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自饲养前，格洛斯克从不知道，养一只宠物原来是这样麻烦的事。


    “但乐趣也是绝无仅有的，不是吗？”德怀特弯起双眼，笑眯眯说。


    他承认德怀特说得有道理。


    由于血脉力量过强，从出生起，格洛斯克就患上了情感感知退化病。


    幼年时期，他还勉强能感受到一些极淡薄的情绪。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格洛斯克的战斗力越发强悍，体内的情绪也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蒸发得干干净净。


    在13964号出现前，他已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械一样，无趣地生活了太久。


    格洛斯克曾经以为“活着”就是这样，没想到与人类接触不到半天，他的世界就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知道了“可爱”是怎样的感受，被13964号亲近时，他会感到喜悦与欢欣，当小人类情绪低落，他的心脏也像被泡进了冰水一样，冷冷沉沉的……就像有一股力量为他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特殊的滤镜，灰白的世界从此出现了缤纷的色彩。


    这感受有多么珍贵，没失去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正因此，当宠物的身体出现异常时，格洛斯克没有轻易视之。


    他找来了居住在附近的德怀特。


    两人年龄相仿，都是大家族继承人，也都患有退化病，为常人所敬畏与疏远。相似的境遇让他们相较其他人关系更近几分。


    不过，自从3年前收养了一只宠物人类后，德怀特的退化病症状就逐年减弱，前不久更是传来消息，在人类宠物的激素治疗下，他的退化病已经彻底痊愈，回归了正常兽人行列。


    能饲养一名人类超过3年，格洛斯克觉得，如果是德怀特，或许能找到13964号呕吐的原因……


    “13964号？这是监察署给宠物编的编号吧，都把它领回家这么久了，你甚至都没有给它取个名字？！”德怀特震惊。


    格洛斯克一愣。


    “我认为没必要取名。”他随后解释，“名字是用来日常称呼的，这里只有我和13964号居住，13964号很聪明，在绝大多数时候，无需呼唤名字，它也知道我在同它说话。此外，我和它语言不通，这种情况下，叫它13964号或是其他名字，对它来说只是发音不同，并没有什么区别。”


    德怀特摊开手，夸张地叹了口气：“不不不，名字很重要。”


    “给宠物取名是饲主与宠物建立情感链接的开始，一个美好的、寄托了期待与祝福的名字，能让宠物感受到自己是被珍视与爱护的，消解它们内心的彷徨和不安——别以为语言不通，小宠物就察觉不到你的敷衍，蓝星人是内心非常敏感细腻的生物，它们真的能感觉到！”


    德怀特说得信誓旦旦，格洛斯克的态度逐渐动摇。


    “那你是怎么取名的？”


    “如果你不知道该给你的小宠物起什么名字，可以试着使用它们的蓝星名。比如我家小伊万，被我领养后，用的就是它的原生名字。当时小伊万刚刚到家，还非常怕生，一直躲在窝里不肯和我接触。后来，我站在外面，试探着喊了一声它的名字，它突然就探出脑袋，怯生生看了我一眼。这是它敞开心扉的开始，从那以后，小伊万渐渐变得开朗，也愿意和我互动了……”


    原生名字？


    在临时监护安置区，引导员介绍宠物资料时，曾经念过一次13964号的蓝星名字。那个名字的完整发音有一些拗口，但主体部分的音节很简单，没记错的话应该是coco？


    coco，coco……本来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名字，一旦将它和13964号的脸联系在一起，格洛斯克的心就像被某种力量击中了一样，软软地塌陷了下去。


    此时再看，普通的名字一下子带上了特殊的魔力，仅仅只是默念，唇舌间便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甜。


    “看你的表情，你已经想好该给它取什么名字了。记住，一定要尽早把它的新名字告诉它，蓝星人智商很高，只要多念几次，它们很快就会明白那是它们的新名字。相信我，取好了名字，你和小宠物的感情也会飞快升温的！”


    格洛斯克郑重点头：“明白了，谢谢你。”


    “不用谢。那么，废话不多聊，先来解决你的问题吧。你在电话里说你的宠物呕吐了，医疗舱查不出原因，具体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


    格洛斯克事无巨细，将先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跟德怀特说了一遍。


    德怀特听完，扶着下巴略作思考，提出想看看医疗舱的扫描报告。


    “在这里。”格洛斯克通过终端将报告分享过去，同时补充说，“成功兑换到宠物的饲养名额后，为了迎接新成员，我特意订购并载入了‘蓝星人数据模组’。这个模组有监察署背书，绝大多数宠物医院的医疗舱使用的也是这个，我认为检查结果应当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就在此——”


    说着，格洛斯克抬手在全息屏上划过，示意德怀特看向被他高亮的那段文字：


    [……各项指标均在正常参考区间内，仅食道中下段与咽喉粘膜出现轻微充血水肿。参考扫描结果，您的人类宠物十分健康，食道与咽喉问题在禁食2至4奥文后可自行痊愈，往后需注意减少摄入刺激性食物，避免损伤粘膜……]


    德怀特困惑：“我不明白，既然检查结果显示没问题，那不就行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问题很大。coco刚回家时非常有活力，只是吃了一顿饭就吐成了那样，它的身体显然出现了某种可怕的变化。它又不是猫族兽人，会定期吐出胃里的毛团。像我们蛇族，往往只会在遭遇危险或肠胃受到严重感染时呕吐……”


    “停停停，你担心过头了。”德怀特双手比x，打断了格洛斯克的话，“听着，对于我们安尼蒙星人来说，呕吐确实是很大问题，因为我们的身体非常强壮，当它突然发出预警时，哪怕只是很微小的症状，也可能意味着极大的问题。但蓝星人不一样，它们会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情况呕吐——生病、食物中毒、怀孕、吃撑了、压力太大……知道吗，有一些内耳前庭太过灵敏的蓝星人，仅仅只是乘坐悬浮车也会呕吐。因此，你的宠物突然呕吐，未必是什么大问题。既然医疗舱都说它很健康，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德怀特确实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蓝星人饲养专家，列举起情况如数家珍。


    但格洛斯克依旧无法彻底放心。


    他深吸口气，说出了心里最担忧的猜测：“我怕它患上心理疾病。”


    医疗舱只能监测人类的生理数据，却无法直接排查出宠物的心理问题。


    虽说从见面以来，小人类大体保持着乐观积极的态度，但它也曾在被他关进小窝时表现出寂寞和脆弱的一面，可见coco的情绪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


    《手册》的“心理健康”章节曾经提到，蓝星人很擅长掩饰自己的心理问题。有些人类的内心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处在崩溃的边缘，当着主人的面，它们却依旧强颜欢笑，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然后在饲主没发现的时候，它们会毅然决然选择死亡……


    他的coco会是因为心理原因而呕吐吗？


    光只是作出假设，心脏便似被拳头攥住，传来阵阵沉闷的隐痛。担忧与恐慌像冰冷的潮水，贴着地面一点点漫过来，令格洛斯克指尖发麻，阵阵冷意顺着脚底一波波往身上蔓延。


    “嘿，别紧张，情况应该没那么糟糕……我接触下来觉得你的小宠物挺正常的。你看，它毛色鲜亮，皮肤光洁，双眼有神，精神很好的样子。刚才我想摸它，它还主动把脑袋往我掌心凑。如果是出现了焦虑、抑郁倾向的人类，它们一般会自我封闭，丧失社交兴趣，你的小宠物明显不符合这个特征。”


    “可它吐了。”


    “是呢，吐了。但我不是说了吗，人类会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呕吐，你的宠物吃完饭吐了其实……等下、告诉我，你喂了它什么？”


    “胡萌营养粉。”


    听到回答，德怀特狭长的双眼缓慢瞪大，脸上浮现震惊的表情：“你说什么？！”


    “胡萌营养粉，有问题吗？”


    “……”德怀特沉默一阵，伸手拍了拍格洛斯克的肩膀，“好吧，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你的宠物会呕吐了，如果是胡萌营养粉，那你家宠物会吐也正常。”


    格洛斯克拧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东西很难吃，非常难吃，只有味觉特别迟钝的人类才能吃下，绝大多数人类吃了都是和你家宠物一样的反应。”


    “之前也说过，蓝星人呕吐的原因多种多样，其中就包括吃到难吃的食物。如果这么说你还是没法理解，那我可以举个例子，蓝星人眼中的营养粉，约等于你们蛇族眼中的野决明……你买胡萌营养粉之前难道没有查看过评论吗？那下面可是清一色的差评啊！”


    野决明是一种植物，开花时会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让蛇类感到强烈的不适，避退左右。一些嗅觉比较敏感的蛇族闻到了野决明花的气味，会控制不住呕吐。


    格洛斯克眉心蹙起，周身环绕着低气压：“我看了，评论区说适口性很差。但胡萌营养粉营养均衡，还不会引发过敏反应，是我能找到最安全最健康的食物。”


    “可它真的很难吃！我家的小伊万非常好养，平时一点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唯独胡萌营养粉，吃过一次后再没碰过第二回……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喂的，那么恶心的东西，你家宠物没有抗议吗？”


    格洛斯克周身的气压越发低沉：“……它把碗推开了。”


    “那你还硬喂？”


    “因为家里只有这一种粮，coco饿了，我怕它饿出胃病，希望它多少吃点垫一下肚子。”


    格洛斯克其实也是后悔的。


    目睹coco把小碗推走的那一刻，他眉心蹙起，生平第一次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埋怨。


    在领养coco前，他从未对人类宠物产生过期待，无论衣服、食物还是小窝，都没有好好准备。难得coco这样可爱又亲人，像它这样的人类，就该锦衣玉食，过最好的生活，可它在他家，却只能吃适口性极差的食物，睡窄窄的小窝……


    德怀特：“为什么不网购一些新的粮食？选择闪送的话，顶多半奥文就能送到吧。”


    “因为我还没给coco做过敏原测试，如果随便买一款宠物粮回来，万一coco过敏，事情会很糟糕。”


    市面上确实有不少美味的人类粮。它们大多由蓝星的本土粮食制作而成，是更符合人类宠物喜好的“天然粮”，但也因此含有各种各样过敏原。


    只有监察署推荐的这款胡萌营养粉能完全杜绝人类的过敏现象，代价是口味略显古怪——格洛斯克觉得完全能接受，至少在把coco接回家前，他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既然营养粉防过敏，他自然不可能替coco预约过敏原测试。


    正因此，当coco第三次推开小碗时，即便心中满是懊恼，格洛斯克还是坚持喂它吃了营养粉。


    他当时想的是，只要coco忍耐一晚，明天他就可以带它去做测试，做完以后，他可以直接带coco出去采购，把需要的宠物用品全部买回家……没想到，就是这一次勉强，居然让coco呕吐了。


    德怀特抚额：“还真是典型的退化病思维，不重视宠物的口味偏好，却对所谓的‘健康饲养’异常执着。你是不是被论坛上那些发言影响了？听着，宠物论坛上很多人都没亲自养过人类，说的话大多是在胡扯。人类绝没有论坛说的那么笨，担心宠物会过敏，你完全可以采购一些天然粮回家，让它们自己选择。18岁的蓝星人已经有较强的自理能力，只要你买的天然粮不是太冷门，它们完全清楚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是这样吗？”


    “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