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正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在和腹中的孩子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这一幕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沈倾音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
“怎么了?”
萧承煜摇了摇头,笑着说了一句:“我去给你打水。”
他转身走出房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
晨光里有她的身影,腹中有他们的孩子,院中有桂花香,灶台上有热水可烧。
他这辈子争过、抢过、熬过、痛过,历尽千帆,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清晨罢了。
身后传来沈倾音的催促声:“阿煜哥哥,水呢?我渴了。”
萧承煜回过神,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他大步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是年少时那个翻墙入院的少年。
那时候他翻过墙头,跌进她的院子里,她蹲在墙角等着他,递给他一块糖,说:“阿煜哥哥,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如今他不吃糖也不疼了。
可她还是他的糖。
萧承煜拿来水又去了厨房。沈倾音踩着软底布鞋轻轻走到窗边撩开帘,一眼便看见立于院中灶台旁的萧承煜。
九五之尊的帝王,褪去了龙袍朝服,只穿一身素色常衣,长发简单束起,身姿挺拔,却笨拙地守着土灶台。
昨夜他下厨翻车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今日竟起得这样早,想来是记着她胃软,孕期晨起容易空腹反胃。
柴火噼啪轻响,他生怕火势太旺熬糊了粥,又怕火太小不够温热,时不时弯腰盯着铁锅,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长勺,慢慢搅动白粥。
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眉眼间没有半分朝堂帝王的凌厉,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
沈倾音倚在窗边静静看着,心底软软的。
在这小小的抚州农家小院里,他愿意放下所有尊荣,为她洗手作羹汤,熬一碗最寻常的白粥。
他,还是她的阿煜哥哥。
不多时,萧承煜盛出两碗温热的小米粥,配上腌好的小菜。回头瞥见窗边的娘子,眉眼瞬间柔和,快步走上前替她拢好敞开的衣襟:“风凉,怀着孕别站久了。”
他牵着她的手回屋落座,将温度刚好的粥碗推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吹凉:“这次练过了,不咸不苦,也不糊,你尝尝。”
沈倾音舀了一口,软糯清甜,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
她抬眼笑盈盈看着他:“我们的皇上,如今不仅会学做饭,还会偷偷早起练手艺了?”
萧承煜坐在她身侧,单手撑着下颌,目光黏在她脸上,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宠溺:“只要阿音喜欢,我就常给你做。”
他陪着她慢慢喝粥,一口一口替她挑去碗里微硬的米渣,轻声絮叨:“我在这几日,每日早起给你熬粥,你只管睡饱,不必早起受累。”
沈倾音点着头,笑弯了眉眼。
抚州的天气很温柔,院中老栗树结满了果实,白日里村民送来一篮新鲜板栗,个个饱满香甜。
沈倾音坐在石凳上,靠在萧承煜怀里软软撒娇:“小时候最爱吃糖炒栗子,以前都是你剥给我吃。”
年少清贫岁月,他总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一颗一颗剥好板栗,吹凉递到她嘴边,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了年少的她。
萧承煜揽着她的腰,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中,避免她被夜风着凉。
他拿起一颗板栗,利落剥开坚硬外壳,细细褪去内里薄皮,将干干净净的栗仁递到她嘴边。
“张嘴。”
沈倾音乖乖张口接住,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年少最熟悉的味道。
他耐心极好,一颗接一颗,不厌其烦。
吃完板栗,沈倾音便拉着萧承煜出了门。
她昨日说了要带他去果园看看,今日天朗气清,秋风送爽,正是出门的好时节。萧承煜本想让她多歇歇,可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果园在镇子东头,是王婶家的。沈倾音前段日子常来帮忙摘果子,与王婶熟络得很。
到了地方,王婶一见沈倾音带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过来,先是愣了愣,随即认出这便是镇上人人都在传的那位,从京城来的沈家丫头的夫婿。
王婶慌忙要行礼,萧承煜连忙抬手拦住,温声道:“婶子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陪阿音来摘些果子。”
王婶连连点头,偷眼打量了他几回,心里暗暗咂舌。这气度、这模样,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可他对沈倾音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又分明是个疼媳妇的寻常男子,半点架子也没有。
沈倾音从王婶手里接过竹篮,递给萧承煜一个,自己拎了一个,拉着他的手往果园深处走去。
深秋时节,果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红的是柿子,黄的是梨,还有一簇簇紫莹莹的葡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萧承煜瞧着满园的果子,兴致勃勃。他年少时在抚州常来这片果园,那时候王婶还没有嫁过来,他和沈倾音一起偷摘过这里的枣子,被园里老爷子追着骂了两条街。
“还记不记得?”沈倾音指了指园子西边那棵老枣树,“那年你爬到那棵树上摘枣子,树枝断了,你摔下来,裤子都划破了。”
萧承煜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老枣树还在,比记忆中又粗壮了几分。他失笑道:“怎么净记这些事?我替你挨了多少骂,摔了多少跤,你倒是一桩一桩都记着。”
“那当然。”沈倾音扬了扬下巴,“你的糗事我全记着呢,等孩子大了,一桩一桩讲给他听。”
萧承煜无奈摇头,心里却泛着甜。他想起昨夜做饭时的手忙脚乱,又想起年少时在她面前出的种种洋相,忽然生出几分不服输的劲头来。
今日他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他把袖子一撸,露出一双线条匀称、修长白皙的手,朗声道:“今日我替你摘,你在旁边歇着便是。定给你摘最大最好的果子。”
沈倾音眨了眨眼,忍笑道:“好,我看着你摘。”
萧承煜信心满满地走到一棵梨树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梨子,选中了一枚最大的。他踮起脚去够,指尖堪堪碰到那梨子的底部,却怎么也摘不下来。
他皱了皱眉,又往上跳了一下。
梨子纹丝不动。
沈倾音在身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承煜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见旁边有个木墩子,便搬过来垫在脚下。他站上木墩,这回总算够着了,一把抓住那个梨子,用力一扯,梨子倒是扯下来了,可他用力过猛,梨子在手里“噗”地一声被捏烂了,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淌了他一手臂。
沈倾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承煜窘得不行,连忙从木墩上跳下来,看着手里那团面目全非的梨肉,表情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
“这个不算。”他把烂梨子放到一边,又去摘另一个。
这回他学乖了,不敢用力,轻轻去拧那梨子的蒂。可力道太轻了,怎么也拧不断。他拧了半天,额角都沁出了汗,那梨子依旧固执地挂在枝头。
王婶远远瞧见了,扬声喊:“用力些!别怕弄坏!”
萧承煜咬了咬牙,手上加了劲。这一加劲不要紧,梨子连着一小截树枝一起被扯了下来,头顶哗啦啦落下一大片叶子,落了他满头满身。
沈倾音笑得直不起腰。
萧承煜顶着一脑袋树叶转过身来,看见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是窘迫又是无奈,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不许笑。”他说。
“好好好,不笑。”沈倾音捂着嘴。
萧承煜把头上的叶子摘下来,不服气地又去摘柿子。柿子挂得高,他踮脚够不着,搬了木墩来还是够不着,索性手脚并用往树上爬。
他年少时爬树是一把好手,可如今多年不爬,身手生疏了许多。好不容易攀上一根粗枝,伸手去够那枝头的柿子,脚下的树枝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沈倾音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心!快下来!”
话音未落,那根树枝突然断了。萧承煜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抱住树干,才没摔下来。
饶是如此,他下来的时候衣衫也乱了,袖子上沾了树胶,衣摆上蹭了青苔,模样狼狈极了。
沈倾音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检查,语气焦急:“伤着没有?摔着没有?”
萧承煜看她急得脸都白了,忙道:“没事,没摔着。”
沈倾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松完气,她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又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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