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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蓝今跟在主子身后,看他把腰背挺得直直的,这一路返回乾清宫,看似闲庭信步,但她知道,主子现在心里并不痛快。


    她不敢多嘴,只是静静随侍左右,看他如常迈进殿门,如常在御案前坐下。


    殿很深、很静,敞开的大门也照不亮他的眉眼。奉茶女官把茶水送上来,他端起喝了,再斟满,又喝了。连喝了三杯,才摆摆手,让人把茶具撤下去。


    蓝今明白了,想来慈宁宫的菜色并不可口,主子口淡,太后小厨房的厨子是海边出生的。


    “臣让人预备一碗清粥来,主子下半晌要是饿了,好垫一垫。”


    皇帝轻摇一下头,“你先前也听见了,内阁要做主,太后也要拿主意,这天下,还是先帝的天下。今天膳桌上的话不过顺口一提,过两天,内阁的折子就该送进慈宁宫了。”


    蓝今迟疑了下,“太宗有训诫,后宫不得干政,太后胆敢公然违抗吗?”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后说得冠冕堂皇,她在扶植朕,在为江山社稷勉为其难。”皇帝轻叹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蓝今的心跟着揪起来,知道这条路难走,却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太后就把压制的计划放到明面上来了。


    “主子打算怎么应对呢?”她低低问。


    皇帝略显消沉,但很快又定住心神,把指尖那枚玉牌紧握进掌心里,“离开衡州前,王爷和朕说过一句话,要想站稳脚跟,一年内只靠两件事:忍和准。该做的筹谋,一刻不要停歇,除了大是大非半步不能退让的,余下全凭内阁和太后主张。所以朕设秘枢阁,就是为了避免闭目塞耳,奏疏可以由内阁处置,但朕必须知情,洞悉朝堂内外一切事态走向。”


    蓝今知道主子心气高,唯恐他觉得委屈,好言安抚道:“王爷深谋远虑,主子圣明决断。成大事者,不可执着于眼前的寸土之争,知己知彼,必能转败为胜。”


    这番话出自一个姑娘之口,不知为什么,有种狂风催折,我自岿然不动的豪迈气度。


    皇帝抬起眼,她也正望向他,坚定热切的目光,看得皇帝一怔。


    彼此忽然都有些尴尬,蓝今回过神来,忙垂下了眼。


    好在主子没有问罪,沉默片刻后吩咐:“你出宫一趟,替朕带话给冯愈,让他盯紧内阁的人。朕要知道他们每一个的过往,同谁交好,和谁结怨,办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都给朕一一查清。”


    蓝今道是,“臣这就去承办。可我要是径直去了北镇抚司,会不会引人侧目?或者等稍晚一些,上住处找他去?”


    皇帝说不必,“你们都是衡州来的,宫外见面,没什么可背人。加上本就定过亲,就算有人要纠察,也是名正言顺。”


    有上头这句话,她就觉得稳妥了,否则在这满布眼线的地方,要想背人实在很难。


    于是行了个礼就待退下,刚要迈步,皇帝又添了句,“冯愈现在任千户,让他尽快立功,三个月升指挥佥事。如果找不着机会,那就想办法创造机会,给朕一个论功行赏的由头,他必须往上爬。”


    这就是帝王心术,蓝今头一回如此清晰地听见看见。以前在藩地,世子高高在上不与俗人为伍,她只管敬畏着,碰见了绕道就是了,并不了解世子的行事作风和处事方式。如今到跟前伺候,才懂得那么多的细微之处,和她设想的不一样。世子温和的外表下,有王妃一样的杀伐决断。不必觉得意外,这是男人的世界,自己一个姑娘闯进来,就得收起怯懦和瞻前顾后,尽快适应他们的步伐。


    从乾清宫退出来,找到了前一天给她引路的小顺。这紫禁城太大了,她连出宫该走哪个宫门都不知道,只好托赖小顺,“耽误了你的差事,对不住了。”


    小顺本就是做杂事的小火者,哪里缺人就派往哪里。听了蓝今的话,咧嘴笑道:“姑娘快别客气,您不找我,我还得替人洒水扫地呢。出宫跑腿能活动筋骨,不比在小屋子里吃灰强吗,往后您想上哪儿,都来叫上我,我给您赶车,带您走遍四九城。我啊,进宫前就在胡同里混着,东南西北四面楼,哪里富贵哪里揭不开锅,我全知道。”


    蓝今说好,“北镇抚司在哪儿,你知道吗?”


    小顺说知道,“在梓潼庙文昌宫巷。咱们从东华门出去,一路往南走东安门,到了宫门上核验过铜符,就能放出去了。这条路既僻静,又省脚程,是番役常走的道儿。只是查得严,手里没有过硬的令牌,一般不敢从这块走。”


    也就是说,这条路能绕开司礼监和内阁,果然找个熟悉地形的人,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照着小顺的指引,顺利到了宫门前,进出验牌子,验得很仔细。铜牌呈上去,一看是乾清宫的印记,守门的禁军一下便和软下来。


    “宫门酉初下钥,请姑娘申末回宫,要是误了时候,今晚可就回不去了。”


    蓝今说好,向禁军班领道过谢,快步迈出了深而厚的门券。


    放眼看,外面的天好像更宽阔,不像宫城内,被红色的高墙分割成无数块,连喘气都碰壁。


    往前走一程,沿河有一处拐角,停着一辆马车,青布的车围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很不起眼。


    小顺说:“这车常年候命,只要有铜符,就能随便使。”一面回身搀扶,把蓝今送进了车舆。


    接过老太监递来的鞭子,小顺拔转马头就往北镇抚司赶。跑了大约一炷香时候,进了文昌宫巷,蓝今打帘朝外看,老远就看见两扇朱漆大门,一左一右竖着一对石獬豸。


    这衙门的墙是真高啊,听小顺说,院子底下就是昭狱,那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去处,竖着进去,一般横着出来。可这地方也是真静,明明关押着重犯,不知正经历什么酷刑,却因刑室深入地下,墙又建得几丈厚,好像风过这里,连树叶都不敢摆动。


    马车停住了,她从车上跳了下来,守门的锦衣卫眉目森冷,看人都带着睥睨。


    小顺看见这些人就害怕,脚下蹉着步子,不敢上前。蓝今见状自己过去递了名牌,“我是乾清宫办差的,找千户冯愈,劳请通传。”


    正统出身的锦衣卫眼高于顶,瞧不上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听她说要找冯愈,明明都知道来历,还偏要反问一句:“衡州来的?”


    蓝今看着那些嘴脸,深切体会了必要登高的道理。哪怕主子已经做了皇帝,在大多数京官的眼里还是欠缺正统。


    “衡州来的”不是溢美之词,是轻蔑和贬低。


    她直了直身,没有退缩彷徨,气息愈发沉稳,“是,衡州来的,伴驾随扈入京的锦衣卫千户,冯愈。”


    她报得很详细,即便那些人不服气,那又怎么样!


    守门的见她硬气,又是从乾清宫来,只好偏头招呼里头的人,“去找冯千户,传个话,就说宫里来人了。”


    报信的番役进去了,脚下跑得生风。蓝今站在大门外,即便直面那些锦衣卫的审视,她也挺直了脊梁,站得凛凛。


    很快里面的人出来了,一身描金画银的曳撒,胸口盘踞着繁复的飞鱼团花。冯愈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但见了她,面色就温和下来,连嗓音都压低了几分,“姑娘怎么来了?”


    蓝今扬面笑了笑,“我来瞧瞧你,不知你在这里好不好。”


    冯愈露出了一点腼腆的笑意,“挺好。”一面让了让身,“进去说话吧。”


    蓝今迈进门槛,跟他进了值房,他给她倒了杯水,探手放到她面前,“主子有话交代吗?”


    蓝今点头,把主子的话一字不差转达他,末了道:“三月为期,请千户抓紧时间。”


    冯愈说省得,“用不着三个月,一个月就能办到。”


    这京城经纬纵横的暗网下,是一派千疮百孔的气象,锦衣卫要想扳倒什么人,只需罗织罪名就好。他们初到这里,和谁都没有私怨,但只要是和主子对立的,但凡背后说过一句不恭敬的话,都会登上他手里的名册。


    贪腐、越权、结党营私,永远是百试百灵的妙药,但凡沾上这些,死期就不远了。还有南阳驿站那件事,正好是借题发挥的切口,拿一两个不长眼的作筏子,足够给主子提拔他的理由了。


    说完了公事,交谈就随意了,冯愈端详她两眼,禁不住感慨:“和在王府时候不一样了,宫里的衣裳,穿在你身上真好看。”


    舞刀弄枪的人,要想夸一夸姑娘,都显得那么生硬。


    蓝今呆了呆,反应过来忍不住失笑,“多谢。我也觉得飞鱼服穿在你身上很好看,你这身量,天生就该是这样打扮。”


    姑娘的美,需要端肃尊贵来衬托,男人的英气,点缀锦绣辉煌更显突出。蓝今头一次见他,觉得这人高壮像座山似的,如今换上这身行头,一种奇异又和谐的美感,热辣辣地填充进了眼眶。


    冯愈有点不好意思了,张了张手臂赧然道:“我们十六七岁时,总想入北镇抚司历练历练,没想到今天愿望达成了,只不过来的是我们几个,主子去宫里做皇上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那段岁月回想起来总是令人留恋。但各人有各人的机缘,能够相伴,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蓝今唤了他一声,“冯大哥,你在外要保重自己,主子那头不必担心,我会尽心伺候。”


    冯愈颔首,低头看她,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她小小的脸,“你也要多留神,那不是个安乐窝,多少眼睛都盯着你,千万步步小心,不要被人拿住把柄。如今是开头不易,先扛过这阵子,等主子坐稳了江山,我就请旨把你接出宫来。”说着说着,嗓音便矮下去,“你在里头,我鞭长莫及,万一受了委屈,我也帮不上你,只能在外头干着急。”


    这是心里话,两个人已经定了亲,比之不相干的人,总要亲厚得多。


    蓝今是个知道好歹的人,自己父母双亡,有个人对她好,是她的福分。倒也不是说彼此之间有多深的感情,就是觉得规矩合该如此。大家顺着约定俗成的路走,未婚夫妻互相牵挂,才是人之常情。


    “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往后得了空,也会出宫看你。”蓝今一本正经地叮嘱,“只是你出去办差,提防刀剑无眼,可别像上回似的,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知道喊疼。血要是流得多了可伤身,吃多少山珍海味都补不回来……”说到最后词穷,绞尽脑汁结了尾,“总之,留神。”


    冯愈“嗯”了声,看她笨拙地没话找话,终于绽出一个挺大的笑,看上去忽然有了活人气。


    蓝今很高兴,“就得是这样,多笑笑,运气也能跟着好。”


    可冯愈却太过耿直,“干我们这行的不能乱笑,笑得多了,人家会觉得我们不怀好意。就说前年太妃做大寿,我见人就笑,太妃说‘这是哪家小子,咧着嘴,要吃人似的’。”


    这下蓝今笑出了声,“这是太妃的口吻。只有她老人家瞧得上眼的人,才配被她挤兑两句。”


    两个人闲谈着,气氛很松散。话赶话地,蓝今和他说起主子的安排,这事冯愈也知道,低声问她:“你怕吗?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主子期望?”


    蓝今在他面前不必隐瞒,垂首道:“怕呀,唯恐自己办事不力,拖累主子,也拖累大家。不过我会打起精神来的,世上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我也不算太笨,一遍怕不仔细,就做两遍三遍,时候长了熟能生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冯愈知道她不容易,安慰式的拍了拍她的肩。拍过之后才发现不对劲,这肩膀也太单薄了,来不及收回的手僵硬地停在半道上,顿时胀红了脸。


    蓝今起先错愕,但释怀得也快,他常年和护卫营的人在一起,兄弟间可不就是这样吗。自己如今和他们是同路人,不用拘泥于小节,便大大方方报以微笑,“一月之后我们再见,希望那时我已学成,你已升迁。”


    冯愈说好,“一言为定。”两个人只差击掌为誓。


    朝外看一眼,太阳偏过去了,是时候该回宫了。冯愈把人送上马车,尤不放心,隔着窗嘱咐:“万一有事,打发人来报我。”


    蓝今打起帘子“嗳”了声,“我走了,晚了宫门落锁,就回不去了。”


    青幄的马车跑起来,顺着巷道一路往前,奔向金水河。已经入了冬,河道边上的垂杨掉光了叶子,只剩细细的枝条款摆,在水面上投下或深或浅的线条。


    蓝今赶在未末回到宫里,趁着还早,曹保喜领她去了尚宫局。


    尚宫局的掌事姓郭,四五十岁年纪,??髻上压着全套赤金头面,很威严的一张脸。因是陈皇后的人,对她并不礼遇,也不买什么衡州人的账。例行公事带着她上各处熟悉,最后领到司记司,交给了另一位司记,“这是新任命的,先头我和你说起的那位。余司记刚进宫,没在我们尚宫局当过差,有不明白的地方,孟司记受累,多指点她。”


    孟司记放下笔,起身掖着袖子说是,“一应交给我,请掌事放心。”


    郭掌事颔首,视线跟着身子转,穿过斜阳投下的光带,往隔壁值房去了。


    孟司记看着蓝今,淡淡一笑,“余司记刚来,先到处看看吧,要不连司记司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然后就把她晾下,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外来者最易受排挤,这一屋子人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搭理她。


    蓝今算是看透了这些老资历的拿腔拿调,因此丝毫没觉得不自在,没人引领没有关系,她知道这一司的核心是什么,就照着书架一侧的标注,找到了历年懿旨的存档。


    一个人闲逛没人管,结果一拿起卷宗,立刻就有人上来阻拦,“这是中宫口谕,司记不能随意调阅。”


    那女官说着顺势来接手,蓝今往后撤了撤,脸上笑着,眼睛却冷下来,“我奉命上职,你不让我动,我不好领差事。或者尚宫局有定例,司记哪天上任,公务就从哪天算起,以前的存档和我不相干?要是有这个老规矩,那是我僭越了,也请掌事给我出一道公文,将来宫里迎了真正的主子娘娘,我好拿规矩向上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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