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点了点头,把样品放回桌上:“方向对的。醛香类的调子最难控制的就是‘分寸感’,多一点像廉价,少一点没有那种老欧洲的奢华。你现在的版本已经接近了,但你用的醛香原料偏硬,日本研发中心用的那只醛香原料偏柔,等下发个传真给日本研发中心。另外一条路,让醛香柔下来,不靠减量,靠包裹。花香层里加一点甜橙或者香柠檬,让花香多一层果香的底,醛香的硬就会被果香裹住,整体感觉会顺很多。你先试试这条路,同时等日本的回应。”
陈秀珠转向小黄:“你呢?”
小黄把一块清洗过的棉布递过来:“留香时间目前测到四十小时左右,时间略短。”
陈秀珠接过棉布闻了一下,又放回去:“黑色达卡那种,重点不在香,在清冽的感受。你这个版本前中调都处理得不错,后调的皂感可以再明显一点。咱们主打给男人用的洗衣粉,要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干净而不是这个人喷了香水。”
小黄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明白。”
有个小朋友举手:“师傅,我有一个问题。”
“说。”
“师傅,洗衣粉还分男女吗?谁家洗衣服,男人和女人的衣服分开?都是泡一起的吧?”化工学院的一个实习生,陈秀珠的小学妹问。
轻工业中专的一个小伙子说:“我也觉得,这就是脱裤子放屁。”
陈秀珠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学妹,又扫了一圈其他人:“这就说到了我们为什么需要理解市场,理解产品定位。”
“你们刚才说,洗衣粉分男女是脱裤子放屁。从实用角度来说,确实是的。但从市场角度来说,这个‘脱裤子放屁’就是有钱人愿意为之买单的理由。”她笑了笑,“有钱人买东西,买的从来不是功能,是身份认同、审美归属、生活方式的确认。你买一袋普通的洗衣粉,它只是一袋洗衣粉;你买一袋有香型、有性别指向、有品牌故事的洗衣粉,就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格调,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分层。”
小茅这个时候来了一句:“你们知道<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的长孙皇后,被称为一代贤后,但她一件衣服几乎只穿一次吗?听起来是不是很浪费?”
陈秀珠用鼓励的眼神看小茅,小茅看了一眼那帮实习生,“可她不是铺张浪费的人。那为什么?因为那是她的身份决定的,重复穿一件衣服,在贵族圈子里是掉份的事情。她们花那么多钱在衣服上,不是为了穿得暖和,是彰显身份。”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陈秀珠,陈秀珠点头,小茅继续说下去:“今天也一样,咱们国内一袋200克的洗衣粉便宜的两角半,贵的也就是三角半,咱们调出来的樱花蜜桃香洗衣粉400克装在日本卖五百日元一袋,只算纯粹汇率三块八,如果是按照私底下的汇率都超过十块了吧?为什么还能卖这么好?因为他们觉得我用这个洗衣粉,老有腔调的。就像上海的那些老克勒,头上打发蜡,身上穿西装,永远山青水绿。他们自我感觉老好的,觉得跟你这个穷瘪三不一样。”
小茅说完,问陈秀珠:“师傅,是不是这个意思?”
陈秀珠点头:“没错,这就是市场课。你们在实验室里做的每一个配方,最后都会变成别人货架上的一件商品。你们要理解它最终会被谁买走,为什么被买走。”
陈秀珠拍了拍手:“我们忙自己的事。”
大家散开,陈秀珠随口问小茅:“书读得不少啊!长孙皇后的事,张口就来?”
小茅低头笑:“咱们不是在做东方香氛吗?综艺片也是讲唐代开始的香薰文化,我去图书馆找这方面的书,想找找感觉,不能每一次都是师傅说做什么,我跟着做什么。香味没看到多少,乱七八糟的看了不少。”
陈秀珠听完小茅的话,靠在实验台边,看了小茅一会儿:“小茅,可以的,已经不是听我布置任务了,是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小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翻着翻着,看到那段了。心想,跟我们做的这些香型好像是一个道理。我就记下来了。”
“我带的徒弟,一年就到这个地步了。”陈秀珠开心地笑。
小茅扬眉吐气:“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小黄到陈秀珠身边:“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一个新的方向。”
陈秀珠抬头看他。
“前面几天连着下了几天雨,阿拉屋里地方小,衣裳晾在屋里几天都不干,透着一股味道。”他停了一下,“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开发一款抗菌洗衣粉?”
陈秀珠看着他,安静了两秒:“小黄……”
小黄被她看得有些不太确定:“可以吗?”
陈秀珠点了一下头:“可以。而且这个方向,比我们正在做的任何一个香型都更有市场潜力。你先把思路理一理,写一份初步方案给我。在你去日本之前,咱们立项,你去日本,刚好他们那里的条件比咱们好。咱们这里虽然设备差不多,但是市场上原材料很难弄,他们那里应有尽有。”
她的目光从小黄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实验室里正在各自忙活的年轻人:“我出去几天,你们给我多大的惊喜啊!”
她是占着重生的红利,知道方向,但小茅和小黄不是。他们是在这一年里,从跟在老师傅后面打打杂的小朋友,长成了想要独立设计产品的人。她这个师傅,绝对可以的!
陈秀珠想想都要夸自己。
*
下午四点,陈秀珠从厂里提前回来,今天天井里热闹得不行,往日里各家各户坐在门口低头织外贸毛衣的阿姨嬢嬢们,今日全都歇了手里的竹桌子拼起来了,几盆糯米、一摞粽叶、一小碗赤豆和腌好的肉块,放在桌上。
几个阿姨围坐在一起,手上正忙着。巧妹阿姨手指翻飞,粽叶在她手里被折成一个尖角,糯米填进去,压实,包好,棉绳绕两圈,系紧,一气呵成。
林嬢嬢坐在她旁边,动作慢一些,一边包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势。
张家阿婆坐在边上看着林嬢嬢:“小指头卡住粽叶。”
林嬢嬢是出了名的手巧,做衣服、鞋子、打毛衣,是出了名的好,就是看见包粽子头大。
大家边包粽子边看孩子,小囡囡正躺在婴儿车里,手里捏着一个布老虎,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
“囡囡,妈妈回来了。”张家阿婆先看见的。小囡囡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陈秀珠正从弄堂口走进来,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脸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然后她咧开没牙的嘴,举着布老虎笑了。
陈秀珠走过去,弯腰从婴儿车里把孩子抱起来,低头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囡囡被她亲得缩了缩脖子,又咯咯笑起来。
她抱着孩子进屋喂奶,刚在床边坐下来,就听见王家姆妈的声音从天井里飘进来:“秀珠啊!你喂好奶出来吃粽子。”
“晓得了。”
陈秀珠喂了奶,抱着孩子出去。
张家阿婆从她手里接过囡囡,王家姆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碗,里面是剥开的,刚刚出锅的蛋黄肉粽。
陈秀珠吃着粽子,楼上的春梅阿姨看向她:“秀珠,你帮我裹几个粽子。”
这么多人都在包粽子,怎么还要让她动手。
春梅阿姨过来蹭了蹭她:“我家阿明今年高考呀!我刚才说了,让他吃一块糕,吃一个粽子,叫‘高中状元’。阿拉这条弄堂里,就你学历最高,你来裹的粽子,阿明吃了,肯定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
巧妹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读书多,学历高,你包的粽子有文气。阿拉这些老太婆,包出来的粽子只有糯米气。”
陈秀珠去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张粽叶,在手里折了一下,卷成一个尖角,糯米填进去,手指压了压,叶子翻过来盖住,折好,棉线绕了两圈,打结,一气呵成。她把包好的粽子放在盆里。
巧妹阿姨拿起剪刀:“秀珠裹的粽子就是端正好看,尾巴留长一点,专门做个记号。”
阿珍阿姨看到一个人走过去,连忙走出去:“秀娥,春梅家阿明要高考了,让秀珠包粽子,沾沾秀珠的福气。你等一会儿,也来拿两个,给兰兰吃,让她也沾沾秀珠的福气,要伐!”
“谢谢哦!”兰兰姆妈走了进来,“这个福气一定要沾的。”
陈秀珠笑:“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是工农兵大学生,是推荐上大学的。”
春梅阿姨笑了一声:“这是什么话?你要是放在考大学的时候,就不是化工学院了,起码是复旦。你们说对不对?”
“瞎讲。”陈秀珠笑。
“再说了,现在就算是复旦毕业出来,能挣个一百块,那是额头碰上天花板了。你一个月的工资,等于一个大学生三四年的工资。”春梅阿姨笑着说。
陈秀珠边包粽子边问:“阿明打算报哪个学校?我记得他读书老好的。”
“同济土木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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