子还是从前的格局,她住的还是从前那间房。
从前他来过这里,记得他们第一次亲吻之后,他太想她,大半夜悄悄溜进她房间,藏在门后头,想与她好好说说他们之间的事。
那天晚上她进来后被吓了一跳,他把门关上,将她抵在门框上,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甚至又想亲吻她。
在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母亲忽然过来了,把她吓得不轻。她四下搜寻,找不到可藏之处,就让他躺到床上用被子盖住。
她慌乱地打开房门,母亲拿着一封信和一束花过来,说是袁淮给她的。
她接过来,没让母亲进门。母亲往里看了一眼,问:“你有什么事要同母亲说吗?”
她急忙摆手:“没有,娘亲,我要休息了,您快去睡吧。”
后来母亲走了,她把门关上,拿着那封信久久没有打开。他从床上下来,看着那信和那朵花,一股醋意立刻涌上心头。
她连忙解释。他没有让她打开信,只问她:“那你什么时候答应嫁给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愣愣站着。直到他走,她都没有回答。
后来他赌了好几天的闷气。那几天他听说她每天都会跑到家门口等他,一等再等,却怎么也等不来他。
那时他也为自己那点任性而后悔,可就算后来两人和好了,她也从没说过一句埋怨的话。
他知道这姑娘心思单纯,也知道她对他的情意真挚。虽然那句答应嫁给他的话她说不出口,可她却捧着一大把糖递到他面前,说:“阿煜哥哥,对不起,这些天让你伤心了。你把糖吃了吧,吃了糖心里就甜了,就当原谅我了好不好?”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敢勉强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而不是他霸道地想要立刻拥有。
如今想来,那些点点滴滴都浮上心头。那八年的时光太美好了,占据了他人生中好大一部分,怎么也忘不掉。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好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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