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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入连州3

    “此事轻重缓急想必诸位心里都有数,倘若想同我一道奔赴黄泉,大可直言不讳。”苏苡目光逐个掠过周遭众人,寒声道。


    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垂下,避开苏苡目光,默认其言。


    杜杰风站在苏苡正对面,顿了顿,敛下神色直直望向传来马蹄声的方向。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苏苡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她能策反杜杰风,是因为二十二寨本就不愿做京中权贵手下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的走狗,但这马蹄声的主人,她不确定是哪方势力的人。


    她此刻身处连州地界,月白月见又不在身边,闻台六郡更是遥不可及,不管来人是哪方神圣,见了这副场景,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别提京中那群人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了。


    思索间苏苡神色微沉,毫不犹豫抬手一掌击在自己膻中穴,情急之下顾不及太多,这一掌尤其重。


    迎着一掌落下,胸口骤然发闷,呼吸变得急促,不适感顷刻间将苏苡包裹起来,拍在胸口上的手因疼痛收紧,用力地掐入皮肉,苏苡咬牙闭眼缓了缓,咳嗽声从齿缝间钻出,苏苡只觉自己头昏欲裂,下一秒就要倒下。


    不等她做出下一步反应,一双手从她身侧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苏苡没力气回头,却也知道身侧的人是谁,她安抚似地伸手轻拍两下绯桃的手背,绯桃抿了抿唇,微微垂眸,不语。


    马蹄扬起的纱雾渐渐散去,苏苡心知时机成熟,仰头回望过去,一行人影就此出现在她眼前。


    为首那人跨坐在马背上,身姿颀长,手里牵着缰绳,眉眼间扬着些许笑意,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股子英姿勃发的劲儿。


    他头束银白玉冠,穿着一袭冰蓝色窄袖锦袍,上面用银丝绣着缠枝莲纹,腰系一枚青玉镂雕双鱼佩,如同画中走出的风度翩翩美少年。


    苏苡有一瞬间的愣神,待她反应过来,这一行人已经行至她的跟前。苏苡抬眸看过去,恰巧看见了少年别在腰间的玉佩,以及玉佩上面赫然刻着的字——岑。


    这个字背后代表的正是连州守将,镇北王岑忛。岑家世代驻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在北襄的威望极高。


    只是岑家三代单传,个个还都是痴情的种。现如今的镇北王岑忛与其夫人宁菀也是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


    宁菀本是商贾之女,以岑忛的家世与荣耀,按理来说是断然不会娶这样一位女子的,但岑忛偏就立下誓言非她不娶。


    这事传到了先帝耳里,要岑忛给一个非她不娶的理由。次年,斥兰进犯,岑忛主动请旨领兵北上,宁菀不顾旁人劝阻,与岑忛一同上前线,为其出谋划策,耗时三个月击退斥兰,并将被斥兰攻下数年的殷守夺回,成为北襄开国以来结束最快的一次战乱。


    庆功宴上岑忛以此军功求娶宁菀,先帝不仅答应亲自赐婚,宁菀也因此受封县主,以县主的最高礼节出嫁。


    而苏苡眼前这人,正是宁菀、岑忛唯一的儿子,岑寂,人称岑小将军。


    “这是在做什么?聚众杀人呢?还有没有王法了?”


    岑寂的视线落在苏苡脚边躺着的尸体上,那人胸口被大刀贯穿,留下的伤口足足有三寸长,伤口处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着鲜血,那叫一个新鲜。


    最近连州城外总是闹山匪,岑忛,也就是他爹,天天在他面前愁眉不展,岑寂想着为父分忧主动带人出城剿匪。他从殷守一路向西,经过沧州仓山、拢水,围着连州绕了大半圈连个山匪的影子都没瞧见。


    眼看着今日时候不早了,想着进城休息一晚,明日再绕着廿业、榆关巡视,却不想在这距离廿业城门十几里的地方,看见一群光明正大杀人的。


    抓山匪抓出个命案,这搁谁谁不气?


    闻言苏苡看向岑寂的目光变了变,按在胸口的手指微动,咳嗽声清晰传入岑寂一行人耳里。


    苏苡轻声唤道:“咳咳咳……公子……”


    岑寂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循着声音看去,先前一门心思都在尸体身上,倒是没怎么注意周遭有哪些人,现下才仔细端详起来。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一袭月白色长裙,身材清瘦单薄,眉眼间透出一丝忧伤,时不时咳嗽两声,身侧的婢女紧紧搀扶着她,脸上的担忧几乎要凝为实质。


    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弱样,岑寂在心里腹诽。视线掠过沈易,瞥见他腰间被紧握着的剑柄,眉头微挑,再度看向苏苡,语气莫名。


    “姑娘为何出现在此?此人与姑娘可是相识?”


    为何出现在此?


    苏苡敛眸,仿佛不知岑寂何出此言:“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生来体弱,家中无人欢喜,只求能够安稳度日……”


    “好,此事我知晓了。”岑寂面无表情打断苏苡,耐下性子再次询问,“他与姑娘可是相识?”


    绯桃最是瞧不惯岑寂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闻言拔腿就要上前理论,被苏苡眼疾手快按住了手。


    “咳咳咳……”苏苡强压下身体大半不适,可单薄的身子还是因咳嗽微微颤抖,额前的碎发也随着晃动。


    “小姐!你没事吧?”绯桃理智瞬间拉回,一脸着急,方才那一掌连她这种不会习武的人都能看出力道不轻,更别提苏苡还有内力。


    绯桃有些气闷,倘若不是自己识人不清,也不会害小姐以身犯险,绯桃思索间抬眸看向岑寂,还有这个人,倘若不是他突然出现,他们家小姐至于下如此重的手吗?


    绯桃越想越气,将满腔怒火全怪在了岑寂身上,连带着看向他的目光都满是愤怒与怨怼。


    岑寂挑了挑眉。


    “我没事。”苏苡摇摇头,言罢,看向岑寂一行人,“抱歉,我身体不太好。”


    “这人本是我出府时雇的杂役,却不想半道对我生出了非分之想……意图不轨。”


    岑寂诡异地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


    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岑寂看着这一地鲜血,偏头朝夏栩使了个眼色,夏栩立马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杂役尸体查看。


    岑寂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寻常女子碰见这等事害怕是正常的,于是体贴地出声安抚道:“姑娘不必担忧,现下已是安全了。”


    苏苡颔首:“只是有些后怕。”


    “还要多亏这群大哥及时出现救下了我,”苏苡说着,转头伸手指向杜杰风一行人,“否则……我实在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闻言,岑寂一行人纷纷顺着苏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十双眼睛隔空对望,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


    岑寂欲言又止,这姑娘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他不识得杜杰风,但这行人的穿着打扮实在是极具辨识度。上身披着件黑黢黢的坎肩,里面的粗布短衣灰扑扑的,前襟随意敞着,腰间斜插着刀刃,或大刀或短刀,下身清一色是粗棉裤,怎么瞧都不像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主,反倒更像是意图不轨的。


    岑寂看向苏苡的目光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你就没想过他们为何会突然出现?不怕他们是一伙的?”


    苏苡猛地瞪大眼睛,这副样子落在岑寂眼里,就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两人大眼瞪小眼,无语凝噎处,岑寂竟泛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苏苡抿了抿唇,想为杜杰风一行人辩解又不知从何讲起,只得弱弱道:“他们是山匪,怎会与杂役是一伙的?”


    “他们是山匪,怎会好意救你?”岑寂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给了银子呀!”苏苡奇怪地看向岑寂,“他们向我索要一千两,给了才肯救我。”


    这是岑寂十七年来,第一次碰见苏苡这样脑子缺根筋的人。


    一时间有些咬牙切齿,岑寂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才开口问道:“你给了?”


    “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便把我母亲留给我的玉佩给他们了。”苏苡说到这里难得有些羞愧,垂下眸子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同他们说好了,待日后我赚了银子就找他们赎回来。”


    “一千两外加一枚玉佩,你就这般轻易地答应了?”夏栩蹲在地上扒拉着尸体,听见这话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开口。


    岑寂垂眸看了眼夏栩,又看了一眼正冲着夏栩乖乖点头的苏苡,一股荒诞感弥漫上心头。


    两呆子。


    苏苡抿了抿唇,低头:“我生来体弱,家中无人欢喜,只求能够安稳度日,咳咳咳……若这些身外之物能换余生无恙,我心甘情愿。”


    夏栩脑子里立马浮现出苏苡在家中任人欺凌,忍气吞声的画面。


    明明是家中嫡女,本应受尽宠爱,却因从小体弱,病气缠身被遗弃偏院,对其不闻不问,可怜,可悲啊!


    想到这里,夏栩看向苏苡的目光里都掺杂了几分怜悯。


    岑寂视线下移,毫不留情拆台,“姑娘倒不如先将身上这锦绣罗衣换下,再同我卖苦。”


    “一千两姑娘说给便给,怎么瞧也不像是不受宠的主,身边又怎会连一个侍从都没有,等着这山匪来英雄救美?”


    苏苡一顿,顺着岑寂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她那月白色的裙摆上,被茶水浸湿留下的斑驳与片片血迹混合一起。


    原本裙摆溅上的血迹并不多,但马车上半杯茶全洒在裙摆上,血迹一沾上去就随着大片的湿润浸染开,好不显眼。


    她这身衣裳是云锦所制,云锦的生产耗时耗力,价格十分昂贵,有的甚至一匹就能卖上千两。


    如此昂贵的价格不是寻常人家能够负担得起的。更何况苏苡自诩是个不受宠的,若真如她所说,那这上好的云锦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她手里,更没法让她如此糟蹋。


    除非,她撒了谎。


    苏苡能想到这一点,岑寂自然也能想到。


    果不其然,当她抬头与岑寂对视的瞬间,岑寂扬眉冲她轻笑了一声,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苏苡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受伤,偏开头不再看他,有些气闷地为自己辩解:“公子误会了,我有侍从,不过受了些伤,这才让那杂役有了可乘之机。”


    说着,苏苡转头看向沈易的方向,沈易手不动声色松开剑柄,将布满血淋淋伤痕的双手漏了出来。


    让岑寂、杜杰风一行人都看得分明。


    苏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随即继续说:“我父母早逝,自四岁起便被舅舅接到身边抚养,即便缠绵病榻,也未曾亏待于我。可终究寄人篱下,公子也应知晓——不为者,弃如敝屣。”


    “而今,我已及笄,自然不能再赖着不走。”


    岑寂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一时没了动作,一眨不眨看着苏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问出一句,“没在京中寻一如意郎君?”


    苏苡愣住,眸中疑惑丝毫不掩,“我宿疾缠体,常年靠药石调摄才得以苟全于世,不知何时便魂归泉壤,于他人而言实属拖累,不如寻一安稳地独过余生。”


    “既是如此,姑娘又何故来这连州地界寻求安稳?难道姑娘不知连州紧挨斥兰,常年战乱?还是说……”


    岑寂说这话时微微偏头,被玉簪束起的长发散在肩头,额前有几缕碎发垂在两侧,那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苡,像是要将她的心底翻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姑娘,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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