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尽快完成设备改造,把产品做好,多给国家创汇!”
这时,周老板放下筷子,笑着开口:“仇厂长,我刚才听你们聊天,说接下来要去香港考察?”
仇厂长点头:“是啊,打算展会结束后,带她们俩去香港看看,看看人家的产品。”
“那可太好了!”周老板热情地说道,“你们去香港,我们父子俩尽地主之谊,陪着你们逛,带你们去看看香港的日化工厂、批发市场,还有各大商场的主流产品。”
仇厂长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呢?周老板您这么忙,我们怎么能麻烦您父子俩?”
“不麻烦不麻烦!”周老板摆了摆手,“你们把产品做好,我们也能提高销量。再说,我们也是这个行当的,能让你们看到更全面的行业情况,说不定还能碰撞出更多合作的机会,一举两得嘛!”
小周先生也连忙附和:“是啊,仇厂长,陈小姐,你们就别客气了。”
盛情难却,仇厂长看着周老板父子真诚的眼神,心里满是感动:“那我就代表我们厂,谢谢二位。”
吃过晚饭,一行人一起上了车子,先送周老板父子去宾馆,再送包括李主任和仇厂长他们几位去展馆附近部队招待所。最后车子送陈秀珠和熊晓燕去原来的招待所拿行李,她们俩今晚也搬部队招待所来,部队招待所到展馆,步行也就十分钟左右。
陈秀珠和熊晓燕回到原来的招待所,已经将近夜里十点,两人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起出房间,刚走到二楼转角,陈秀珠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明哲提着两个热水瓶,从楼下往上走,刚好看到从楼上下来的陈秀珠,他不知道陈秀珠怎么会在这里?
陈秀珠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径直往前走,和他擦肩而过。
楼下,各家工厂代表正在抽烟闲聊,看见陈秀珠和熊晓燕,纷纷打招呼:“陈工、熊科,你们干什么去?”
“领导安排我们换个招待所住,我们先走了。”陈秀珠说道。
“哎呦,明天运猪猡的车没有你们了。”
“陈工,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咱们一起聊聊,我们领导让我跟你请教,怎么把客商留住?我要是留不住客商,他让我每天写八百字检查。”钢笔厂的老方说。
“每天早上开馆前吧!”陈秀珠说道,“咱们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到时候可以及时调整策略。”
老方点头:“那行,我来你们展台找你。”
陈秀珠笑着走出招待所,上了面包车。
宋明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第42章 那是陈秀珠
宋明哲叹了口气,提着热水瓶,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木门。
这是一间狭小的三人间,墙壁有些斑驳,三张旧木板床紧紧挨着,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其中一张床的床单上,还沾着一块明显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躺在床上翻着报纸的同学张强,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瞥了他一眼:“回来了。”
阳台上传来哗啦的水声,是另外一位同学姚永刚正踮着脚,把洗好的白衬衫晾在铁丝上,见宋明哲进来,说了句:“回来了。”
宋明哲点头,把热水瓶放在墙角的桌子上,拿起桌上缺了口的搪瓷茶杯,一倒满热水。
他目光扫过那张沾着污渍的床,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捧着温热的茶杯,靠在桌旁,眼神放空,脑子里反复浮现的,还是陈秀珠擦肩而过时,那毫无波澜的侧脸。
张强放下报纸,坐起身,看着宋明哲失神的样子,说道:“明哲,还在为出国的事难过呢?”
宋明哲总不能说自己看见了前妻难受,他随口:“嗯。”
“算了,你还是认命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上头砍掉你的出国名额,我猜啊!根本不是什么,你跟你爱人在医院吵架,或者是你离婚的原因。而是有人要你的名额,所以揪住你的一点点,根本算不上的错误不放。”张强说道。
宋明哲抬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看向张强:“黑幕?”
“你想啊,”张强坐直身子,“咱们学校这次的留学选拔,你成绩最好、论能力,你翻译了多少文件。怎么也轮不到别人。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就是想把这个留学名额给别人,但是不能强抢。你猜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派这破地方来当翻译,美其名曰‘锻炼’,说白了,就是给你一个看似不错的后路,堵你的嘴罢了。”
宋明哲皱眉:“会是这样?”
“怎么不会?你那叫事吗?你跟你那个日化厂的前妻,本来就不合适。现在都提倡婚姻自由,离婚自由都写进婚姻法里了,你没看最近报纸和广播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那个女作家写了本《一个冬天的童话》,里面就写了她和工人丈夫的婚姻,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一个是有思想、有追求的知识分子,一个是只懂柴米油盐的工人,凑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你跟她的情况,不也一样吗?”张强看着宋明哲,“你是大学生,是未来的知识分子,你那个前妻,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工人,没读过多少书,你们之间能有什么话可说?我猜,你在她跟前,估计跟个哑巴一样,两人之间根本没话说?心灵上完全无法契合,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更何况,她还不能生孩子,难不成你要让宋家绝后?依我看,你跟她离婚,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人性的必然。现在那个女作家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全社会都在讨论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你不如也去闹一闹,把学校里的黑幕、把你这段不幸的婚姻都公之于众,兴许就能撕破这层遮羞布,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宋明哲捧着茶杯,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边是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他,他和秀珠的结合,并非全然没有感情。他已经完全认识到自己心里是有秀珠的。
另外一边,眼看到手的留学名额突然飞了,他实在不甘心。
也是啊!就自己家里那一点事,怎么会让学校如此快断定,不给他参加选拔?不能说全上海他最好,至少他参与选拔,肯定是名列前茅的。张强说的很有道理,就是有人要把人塞进来,他得退出。
“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时,姚永刚晾完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从阳台走了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支香烟,吸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张强,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别把自己的丧良心,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什么有话没话、精神共鸣,说白了,就是你们现在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看不起以前的爱人了,想找个借口抛弃人家罢了。”
张强脸色一沉,立马反驳:“你懂什么?我们这是追求精神自由,是尊重自己的内心!”
“我是不懂你们的精神自由,但我懂做人的良心。”姚永刚吐了一口烟圈,“你们的爱人,都比我老婆有文化。我老婆,就上过扫盲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我每次回家,听她絮絮叨叨说家里养的鹅孵了小鹅,说地里的菜长多好,我都能听一下午。”
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神柔和,语气里满是感激:“当年我考大学,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只有她,挺着大肚子,送我去考场,说我一定能考上。我上大学这几年,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去地里赚工分,家里还有织布机,我们那儿的人从毛巾厂买了毛巾纱,让她帮忙织毛巾布,就是我床上铺的那种,你们都说软的毛巾布。一块钱一匹,她要织三个晚上。每次我回家,橘子熟了,给孩子老人留点儿,其他的硬塞给我;我每次出来上学,她前一晚一定会给我煮一锅茶叶蛋,让我带着。”
“这样的女人,还不够好吗?”姚永刚看向张强,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你现在觉得人家配不上你,那你想想当年,你落魄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当年配得上人家吗?无非是今天考上了大学,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就忘了本,做了陈世美,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拿什么精神追求当借口。拿你们上海人的话来说,就是‘覅面孔’!”
“你胡说八道!”张强恼羞成怒,指着姚永刚,“你一个乡下人,懂什么精神追求?你考上了大学,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的贫瘠,你这辈子,也只能满足于吃饱穿暖这种低等需求,根本不懂什么叫心灵共鸣,才会觉得跟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有话说!”
这是一个伤痕文学盛行、人们开始追求精神自由,可传统道德依旧根深蒂固的年代,两人的观念,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张强信奉知识分子的精神共鸣,鄙夷柴米油盐的琐碎;姚永刚坚守传统的感恩与责任,唾弃忘恩负义的行径,谁也说服不了谁。
“巴子!”张强气得脸色发白,狠狠骂了一句,转身坐回床上,摔了一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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