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舅妈没有立刻接话,她也想不通。自家成分是地主,儿子找了个富农的儿媳妇。她觉得这是自家福气,要对儿媳妇好,自己也一直跟儿子念叨,要疼媳妇。可大姑姐呢?找了个工人阶级、读过书、脾气好、里里外外一把手的儿媳妇,不捧着就算了,还当佣人使。
有一回她实在看不过去了,让男人去劝劝大姑姐。男人回来后脸是黑的,说大姑姐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你们乡下人懂什么?我自家儿媳妇我自家会管教,用不着你们来教。”
男人抽了一根烟,闷声说:“以后别提了,管好自家的事,免得碰一鼻子灰。”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
“不晓得呀。”宋家舅妈开口了,“我们住宁波,他们在上海,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面。连这个孩子的事,我们都不大清楚。大姑姐回娘家就说说好的,别的也不提。”
“这倒也是,”邻床女人说,“他们邻居说得可清楚了。今天一整天都在讲,这家的事,从头到尾我们都听明白了。”
“是吧?”宋家舅妈抬起头来,看着那几个陪床家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人已经没了,可我们作为娘家人,心里总归要有个数。”
几个家属互相看了看,像是等着有人先开口。邻床女人往前坐了坐,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讲起,其他几个补充,讲得夜饭碗都忘记洗了。
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完,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舅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
宋家这里,吴慧的阿弟站在客堂间里,环顾四周,红蜡烛还在烧,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板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头看见宋兴业站在楼梯口,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姐夫,”他走过去,“上海这边办丧事,有什么风俗没有?”
宋兴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走的时候是吴慧拿主意,灵堂怎么摆、香烛怎么点、请什么人、开几桌饭,他一概不晓得。此刻被问到,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吴慧的阿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上了楼。宋明哲躺在二楼的房间里,被阿珍阿姨从医院回来的消息一刺激,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醒了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吴慧的阿弟推门进去,站在床边叫了两声,宋明哲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发直。
“上海这边丧事怎么办,你晓得吧?”
宋明哲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晓得。”
吴慧的阿弟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他在客堂间门口站了片刻,解下手臂上的黑纱,跨出门槛,去了隔壁。巧妹阿姨正在灶披间里收拾碗筷,李家爷叔坐在天井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的。吴慧的阿弟走过去,把烟盒掏出来递了一根过去:“李家阿哥,巧妹阿姐,我想问问……”
他说得磕磕巴巴,不时被自己卡住,但该问的都问清楚了。
巧妹阿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头到尾给他说了一遍,灵堂怎么守、火葬场怎么排、追悼会什么时候开、花圈哪里订、骨灰盒要买什么样的、上海这边出殡要几点钟发引,一样一样说得明明白白。
“还有个事,”巧妹阿姨压低了声音,“你姐是横死的,要不要去龙华寺让和尚念一念经?不然走得不安稳。”
“这我不懂。”
“我来问,问好了告诉你。”
吴慧的阿弟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巧妹阿姐。”
他又回头去找宋兴业和宋明哲商量,两个人都说“你拿主意就好”,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把几件事定了个章程出来。
夜里十点多,他把宋兴业和宋明哲都打发上楼睡觉去了。父子俩一个站着都打晃,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再熬下去也帮不上忙。
一起跟来的家人,他只留了儿子,其他人也都让他们去睡了。
红蜡烛还在烧,烛泪沿着蜡身一道一道往下淌,凝成几朵红色的花。吴慧的阿弟搬了一把竹椅,在门板边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大姐放在冰冷的手。
他想起很多事,小的时候,在乡间,阿姐背着他在自家的田间走。
阿姐出嫁的时候,是他背着阿姐上了花轿,送到码头,坐船来到上海,看着阿姐穿着婚纱结婚,想着阿姐不会跟他回宁波了,他还哭了,被亲眷们笑话了很久。
后来阿姐变了。嫁了宋家,学了宋家那一套做派,回娘家来趾高气扬的,话里话外嫌弃乡下人士。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可那是他阿姐,是小时候带着他睡的阿姐。
他一整夜没有合眼。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他续了一根又一根。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透,李家爷叔就过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声音不高不低:“吴同志,面包车安排好了。等下到十六铺码头接亲眷。”
吴慧的阿弟从竹椅上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扶着门板稳了稳才站直。他把吴慧的手轻轻放回身侧,用床单盖好,转身走出来,声音哑着:“谢谢李家阿哥。”
“今早七点半左右车子过来。”李家爷叔说,“你派谁跟车过去”
吴家阿弟转头看自己的儿子:“阿晨,你等下跟车过去。”
“晓得了。”
吴慧的阿弟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递过去:“谢谢,谢谢!车子多少钱?我给。”
“车子不是我的,”李家爷叔摆摆手,“是冬生伊拉厂里的。昨天接你们的那辆就是。你不要谢错人了。”
吴慧的阿弟愣了一下:“冬生?”
“对,隔壁的王冬生。外贸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安装调试厂的厂长。他跟司机打了一声招呼就开过来了。他说小事一桩,不用你谢。”
吴慧的阿弟把烟盒塞进李家爷叔手里:“阿哥也要谢!王厂长也要谢。”
说着他又拿了一包烟说:“那您带我过去,我当面谢谢他去。”
李家爷叔转身带着他出了宋家,穿过天井,走到隔壁楼下。
往里走去,一个声音传了出来:“秀珠,你一个人的工资,比我们一栋楼里所有人的工资加起来都高了。”
陈秀珠实在吃不消巧妹阿姨,今天一大早阿姨就来蹲她起床。就为了问她是不是真的一个月工资三千。
整栋楼谁多少工资,大家都知道得清清爽爽。这个年代也没什么工资保密的概念,什么级别,什么工龄,在哪个单位,工资就知道了。
也怪不得老刘,还是得学习日方的先进管理经验。不仅仅是工资保密,很多数据,比如财务那里核算成本,知道底价。没有计划价格,回归市场之后,这些都是商业机密。
今天去工厂跟晓燕姐商量一下,得尽快翻译且学习日方的员工手册。
李家爷叔走到他们家门口,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冬生!明哲的舅舅来了,说要谢谢你。”
王冬生正端着粥碗喝粥,他听见动静,放下筷子站起来,围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有一撮翘着。宋家舅舅跟着李家爷叔走进去,把手里那包烟递过去:“王厂长,太谢谢你了。车子的事……”
“不用不用。”王冬生伸手一挡,笑着摇摇头,“我不抽烟的。都是小事。烟您留着给司机李师傅吧,他抽的。”
宋家舅舅收回了那包烟:“那……那真是谢谢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王冬生脸上移开,落在饭桌对面那个人身上。
陈秀珠坐在王冬生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粥,怀里抱着小囡囡,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大人。
宋家舅舅看着她,叫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来,笑着叫了一声:“吴家爷叔,侬好。”
从“舅舅”变成了“吴家爷叔”,客气又疏远。宋家舅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咽了一下喉咙:“好,好。”
陈秀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小囡囡在她怀里伸手去抓桌上的粥碗,巧妹阿姨伸手接过小囡囡:“来,阿婆抱!让妈妈吃早饭。”
宋家舅舅又看了一眼小囡囡,他微微叹气,只能说自家阿姐和外甥,好日子不过,非要作死。
他转身出去,回到宋家,他的儿媳妇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米粥、酱菜。亲戚们围坐在桌边,没有人有胃口,筷子在碗沿上搁着,粥一口没动。宋家舅舅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多吃点,接下去还有事。”
儿媳妇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说了一句:“爸,我吃了饭去医院,把妈换回来。我一个年轻媳妇,不懂这些风俗,老亲眷们也认不全,还是要妈在。她懂得多。”
宋家舅舅点了点头:“好。”
小媳妇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坐了公交车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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