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蝶？


    她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此时的温南嘉才发现不对劲，她看见了她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布满了伤痕，有些深有些浅，深的印子应该过去好几年了。


    她很爱惜手，哪怕经常给人治病亲自去采草药，她也很注意，所以她的手一直干净白皙，这明显不是她的手。


    做梦了吗？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


    她记得她死了。


    死后似乎灵魂飘散了很久，一直到落在一根红色的平安绳上，然后她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了很久很久。


    可她怎么来到了这里，还能与人对话了？


    心里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温南嘉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正常，“冬蝶，你别怕，我没死，只是头有点痛，很多事想不起来了。”


    冬蝶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了，她不疑有他，惊吓过后就是惊喜，小姐没死可太好了。


    她爬到床边跪坐下来，泪眼汪汪的抱着自家小姐哭了好一阵。


    温南嘉摸摸她的头，问她，“我是谁？”


    冬蝶愣了愣，“小姐就是小姐呀还能是谁？”


    温南嘉于是问道，“我的身份是什么？”


    “小姐，”冬蝶看起来又要哭了，“你是不是摔坏了哪里呀呜呜呜…小姐怎么连自己是中书侍郎嫡女都不记得了呜呜呜…”


    中书侍郎嫡女？


    看来她的确已经不是温南嘉了。


    “小姐，你叫季北柠，”大概是看温南嘉一脸茫然，冬蝶怕她真摔坏了脑子，想让她想起来，“小姐的父亲叫季常，大哥叫季北霁，小姐想起来了吗？”


    温南嘉没想起来，但她认识季北霁，“是御史中丞季大人吗？”


    “小姐想起来了吗？”冬蝶面色一喜，“大公子是做过两年御史中丞，不过五年前他就辞官了，如今在府中。”


    温南嘉睁大了眼睛，忐忑的问，“如今是何年月？”


    冬蝶眨了眨眼睛，“天初五年呐。”


    已经过去了五年！


    温南嘉面上如常，心里却滚过了惊涛。


    “季大人为何辞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温南嘉依旧习惯称呼一声季大人。


    季北霁跟她算很熟悉了，当年是她发现季北霁是个有才之人，在季北霁出京一次意外中救下了他，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季北霁深的方旭重用，为何会辞官？


    冬蝶奇怪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不解她家小姐怎么这么称呼自家大哥，不过她也没问，“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五年前，小姐人已经在寒山寺了。”


    此刻她才意识到，她死了却又活了，还活在了五年后，成了季北霁的妹妹，成了四品中书侍郎家的嫡女。


    她不熟悉季家，并不知道季家这个嫡女的故事，不过寒山寺她是知道的。


    寺如其名，是一座偏僻的小山，因为是百年古寺，位置偏香火却并不少，不少富贵人家的妇人经常来此祈福。


    寒山寺不远处有一座尼姑庵，很多大户人家犯了错的女儿家就会被流放至此，基本上没有什么回去的希望。


    季家嫡女能被贬至此，可见也是犯了什么事的。


    季北霁为何不管这个妹妹？在她印象中，季北霁性格温和良善，怎么会任由季北柠在这凄苦的尼姑庵受苦？


    种种以为都被她压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冬蝶，你知道温家吗？”


    冬蝶不明所以的点点头，“知道呀，盛京谁不知道温家呀，温家女还是皇后呢。”


    温南京尽量问的随意，“那你知道温家大夫人吗？”


    “温家大小姐的母亲？”冬蝶不太确定，“我倒是听说过，经常有来上香的贵夫人，好像说这位温大夫人疯了，被温家的人锁在了府上佛堂里。”


    心瞬间被刺痛，像被人紧紧的揪住撕扯，没忍住，眼泪已经顺着脸庞蜿蜒而下，脸上应该也有伤口，被泪水滚过，刺痛不已。


    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正在受折磨。


    她母亲一向坚韧，父亲获罪死的时候她没疯，她死了她母亲也不会疯，她只会明知自己微弱也要和方旭同归于尽。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温遥嘉！


    “小姐，”冬蝶压低了声音，“这位温家大小姐和她有关的事最好不要打听，这是个禁忌，温家大小姐当年不知好歹差点刺伤了皇后，圣上宽厚没怪罪，结果她自己死了就算了，还烧了晋王府，圣上下令谁都不准再提及这位温大小姐的。”


    烧了晋王府？


    不是圣旨赐死她的吗？


    这些疑问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


    方旭爱惜名声，肯定不能明面上赐死她这个发妻，旨意肯定也是暗旨，在她死后烧了晋王府，抹掉她存在的一切痕迹，再把这一切推到她头上，世人只会骂她，从而忘记了方旭弃了糟糠的事。


    果真是好手笔啊。


    真够狠的！


    第3章 困境


    二月的雨凉意浸润骨子里，尤其是山上。


    每天早晚能听到从寺里传来的钟声与偶然飞过的鸟雀声，除此之外，整座后山都静悄悄的。


    季北柠住的地方是整个尼姑奄最偏僻的地方，出门就是没有人烟的后山，不说夏日的蛇虫鼠蚁，冬天才是最难捱的。


    就两间破屋相连，山风直接从纸糊的窗口吹进来，冷的人打颤。


    屋子里就几把破凳子一张连张桌子都没有，小的可怜的床上放着一床薄薄的被子，睡在里面的人得穿着厚厚的衣服把自己紧紧的裹住。


    季北柠就在这样的床上躺了好几日，她的病不仅不见好，反而增加了咳嗽，晚上咳的肺都要出来了。


    冬蝶急的满屋子乱转，今天又出去想办法了。


    季北柠知道她的办法，无非就是去求庵堂里的师太，可这里的师太要是愿意管她早就管了，不会等她摔死在山上。


    从冬蝶口中她知道了很多东西。


    季北柠的父亲季常是一个四品官，他才能并不突出，甚至可以说是平庸，这个四品官还是方旭看在季北霁的面子上给的。季常此人没大本事却又大抱负，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事情没做多少<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之道却钻营的极其熟练。


    季常的原配夫人也就是季北柠的母亲陈碧容，是他还未做官的时候娶的，普普通通的教书匠的女儿。年轻的季常长得还有几分清秀，后来做了七品官就开始嫌弃自己的原配，纳了当时一个七品詹士的庶女，也就是现在的季夫人叶雪秋。


    叶雪秋惯会蛊惑人心，季常偏宠她，陈碧蓉色衰爱弛，生了季北柠之后就身体不行了，正好那时候叶雪秋的父亲升官了，一下子从七品升到了五品，没过两个月陈碧容就死了，季常顺理成章的把叶雪秋扶了正。


    妾室扶正这在北辰不是没有，大多都悄悄办，可偏偏季常觉得自己这位爱妾家世不同于别人，要大操大办，当时的季北柠嚣张拨扈，带着冬蝶提了几桶泔水臭鸡蛋就砸了宴席，给了叶雪秋天大的委屈，而叶雪秋当时又有孕三个月了，当即动了胎气。


    季常一怒之下就给季北柠送到了寒山寺，并勒令家里谁都不能管她，要她自生自灭。


    季北柠脾气倔强，不服输也不低头，就这样在寒山寺待了五年。


    这五年，她在庵堂里受尽了折磨，粗活杂货都是她干，要去山上砍柴劈柴，要去山下挑水，动辄就要被管事秋白师太打骂。


    这里面要说没人指使是不会有人信的，想想也知道是叶雪秋。


    她不喜欢季北柠，季北柠要是死在寒山寺就永远回不了季家了，也跟她扯不上关系。


    季北霁跟这个妹妹不亲，五年前他大病了一场辞了官，从此深居简出，也从未过问过这个妹妹。


    她想想事情的原委却觉得很奇怪。


    季北柠性子是不好，脑子也不够聪明，当时她已经被季常派人看住，怎么出的院子？


    还有叶雪秋早没发现自己有孕，偏偏那个时间身体不舒服，恰好被诊出三个月身孕。


    这里面要说没人设计是不可能的。


    季北柠这个继母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小姐…”冬蝶气呼呼的开门，带起一股寒风，看见季北柠抖了一下，她连忙关门，语气也轻了点，但依然掩饰不住其中的愤怒，“秋白师太真是太过分了，我求她给小姐请个大夫来看看，她却说小姐早不是小姐如今贱命一条请什么大夫，我看她才是贱命呢。”


    下丫头说完眼眶都红了。


    意料之中了。


    季北柠笑了笑，声音还很虚弱，“我们势单力薄，要说什么随她去吧，不要和她硬碰硬。”


    冬蝶很很的意外了一下。


    以往的小姐都是跟着她一起骂的，今天怎么反过来劝她了？


    “小姐，”心里疑惑却没问，冬蝶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没有大夫你的病怎么办，到天气暖和起来还要好一段时间呢，小姐还这么年轻，万一拖垮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