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猜,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老太太浑身僵硬,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中风了。”陈秀珠语气平淡,“和你一模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在他瘫痪卧床、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他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送回了国内。宋磊把宋明哲扔回上海,丢进康复医院,再也没有回来探望一眼。他在康复医院里无人问津、苟延残喘,硬生生熬了四年,最后孤零零一个人咽了气。”
老太太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直接背过气去,浑浊的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陈秀珠冷眼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继续道:“还有这个宋磊。他拿着宋明哲一辈子的积蓄,一个多亿的美金,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短短几年,就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终于又想起我了。
他打听到我这个养母,四十六岁被逼出门打工后,凭着自己踏实肯干、不怕吃苦,攒下了不少积蓄。他就千里迢迢回来找我,腆着脸跟我要钱,想让我继续给他兜底、给他填坑。”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凭什么给?我二十来年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养大他、教他成人,我不欠他分毫。宋磊的结局?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的他,彻底垮了,在美国跳楼自杀。”
整间昏暗的卧房彻底陷入死寂,老太太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里彻底没了神采。
“您只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人上人,却没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个人。”陈秀珠低头看她,“也是,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个人,怎么可能教他们呢!”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异响,像是有浓痰堵在气道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大颗大颗的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枕套。
陈秀珠立在一米开外的地方:“阿婆,您现在放心了吧!您懂的,我不需要报复。”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越来越微弱,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陈秀珠转身拉开门,门外宋家和陈家人等着。
她看着这群人:“我满足了她的愿望。你们进去陪着吧。”
众人连忙鱼贯而入。
不过短短片刻,屋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
吴慧哭出了一声:“亲婆啊……”
第65章 家人让办事
院中的哭声此起彼伏,陈秀珠走到客堂间,刚满一岁的宋磊,还在学走路,歪歪扭扭走几步,冲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退后一步,宋磊摔倒在地上,立马张嘴大哭。
裘素心急急忙忙过来抱起孩子,嗔怪:“小囝走过来你也不会扶一把!”
“你脑子坏掉了!我为什么要扶这么个晦气东西?”陈秀珠横了她一眼,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她。
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眼前的女人早已没了初入宋家时那份精心打理的光鲜。往日里细皮嫩肉、衣着整洁,如今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的布衫沾着尘灰,袖口磨得发毛,脸色蜡黄憔悴,整个人浑身潦草。
裘素心被陈秀珠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陈秀珠笑了一声,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你最近没照镜子?”
裘素心低头看自己,崩溃的表情涌到脸上。
陈秀珠告诉自己,她不是报复,纯粹就是嘴碎。
说完她踏步走出门去。
陈秀珠刚走出宋家大门,听见一声。
“秀珠。”
她脚步顿住,回过身。
陈根兴走了出来。
“有事?”陈秀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根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女儿,叹了口气:“算下来,你都两个月没回娘家了。”
“娘家?”陈秀珠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没打算把那个推我进宋家火坑的地方叫娘家。”
这话直白又尖锐,噎得陈根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皱起眉头,压下心头的不悦,拿出长辈的架势:“秀珠,你怎么就这么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离婚的事我们也没再多指责你,可你如今和王冬生处对象,怎么连家里半句口风都不透?也不带着人家上门,吃顿便饭?”
“没必要。”陈秀珠淡淡回绝,态度依旧疏离。
陈根兴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火气,耐着性子跟她说:“你仔细想想往后的日子。你和冬生情况我们都清楚,往后是没法再有孩子的。现在年轻,两个人相互搭伴过日子还好说,等年岁大了,身子垮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冬生家里就他和王家姆妈母子二人,没有亲眷,老了根本指望不上。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他往前又挪了半步,“你现在多和弟弟妹妹走动,平日里多帮衬他们一把,等将来你们老了,他们的孩子念着这份情分,自然能给你们养老送终。这才是最实在的后路。”
陈秀珠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没有绕弯子,径直开口:“明说吧。你想要什么?”
被陈秀珠一语戳破心思,陈根兴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弟弟建民,今年顺利毕业了。”
“学校统一分配,把他分到了金山石化总厂,地方远、条件苦,还常年倒班,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抬眼看向陈秀珠:“你现在在日化厂深受领导器重。建民学的就是化工专业,刚好对口,你托托关系,把他调去你们日化厂,带在你身边照看。一来专业不浪费,二来离家近,我们做父母的也能彻底放心。”
陈秀珠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她的这几个弟妹,各有各的特点。
上辈子她在宋家熬得水深火热、日夜操劳,受尽委屈磋磨的时候,这个亲弟弟从来没有半分体恤心疼。他反倒最会攀附讨好宋家,围着宋明哲和裘素心鞍前马后,溜须拍马。
他喊裘素心一声“姐”,喊得比亲姐还要亲热百倍,日日挂在嘴边吹捧:“素心姐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气质端庄。”
转头就踩着她抬高别人:“我说阿姐,你好歹在宋家待了这么多年,也算宋家媳妇,怎么半点贵气都沾不上,整天灰头土脸的,活像只煨灶猫。”
陈家那一家子,除了家里的那只老猫,就没一个活物对她好的。
想到这里,陈秀珠看着陈根兴,带着淡笑,低声说:“侬是困梦头里想屁吃。”
陈根兴这辈子在家说一不二,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他瞬间被怒火冲昏头脑,脸色涨得通红,当场破口大骂:“你个小瘟货!良心被狗吃了!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你弟弟是陈家根苗,让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他嗓门粗大,怒气汹汹。
陈秀珠没有争辩,也没有嘶吼,只是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挂在了脸颊上。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巷口,不吵不闹,只是默默掉泪,模样看着格外委屈单薄。
宋家院内的哭声还断断续续飘出来,邻居们都走过来看情况,众人一眼就看见,陈秀珠居然被自家老爹骂得红了眼眶、挂了泪水。
隔壁的巧妹阿姨最先快步走过来,一眼瞧见陈根兴怒气冲冲的模样,再看看陈秀珠委屈落泪的样子,当即拔高声音,转头朝着王家方向大喊:
“冬生!你快过来啊!你家秀珠被欺负哭了!”
巧妹阿姨的喊声穿透弄堂,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喊:
“冬生!快点!秀珠被伊拉爷骂哭了!”
“快一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王冬生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匆忙的热气。
一眼看见她挂在脸颊的泪痕、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模样,他几步跨到陈秀珠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直,直面气势汹汹的陈根兴,低声急问:“秀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秀珠埋着头,肩膀微微轻颤,一言不发,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还有脸哭?”陈根兴指着陈秀珠,满脸戾气,“连亲生爷娘都不认的白眼狼,你也好意思掉眼泪?我告诉你陈秀珠,今天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明天就去你们日化厂找你们领导!我要让你们单位所有人都好好听听,你是个什么忤逆不孝、六亲不认的东西!爹不要、娘不养,冷血无情的坏种!”
王冬生看得心头火起,他侧身轻轻扶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别怕,有我在。”
陈秀珠终于抬起泛红的眼眸,泪眼朦胧,看向咄咄逼人的陈根兴:“宋明哲刚刚叫我去他们家,说老太太不行了,要见我。我过去了,我嗯娘,让我听老太太话。”
陈秀珠哽咽了两声:“我看老太太可怜,而且她的临终求情,她让我不要计较跟宋家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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