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手心里冒出冷汗。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梅语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梅祥的反应会那么激烈，那么紧张。


    “阿祥他，当时亲眼看见了那人在小语身旁磨刀，还说些恐吓的话……”何有仪声音悲恸：“他当时躲在暗处，趁着那人不注意抄起一早准备好的刀，冲上去对着那个畜生……捅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警察及时赶到制止了他……”


    花园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何有仪压抑的哭声和苏青黛剧烈的心跳声。


    “血……流得到处都是……小语就缩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哥哥像疯了一样捅人……”何有仪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本来就被吓坏的孩子……彻底……彻底崩溃了……”


    苏青黛拍着老太太的脊背，帮她顺着气，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从那以后，小语就再也见不得阿祥。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血腥的下午，想起她哥哥满身是血如同修罗的样子……她就会尖叫，会失控，会发病……”何有仪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阿祥他……好在当年他还没到18周岁，绑匪也侥幸捡回一条命，我们动用了最强的资源为他辩护。”


    在这段惨烈如修罗场般的过往面前，苏青黛心中只剩下巨大的震撼，无以复加的心疼，以及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小语回来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精神更是……时好时坏。”何有仪叹了口气，“尤其怕陌生人，特别是成年男性。更是没办法看见阿祥。”


    苏青黛几乎瞬间明白，梅祥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拉着她躲了起来。他背负着这份沉重的内疚和责任，不得不保持距离，以免刺激到梅语。


    “阿祥那孩子啊，”何有仪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尾音轻轻发颤，“打从那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他总钻牛角尖，觉得是自己没护好妹妹。这都多少年了，心思反倒越沉越重。一辈子那么长，我和他爷爷就盼着，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他身边，俩人能互相扶着走下去。”


    “青黛呀，实话说，奶奶在景宁寺第一眼瞧见你，就打心眼儿里喜欢。真没成想，阿祥后来真把你带回来了。你们俩往后啊，一定要好好的。”


    苏青黛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涩涩的：“会的，奶奶。”


    晚风悠悠拂过，卷来满园子的花香，甜丝丝的，却怎么也吹不散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那份沉重。苏青黛望着奶奶慈和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牵挂与悲伤，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疼的，搅成一团。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苏青黛小心地扶着何有仪，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话。


    一想到十七岁的梅祥，那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突然要扛起那样的愧疚与伤痛，她的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回海悦庄园的路上, 夜色已深，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车内却是一片沉寂。


    苏青黛靠在副驾驶座上, 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开车的梅祥，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老太太沉重而悲痛的话语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 是如何疯狂又绝望地冲向他妹妹所在的魔窟；是如何在极致的愤怒和恐惧下，抄起凶器，染上鲜血；又是如何在那之后，背负起这沉重的十字架, 独自在深渊里行走这么多年。


    原来他看似无所不能的强大背后, 有这样一段鲜血淋漓，不堪回首的过往。原来他心底，也藏着那样沉重, 那样晦暗, 几乎无法与人言说的痛苦和内疚。


    她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有震撼, 更有一种细细密密的，难以言喻的心疼。


    又一个红灯，车子缓缓停稳。


    梅祥似乎终于无法再忽略那道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转过头, 深邃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双眸。


    四目相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蓝的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变幻不定的路灯光晕。梅祥一眼就看清了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眼神。那里面盛着的，不是好奇，不是探究，而是清晰无比的……心疼。


    几乎是在瞬间, 梅祥就明白了。


    老太太一定跟她说了些什么。


    关于那段他被刻意尘封，不愿触及的过往。关于梅语，关于那个下午，关于那个曾经失控，双手沾满鲜血的十七岁的自己。


    他的眸色几乎是立刻沉了下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和某种被窥见伤疤的凛然。他并不习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她的。


    但他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出声质问。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带着一种审视，似乎想从她那双此刻盛满了情绪的眼睛里，分辨出更多的东西。


    苏青黛在他的注视下猛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一样，仓促地移开了目光，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也有些发烫，为自己偷看被抓包，更为自己心底那点仿佛窥探了他最大秘密的不安。


    “奶奶告诉你了？”梅祥最终打破沉默，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苏青黛点头，心脏微微收紧。她侧过身，看向他紧绷的侧脸轮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下颌线显得格外冷硬。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那时候……你一定很害怕吧。”


    这句话没有评判他的行为是否正确，没有提及那血腥的场面，甚至没有直接点明那巨大的内疚。


    梅祥的身体似乎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蓦然，脑海里浮现赵雅君阴沉的脸，她掐着自己的脖子，愤怒的吼道：“都怪你，若不是你去的太晚，小语怎么会被人绑走！你怎么不去死……”


    那年，赵雅君因为梅语的事情，遭受了无法承受的心理创伤，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障碍。只要在无人的地方看见他，她就会出现攻击行为，她身边能用上的武器，都被她尝试过，她也差点成功了一次。


    也是那次，家里人才觉察到不对，带赵雅君去了医院。吃药控制后，赵雅君的病情有所控制，只是变成对他不闻不问，仿佛没了他这个儿子。


    梅祥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都过去了。”


    绿灯亮了。


    他看着前方，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内的空气却仿佛骤然改变了密度，变得更加凝滞，更加暗流涌动。那沉默不再仅仅是安静，而是一种掺杂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的沉默。


    苏青黛转过头，假装看向窗外飞速流逝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大概是察觉到苏青黛周身的紧绷感，梅祥悄然敛了翻涌的情绪，语气放缓转移话题：“我一会儿得飞趟港区，先送你回海悦。”


    苏青黛闻言微怔，抬眸看向他：“这么急吗？”


    梅祥抬腕扫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轻声解释：“嗯，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得过去处理。”


    苏青黛指尖在膝头轻轻一顿，抬眸看向他：“这么急着飞港区，需要让张姨帮你拾掇点换洗衣物或是常用的东西吗？”


    梅祥目视着前方路况，方向盘在掌心轻轻一转，语气平稳地回：“不用麻烦张姨，郑理那边早就按备勤清单准备好了，落地直接取就行。”


    苏青黛“哦”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连这种紧急出行的行李都有人提前打点妥当，可见他这样连轴转的日子，早已成了常态。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苏青黛见梅祥又抬腕扫了眼腕表，料想他定是赶时间，便识趣地抬手解了安全带，轻声道：“那你路上开车当心，我先回去了。”


    指尖刚触到车门把手，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轻轻拽住。下一秒，她便被梅祥带得靠向他，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他低头将脸埋在她颈窝，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惹得她脊背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怀里的温软让他心头那股积压的躁郁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满足，仿佛只要这样抱着她，世间所有的奔波与烦扰都能暂时搁置。


    苏青黛能听出他语气里藏不住的疲惫。刚从美国出差回来，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又要马不停蹄飞港区。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脊背，声音放得极柔：“是不是很累？”


    “还好。”梅祥闭着眼，鼻尖蹭过她颈间的发丝，像汲取能量般喟叹一声：“习惯了。”


    苏青黛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摩挲着，动作轻得像在哄小孩。梅祥被她这温顺又体贴的模样弄得心头一软，没忍住勾了勾唇角，直起身时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蹭过柔软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