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起陈秀珠,若是陈秀珠,孩子发烧,她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用温水给孩子擦额头、擦身子,整夜不睡地照看,哪怕自己累得眼睛通红,也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还有他妈,腰伤没完全好,需要按时去针灸,以前都是陈秀珠陪着去,帮着扶着,回来还会给妈熬上温热的汤药,叮嘱妈好好休息。可现在,裘素心却只顾着自己做旗袍,把生病的孩子扔给年迈的阿娘,把需要照顾的婆婆扔在一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我来抱吧。”宋明哲伸手,从宋老太太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轻飘飘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看得他心里一阵发酸。
“我去烧饭了,你好好看着孩子。”宋老太太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转身走进了灶僻间,灶僻间里立马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阿娘,我带他回房间睡觉。”宋明哲抱着孩子,脚步沉重地走进卧室。
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起床时的样子,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边,上面还散落着几件裘素心早上换下来的衣服,衬衫、裤子、裙子,随意地扔在被子上,乱糟糟的一片。
即便是家里已经乱成这样,孩子发着高烧,婆婆需要人照顾,裘素心早上出门前,依旧花费了大把时间挑衣服、打扮自己,连换下的衣服都懒得收拾。
一股难以遏制的恼怒涌上心头,宋明哲咬牙,伸手一把将床上的衣服扫到地上,衣物散落一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整理好的一角,动作轻柔,生怕吵醒孩子。
他走到床边的小方桌边,桌上也堆得乱七八糟。他烦躁地将桌上的东西胡乱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从包里拿出被老师打回来的翻译稿和钢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修改、誊抄。
出国名额的事还悬在心上,翻译稿的错误必须尽快修改好,不然他这一辈子的机会,可能就彻底没了。
他握紧钢笔,刚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床上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哭声打破了卧室的寂静。
孩子醒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宋明哲手忙脚乱地放下钢笔,伸手去抱孩子,可他从来没照顾过孩子,动作生疏又笨拙,怎么哄都哄不好。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刺得他耳膜发疼。他抱着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嘴里笨拙地哄着:“乖,不哭,不哭……”可孩子根本不听,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终于哭累了,宋明哲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裘素心拎着一个纸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丝毫没注意到屋里的混乱和宋明哲的疲惫,语气轻快地说:“明哲,你回来啦?”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地上散落的衣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的衣服怎么全扔地上了?”
宋明哲惊诧,她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他声音沙哑地低吼:“孩子发着高烧,我妈一个人去针灸,你却只顾着去做旗袍,家里乱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脾气,把纸包扔在桌上:“我做旗袍怎么了?不是我们要结婚了吗?我去做件结婚穿的旗袍又怎么了?你以为我是佣人家的小姑娘,结婚就开张证明啊?”
裘素心翻了个白眼:“孩子发烧有阿娘看着,你妈针灸自己能去,我又不是佣人,凭什么要我天天围着家里转?你觉得她好,你去寻她回来呀!”
孩子被他们吵醒,再次哇地大哭起来。
看着这一团乱的家,想着渺茫的前途,宋明哲双手插入头发里,红着眼:“我是触啥瘟霉头,沾上你这么个女人。”
说着他冲下了楼去,冲出了家门口,一路往弄堂口奔去……
第30章 处对象吧?
红房子西餐馆得名就是一栋大红色的房子。
拱形窗户,花纹地砖,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是这个时代顶顶时髦的地方。
王冬生跟着陈秀珠走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看着周围穿着体面的客人,看着桌上精致的餐具,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自己不合时宜的举动破坏了这里的氛围。
陈秀珠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递到两人面前。
王冬生拿起菜单,看着上面陌生的菜名,眉头微微皱起:“秀珠,我……我不懂这些,你帮我点吧。”
他家里可能是弄堂里最穷的一户了,一个瘸腿的寡妇,只能算半个劳力,一个小子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他们家那点定额粮食从来都不够吃,到了月底要去别家借粮。
所以一来是响应国家号召,二来也是为了能吃饭,他十五岁就报名下乡了,在云南一待就是十年。
回来之后,顶替了他妈的名额进了锅炉厂。
锅炉厂知道他曾冲入火海救人,给了他特别照顾,让他跟了老薛师傅,他学得快,工资一涨再涨,他们娘俩的日子这才算好过一些,所以这种西餐馆,他走过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就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陈秀珠点餐:“麻烦来一份土豆色拉、一份罗宋汤、一份炸猪排,再来一份面包和一杯红茶。我自己要蔬菜色拉、芥末牛排、黄油烙蛤蜊、奶油蘑菇汤,再来一杯咖啡,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王冬生看着陈秀珠熟门熟路:“秀珠,你常来?”
问出来,才想起宋明哲是资本家,这种地方本就是资本家常来的地方。
“跟厂里领导来过几次。”陈秀珠胡诌了一句。
这辈子她也第一次来,上辈子后来好吃的西餐馆多得是,这里成了怀旧地方,她没什么旧可怀,也不来
“这样啊!”王冬生没想到,陈秀珠居然不是跟宋明哲来的。
想来也是,宋家只是把秀珠当成一个佣人,哪怕他们自己时常来,也不会带她过来吃一顿。
王冬生正想着,只见门口进来两个人,宋明哲的亲爹宋兴业和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三十来岁年纪,身姿窈窕的女子。
陈秀珠认识那个女子,舞蹈学校的老师,上辈子,吴慧宫颈癌去世三个月后,宋兴业就和她结婚了。原来两人这么早就勾搭成奸了。
也是!宋兴业不乱搞,吴慧怎么能得宫颈癌?
宋兴业看见了陈秀珠,他走了过来:“秀珠啊!你也来吃饭啊!”
陈秀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爷叔,今天衣裳烫过了呀?”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位红衣美人:“既然有红袖添香,你以前老是抓着我做苦工,就过分了。”
“不要瞎三话四。”他看了一眼他们俩人,“今天我请客。”
这是要堵她的嘴,陈秀珠自然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她笑:“那就谢谢爷叔了。”
“回去少讲两句。”宋兴业说道。
陈秀珠笑:“我跟你儿子离婚了,没有‘回去’这两个字了。”
“也是。”宋兴业笑了笑,“你们慢慢吃。”
咖啡和红茶先端上来,花格子花纹的马克杯里,咖啡冒着热气,陈秀珠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上咖厂的咖啡几十年没变,没什么酸味,苦味厚重。
陈秀珠见王冬生看着她,她把咖啡杯推了过去:“尝尝?”
王冬生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心跳加快。她这是……不在意和自己共用一个杯子?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喝,王冬生下意识皱起眉头:“像中药,太苦了。”
陈秀珠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接过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喝惯了就好了。”
菜品陆续端了上来。
陈秀珠拿起刀叉,王冬生看着她,有样学样,她切牛排,王冬生切猪排,陈秀珠切下一块牛排,蘸了一下酱汁,放到了他的盘子里,王冬生愣了一下,笑着把猪排放到她的盘子里,陈秀珠对他会心一笑。
两人交换着吃菜品,边吃边聊,说起工作,王冬生能说的可就多了,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她放心,一定尽快出图,转入施工。
陈秀珠笑:“不着急,下周我去广交会,然后再去香港,要将近一个月呢!我不在的时候,你那里遇到问题,还不得等我回来,再决定的?”
“这样啊!”王冬生笑了笑。
陈秀珠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得多注意休息。”
“知道了。”
吃过饭,陈秀珠对着宋兴业笑了笑,宋兴业潇洒挥手:“你们走,我会付账的。”
王冬生是个有礼貌的老实人,出去之前还不忘说一句:“谢谢爷叔!”
他们刚要离开,宋兴业出声:“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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