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几日,差不多张罗着回门了。
虽然新郎和新娘还相敬如宾,一直没圆房,回门的体面功夫得做足。周府那边翘首以盼着,届时不仅谢家到来,几个庶女带着夫婿也都回娘家,一家人热乎乎地团聚。
用早膳时,谢昭训提到:“西南有两省逢凶荒之年,接连发了两场大水灾,暴乱频发,言官相继上疏痛谏。钦差要动身过去,我要相随,恐怕耽误陪夫人回门的佳期。”
周茵之前因为撒娇,白白添了阳春一妾室,领教过这位外宽内深的夫君的厉害,不敢再以小女儿心态无底线撒泼。
她估摸着,谢昭训大抵中意端庄的,阳春就是因为端庄踏实才被点中的,便强忍胸口酸涩,拿出主母的仪态来:“夫君忠良,操劳国家大事是应该的,为妻这边可以等。”
谢昭训瞥她一眼,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二人因为妾室闹出的龃龉,似乎烟消云散了。
他顺水推舟:“那回门之事……?”
改期,或者周茵自己回去。
周茵绝不可能自己孤零零回去,回门是诸位女婿暗暗比拼的场合,她的夫君高人一等,正准备大出风头,压其他兄弟姊妹一头,岂能白白错过。
而且,她和谢昭训还没圆房,哪有完璧之身的女儿独自回门的,岂非“完璧归赵”了?
“父亲赏识夫君,专愿意和夫君谈天说地。若夫君缺席,一切都没意思了。我家书一封递给父亲,将回门之期延期。父亲也在朝为官,定然能谅解。”
谢昭训道:“等得吗?叫岳父岳母因我一人等。”
“当然等得,一顿饭罢了哪日吃都行,国家大事要紧。”
几日之间,周茵真的长大了。
惺惺作态妄图独占夫婿的小女儿心态完全褪去,体贴而善解人意。
谢昭训投来谅解的目光:“那便如此。”
“夫君此去多久?”
“少则半月。”
“这么久啊。”
周茵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刚刚成婚,他就走这么久。两人做着夫妻,见面机会罕少,稀稀落落的感情老是培养不起来。
但转念一想,趁他不在,正好可以打发了阳春那爬床的婢子,不失为一桩好事。
左右他纳妾是和她赌气的,对阳春没有真感情,打发便打发了。
她脉脉含情,不舍道:“好,多久都好。我在家等夫君,盼你早些时候归来。”
“不必劳心。”
谢昭训很快收拾好了行囊,轻装简从,准备启程。
阳春的烧病已经完全好了,每日默默在周茵院子里做粗活,尽量活得像空气。纳她为妾的事暂时没推进,大抵等谢昭训归来。
“明日就要走了,没话和我说?”
临别前一晚,阳春正在廊庑下分薄荷和兰草,抬眼见谢昭训斜倚在柱旁。
他长身玉立风采高贵,静寂萧散,青裾上栖有双鹤,月光静静撒在身上。
阳春撂下手中花草,戴着脏兮兮的围裙,起身行礼。她没资格过问他的行程,能说的只有:“愿大人一路顺遂。”
“多谢。”
谢昭训理所当然接受,“若非是去灾区,还真有心带你同往。”
阳春惶恐:“奴婢一介女流之辈,实不敢掺和朝廷大事。”
他道:“好好等我回来。”
阳春暴露于他的视线中,拘忌内敛,半点多余的动作深情不敢有。
他的一时兴起,是她的灭顶之灾。
总有种不祥预感,他说要纳她为妾,不是一句可以随意更改的戏言。
翌日送别时,晨曦的流云纤巧,时而银红时而灰紫,薄薄雾霭笼罩在谢府庄严的大门之前。柳枝拂拂,梢头燕子各自飞。
周茵领着家眷门口相送,长公主由于身子不爽利,便不亲自出。
“夫君——”
周茵扬起手绢高声,目送着马背上清峻的男人,恋恋不舍,“你要早日归来呐——”
车马消失良久。
周茵望着那背影,不肯离去。
阳春站在人群的最后,被早晨寒气冻得发抖,抖的更是如释重负的一颗心。
他离开了,却只是中场休息,她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流云散尽,天空是纯粹且漂亮的天蓝色,仿佛掬一把洗脸,可爱的风景却给人悲伤焦虑的感觉,心思七零八落。
谢昭训刚走,周茵便换了副脸色,横眉冷对阳春。
周茵写了封家书,告知周国公回门延期之事,令阳春带回周府。
周茵没好气道:“闲了别总想着勾搭男人,多想想你娘亲爹老子,回家看看他们,省得他们日日来公主府打秋风。”
阳春诧异,这几日病着,完全不知道她那一双父母来打秋风之事。
原来阳春陪嫁入赫赫有名的公主府,何山和李氏一心以为她发达了,跃跃欲试,来公主府试探,皆被侍卫撵了出去。
“主母恕罪,奴婢病着不知此事。”
“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赶紧去料理。”
周茵瞧她一副娇弱可怜样儿就烦躁,道:“慢慢劝你爹娘,不用着急回来。若今后不想回来了,我也能放你身契。”
这是变相发卖之意了。
好歹留点面子,让阳春自行回家谋出路,不强行交给人牙子发卖。
若真如此,阳春求之不得,“奴婢晓得了,多谢主母开恩,这就回家。”
于是阳春带着周茵的家书回了周府,妥善交给管家。没着急回家,悄悄绕到方姨娘的住处,找到了被囚罚多日的薛元。
棍棒二十,皮开肉绽。
一对苦命鸳鸯,终于重逢了。
“阳春……!”薛元一激动,伤口险些崩裂,“你,你回来了?”
“是我,慢些,别动。”
阳春小心翼翼扶起薛元,时隔多日,他的伤口堪堪闭合,仍只能在榻上趴着,面黄肌瘦,憔悴至极。
分开后,二人各自都生了一场大病。
阳春瞥着薛元几近残废的模样,心如刀割,“竟然被打得这样重。”
薛元瞥着阳春清减的面靥,苍白的肤色,亦知她受折磨非浅。
“都是我没用!”
“寄人篱下,被人当下人使唤,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若被我外祖父知道,定然叫周家的人好看!”
他拳头狠狠地砸床,砸出一个棉坑。
“要说什么话,你们快些说。”
方姨娘给他们端了些果子,谨慎地关上了门,一边催促着。周府如今不同于前,家风整肃,处处都是眼线。
阳春叹息:“阿元,这辈子能遇到你值了。伤好之后,你便离开周家去考武功名吧。将来再娶一心仪的女子,日子也就红火起来了。至于我,你就彻底把我忘了。”
薛元强硬地打断:“不,阳春,你为何又说这些话伤我的心?你今日来看我,就是对我还有感情。”
阳春猩红着眼,心疼道:“我确实对你还有感情,我一直惦记着你。但,这代表不了什么。我们都认命吧,再闹下去对彼此有损无益。”
她还没说谢昭训要将她抬为妾的事。
就算能逃过纳妾,也不意味着天下太平。
周茵铁了心要驱逐她,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之后会把她赶回家里,安排婚嫁,一滩子烂泥,一滩子人情枷锁。
况且,谢昭训不一定放过她。
或者说,一定不放过她。
“你外祖父在金陵一带有钱有势,本有大好前程,何必跟我耗下去呢?”
薛元没细问阳春在谢家的遭遇,不用想也知必定是惨痛的。低贱之人是玩物,走到哪里逃不脱命运的安排。
但薛元如果答应分开,就不是薛元了。
“为了你,我可以不考官府的武举人。”
阳春惑然,只听薛元继续道:
“阳春,等我的伤好之后,我们就走吧!”
“留在京城,我们注定没有出路。正当开春,河水暴涨,航运发达,我们莫如顺流南下到金陵去,投奔我外祖父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外祖父金陵虽不富裕,却足可温饱。我们过去后,我开个武馆或者给镖局走镖,总能养得活你,总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要你拿到身契,消了奴籍。你的身契还在周家,对吗?好好运作,未必……”
阳春打断,捂住他的嘴:“别说了,你不要命了!”
薛元仓促之间说了太多致命的讯息,每一条都值得斟酌。他提出的路看似稳妥,一不小心就是逃奴罪,杀头绞首,万劫不复。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被薛元描绘的美好蓝图诱惑了。周茵本存心驱逐她,已经放话让她回家自谋生路了,区区身契定然是肯放的。
至于钱,勇气,时机,都不是问题。
唯一的阻碍是那位首辅大人。
他欲抬她为妾,似真似假。
若此人不点头,凭他的能量,便是她和薛元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捉回来。
“别想了,阳春,还考虑什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总是怕东怕西,难道真要在谢府苦熬一辈子吗?”
薛元将谢府描绘成地狱,谢府也确实是。
“拼了这一次,以后高枕无忧,一辈子都逍遥自在的。金陵天高皇帝远,京城的触手是捉不到的。”
“阳春,我们只赌这一次。我的伤再有半个多月就差不多了,起码站起来能走!到那时,我们就走的远远的!”
14、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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