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诘问砸下来,宋明哲脸色瞬间涨红,喉间发堵,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自从陈秀珠离开,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陈秀珠不等他平复,继续往下说:“不管走香港还是日本中转,任何私下夹带、流转外汇的路子,全部触碰外汇管理条例。还有一句,宋明哲,你仔细想想,裘素心的二叔费尽心机,托关系、跑手续把她接去美国,怎么人刚落地,反倒连日常开销都撑不住,需要你在国内冒险走违法渠道送钱?”
宋明哲猛地抬头,眉头紧锁,满心茫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裘家二少爷和裘小太太之间的纠葛,弄堂里老一辈多少听过风声。你好好回忆,当初那位二叔看裘素心的眼神,听说裘小太太穿旗袍最有风情。”陈秀珠轻笑一声,“天冷戴帽子御寒,你是不是觉得绿色的帽子格外暖和,所以你心甘情愿,为这顶帽子掏钱?”
宋明哲浑身一震:“你的意思是……”
“两句话送给你。第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静下心顺着线索细细查,总能摸到实情。第二,人是叫不醒装睡的。就算所有证据摆在你眼前,你执意不肯相信,旁人再多劝说也没用。”陈秀珠说道,“回去问问你妈,问问她裘家的前前后后。裘素心现在日子艰难,只怕是她二婶发现了什么,把她赶走了。毕竟她当初能跟你这个有妇之夫搞在一起,那搞第二次也是熟门熟路。”
弄堂入口传来自行车声响,陈秀珠不再理会怔在原地的宋明哲,迎上前:“冬生。”
两人身影相携,一步步走远,他们身后的宋明哲站在刺骨的寒风里。
宋明哲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天冷,是心底翻涌的寒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秀珠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隐喻,都把他刻意忽略的疑点翻了出来。
裘二叔从美国赶回上海探亲,停留的那几日,日日给裘素心添置新款旗袍。
那时候裘素心,天天穿旗袍,眉眼娇柔、姿态妩媚。
从前他只当是长辈疼爱晚辈,可此刻经陈秀珠一点拨,裘二叔看向裘素心那道过于灼热、过于黏腻的眼神,瞬间清晰浮现。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长辈的慈爱宠溺,反倒藏着男人对女人的打量与觊觎。
可念头刚起,他又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那是裘素心的亲二叔,血脉相连的亲人。就算二叔从前和裘素心的母亲有过纠葛,顶多也是爱屋及乌,疼惜晚辈罢了。
一定是陈秀珠记恨过往恩怨,故意挑拨离间、随口编排假话,想看他难堪。
宋明哲心绪纷乱,带着一身沉郁的闷气,转身迈步回了家。
刚踏进家门,等候已久的吴慧立刻迎了上来,看着他的脸色,问道:“是不是陈秀珠不肯帮忙?”
宋明哲疲惫地点头:“嗯。”
吴慧叹了口气:“我早就料到了。她怎么可能帮我们。”
宋明哲心头压着重重疑虑,顾不得感慨这些,把他妈拉进次间,开口追问藏在心底的疑惑:“姆妈,我问你,裘素心的娘,跟她二叔,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吴慧闻言眉头一蹙,面露诧异:“怎么突然问起这些几十年前的老旧事了?”
“就是想问问,裘素心明明有亲哥亲姐,也没见他们来找,为什么偏偏二叔来了?”
吴慧点头:“确实有裘素心娘的原因,裘素心的娘十来岁就进书寓做了讨人。十四岁那年被裘家大少爷看上,先接进裘家做贴身丫鬟,碰到了年纪差不多的裘二少爷,两人日日相处,走得格外近,关系亲密,这个大家都晓得的。后来裘大少爷等她满十六岁,就正式收了房,做了姨太太。”
说到这里,吴慧说:“裘二少爷对裘小太太有过心思,对裘素心来说是好事。如今他对素心,爱屋及乌,看在她娘的面子上,疼子女。”
宋明哲心头稍稍松了口气,残留的疑虑依旧未散:“是陈秀珠说的,她说裘二叔看素心的眼神不对劲。还说,他在美国开着百货公司,家境宽裕,不可能连素心的日常开销都顾不上,犯不着让我在国内铤而走险,冒险换外汇寄过去。她的意思是,素心跟伊拉二叔有问题。”
吴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陈秀珠也太过分了!不肯帮忙也就算了,还故意搬弄是非、挑拨我们母子和素心的关系,心思太窄。你裘二叔帮素心出去,花了一大笔钱,人家也有一家子,不能一直去问叔叔要钱吧?”
好像也有道理,宋明哲低头细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陈秀芳抱着熟睡的宋磊进来,次间里放了一张小床,孩子累了,就进来睡一会儿。
吴慧问陈秀芳:“秀芳夜饭烧好了伐?”
“在锅里呢!”
自从陈秀芳来了之后,宋家不再混乱。
“叫明思下楼,我们吃夜饭了。你爷叔说夜饭不回来吃了。”吴慧说道。
陈秀芳给孩子盖上被子,转头看向正要往外的母子俩:“阿姨,明哲阿哥,我听我嗯奶讲过裘家的完整旧事,我阿姐……说不定不是瞎讲的。”
陈秀芳刚才送孩子进来睡觉,听见母子俩说话,她就等了一会儿,听了个全。
宋明哲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啥事体?”
陈秀芳看着他:“当初你们把素心阿姐接回来的时候,我妈还偷偷担心,你要为了素心阿姐离婚、抛妻弃子。我嗯奶当时就劝我妈放心,说裘家老太太根本看不上素心阿姐。裘家大少爷,根本不是裘老爷和裘老太太的亲生儿子。当年裘老爷睡了裘老太太的陪房丫鬟,丫鬟怀了身孕。还比裘老太太先怀上,裘老太太趁着裘老爷出差不在家,把怀孕的丫鬟,嫁给了宁波老家的管事,远远打发走。”
“后来裘老太太难产,生下的孩子是个死胎。裘老爷悄悄从宁波把丫鬟生下的孩子抱了回来,对外称是裘老太太生的,逼裘老太太把这个孩子当亲生儿子养,这才有了裘家大少爷。”
宋明哲没听过这样的事。
吴慧皱眉:“这些旧底细我也知道!上一辈的荒唐事,跟素心有什么关系?侬年纪轻轻,别听几句闲话就瞎讲。”
陈秀芳没有抬头:“阿姨,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我嗯奶说,裘老太太这辈子恨透了裘老爷,心里积怨多年。后来她跟家里勤恳能干的长工生下了裘二少爷。”
宋明哲怔怔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陈秀芳看向面色惨白的宋明哲:“所以,裘二少爷和裘家大少爷,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素心阿姐,是裘家大少爷的女儿。她和她这位远赴美国、帮她落脚的二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裘二少爷,为什么要帮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出去?”
她不愿看着他被人蒙在鼓里、白白付出,更不愿看他冒着犯法的风险,去给裘素心寄钱。
今日这番话,虽是借着陈秀珠的话头而起,却也是她一直想跟他说的,想让他不要再为裘素心白白付出了。
宋明哲浑身冰冷,脑海里全是陈秀珠那句带着嘲讽的提醒:
天冷戴帽子御寒,绿色的帽子尤其暖和。
第153章 下雪了
陈秀珠和王冬生回到家里,刚才大家都看着陈秀珠和宋明哲出去,她一进来,李家爷叔就忍不住开口:“秀珠,刚才宋明哲专门喊你出去,到底是啥事啊?”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过来。
“他想托我帮忙,他换了些外汇,但是从正规渠道不好转出去,他想托我去日本或者香港寄给裘素心。”
李家爷叔连忙追问:“那你答应他了?”
“怎么可能?”陈秀珠摇头,“这是违法行为,私自套汇、夹带外汇出境,抓到不仅钱财全数没收,还要吃官司的。”
“这么严重啊!你自己带外汇出去,也会这样?”
王冬生说:“我这次公务出差,要审批的,能带的日元折算下来只有五千多块人民币。如果还要多带,还要上面审批,我们这是机械进出口公司出差,要是普通人出差,最多带三千块。多带出去没有审批,要被罚没的。还会通报单位。”
“哦呦,三千块已经是我五年的工资了,出去一次花五年的工资。也太厉害了。”
“可日本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是三千多。你怎么不说的?”
“等等,张木匠是不是也要出去,秀珠不肯给他带,他不会找张木匠去吧!”
“快一点,跟张木匠去讲一声,不要到时候吃药,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么完结!”李家爷叔顾不得看电视,跑张木匠那里说话去了。
闲话间,王家姆妈已经摆好了饭菜,如今王家日子愈发红火,餐桌上顿顿有荤腥,今天是有一大碗红烧肉,浓油赤酱、色泽红亮,油光盈盈地铺在碗里,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漫开,填满了整个小屋。
其他人只是默默地咽口水,巧妹阿姨家十六岁的小儿子阿杰,少年正是长身体、最馋嘴的年纪,平日里家里很少能吃到足量肥肉厚肉。此刻他死死盯着那碗红烧肉,连彩电节目都抛到脑后,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克制不住的渴望,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咽了好几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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