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杨嬷嬷这句堪称扒皮的话一出来，宝玉直接蔫在了当场，而荣庆堂里的其他人则齐齐变了脸色。


    有小心翼翼偷瞄贾母王夫人的，有跟左右打眉眼官司的，有暗自撇嘴不以为意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哦，后者最大的代表人物就是明熙。


    明熙仍旧站在不显眼的位置，一边打量贾母等人的神色，一边注意屋内其他人，顺便还会瞧一瞧坐在贾母另一侧的黛玉是个什么神态。


    贾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王夫人那张得天独厚的慈眉善目也黑成了锅底，而黛玉的冷脸里则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和期待。


    很好，杨嬷嬷这波赚大了！


    事情到了这里，明熙以为杨嬷嬷会见好就收直接退下去，不想杨嬷嬷又长长的叹了口气，随即语重心长的对宝玉说道：


    “原本有些话本不该我一个外人说，只自来了这里便受了府里老太太和太太奶奶们多番礼遇，若不说便也辜负了主子们待我的这份心。今儿多一句嘴，也算是还了往日主子们待我的情份。


    我朝以孝治天下，历代帝王更是将孝道看得极重。虽说宝二爷过了年才八岁，也能称一句童言无忌，可老话说知微见著，以小窥大。


    咱们自家人知道宝二爷对嫡亲姑妈没甚情份，可外人却未必知晓这些。旁人只会说先姑太太是老太太嫡亲女儿，老太太心肝肉的疼了宝二爷这么多年，宝二爷却仍旧不将先姑太太放在心上，这何尝不是没将老太太放在心上呢。


    原本宝二爷衔玉而生便是这京城人人皆知的佳话，若再传出不孝的风言风语，不光影响了自身名声，也会影响了府里的声誉和宫里大姑娘的锦绣前程。


    退一万步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宝二爷是荣国府的爷们，上有琏二爷这位兄长，下有两位弟弟一位侄子，若宝二爷坏了名声，于那几位爷又有何益处？兄弟子侄坏了名声，家里的姑娘又要如何立足呢？


    旁人一句子不教父之过，您又置两位老爷于何地？


    如今话赶话，那我便诚心劝宝二爷一句：从今往后，纵使是为了疼你的老太太，为了府里的其他哥儿姐儿，你也该谨言慎行些才是。”


    瞧瞧这话说的，不光有理有据，还挖了不少坑。句句为你好，却是句句都是离间之言。


    好家伙，真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教养嬷嬷。


    ‘对得起林家出的教养费！’


    明熙暗暗给杨嬷嬷比了个大拇指，随后便心情极好的继续盯着贾母和王夫人。


    贾母人老成精，如何听不出来杨嬷嬷话里的几层意思。只是这事确实是宝玉有错在先，而且杨嬷嬷有句话也确实说到了她心坎上。


    过了这个年宝玉就八岁了，她可以不介意宝玉是否爱读书，将来是否有出息。但她却十分介意宝玉是否是个孝顺的。


    世人都说爱屋及乌，若宝玉心中真有她这个祖母，又为什么对她的嫡亲女儿没有半分尊重？


    这样的宝玉…真会比其他子孙孝顺吗？


    相较于上了年纪对宝玉期待没那么高的贾母，王夫人对宝玉的期待值都已经达到了最高峰值。


    她不光要宝玉金榜提名，光耀门楣，还要宝玉娶妻生子，妻贤子慧，孝感动天，长命百岁，给她养老送终……


    若宝玉真因着孝道的事坏了名声，影响了前程……思及此，王夫人便恨恨的在心里怒骂了一回贾敏：


    贱.人！怎么不早点死呢。


    与贾母和王夫人相比，凤姐儿就是个白长一副精明样的蠢才。


    当然，也许不是蠢，而是还没有儿子的人并不在意这些事。


    到是死了男人只守着儿子过日子的李纨经杨嬷嬷‘提醒’，看向宝玉的眼神不但不满还有各种嫉恨。


    她儿子贾兰是遗腹子，更是二房的长子嫡孙，可别说在荣国府了，就是在二房，地位都不及宝玉半分。


    若是因着宝玉这个不着调的影响了儿子的前程名声…那就别怪她这个长嫂不顾念手足情了。


    有人愁，有人怒，也有人无所谓，比如说没儿子也没亲生女儿，一心只想存钱养老的大太太邢夫人。


    这位才不管谁孝谁不孝，若老天能遂她的意，她更希望那些比她好的人都过得不如她好。


    若二房因宝玉失了府里的管家权，那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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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嬷嬷说完这通话后，便站在那里没退回去。贾母眼中闪过一抹阴霾，随即便笑着推了推宝玉：“往日里总觉得你还小，舍不得说你。今儿杨嬷嬷愿意教导一二，也是你的造化。”


    贾母对宝玉说完这话，便让宝玉去给杨嬷嬷行礼。随后又喊鸳鸯开库房，重赏了杨嬷嬷一回。


    杨嬷嬷得了赏，才摆出一副‘我为的是我的良心而非报复和赏赐’的姿态退到黛玉身后站立不提。


    黛玉心情极好的抿紧双唇，怕笑意倾泻出去，竟只低头摆弄身上的宫绦谁都不看。


    明熙见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便悄悄退出了上房。


    脚步轻快的回了小花房，见小花房这边就只有小红一个人，便将昨日买的那张两亩地的地契找出来递给小红。


    “你我一处当差，往日里你唤我一声姐姐，我心里便总想着纵是我自己个儿的嫡亲妹妹长大了也不过如此了。


    眼瞧着就除夕了，我也给你准备了份年礼。虽不多贵重却也是我的一份心。银子什么的花了就没了，只这种上等田佃出去了却是年年都有些许进帐。待将来到了年纪，不管是放出去还是留在府里，都是份家私。”


    小红些许认得几个字，也在父母那里见过地契，这会儿见明熙竟给她准备了两亩上等田，一边面上摆出感动之色，一边在心里飞快换算两亩上等田需银多少。


    “姐姐何必跟我客气？自我来了这里，姐姐待我无不照顾，从不打骂，还教了我不少本事。若说感激，谁能比得上我？便是准备年礼，也合该是我给姐姐备年礼才是。”


    明熙笑，从柜子里找出一个荷包，亲手将地契装到里面，再将荷包系在小红身上。“我是知道你们家的，你老子娘都是府里得脸的管事。心里有成算，做事有章法。比那些张狂不知所谓的人家强了不少多少去。


    于普通百姓人家来说买上两亩上等田多有不易，但于你们家来说，这礼还是轻的。好在这地不过是咱们姐妹间的情份，无需比较罢了。”


    一时又你推我送的来了一波，小红才一脸感动的将地契收了起来。


    这厢，明熙送完了礼又带着小红采了一波已经熟透的草莓和其他果蔬。而上房那边，杨嬷嬷小闹了一场后，他们主仆连午饭都没吃便告辞回府了。


    明熙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送黛玉，只站在微微打开的窗前目送黛玉主仆离开荣庆堂。黛玉走过小花房时还朝明熙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微微颔首便不再看这边。


    黛玉离开后，贾母便以倦乏为由将跟前凑趣的三春宝玉和凤姐等人都撵了，之后更是连午饭都没传。


    明熙撇了撇嘴，心情极好的带着她自己的份例菜去了鸳鸯房里。


    贾母没吃午饭，但荣国府的大厨房和荣庆堂的小厨房都准备了贾母的饭食。老太太自是不会吃剩饭，所以那些准备好的饭菜便都便宜了侍候的人。


    鸳鸯是头一份，这会儿明熙去鸳鸯房里蹭饭，蹭的就是老太太份例菜里的好吃食。


    之前在伢行总共买了一个小庄子，三张上等田的地契。两张两亩地的分别给了王海和小红，那张五亩地的则是特意买给鸳鸯的。


    鸳鸯成为老太太的首席大丫头后收到了赏赐孝敬不知多少，但唯有明熙送的礼物孝敬最让她意外。


    一次是盆栽，一次是上等田。


    这会儿鸳鸯看着那地契，犹如在看鸡肋。


    田地在京郊，即便佃给佃户也需要有人张罗。她一个家生子，即便府里的下人她都能借着老太太的名义使唤，可这种事到底瞒不了人。


    也麻烦的紧。


    明熙给自己盛了碗火腿白菜汤，一边喝还一边享受得眯了眯眼睛。见鸳鸯一副嫌弃不想要的样子，便娇蛮的翻了个白眼，“姐姐想一想赖家，人家也是奴，不也是呼奴唤婢好不快活？”


    鸳鸯闻言蹙眉，“赖嬷嬷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陪着老太太经了多少风雨。人家有如今的体面也是几十年熬出来的。我不过一个侍候了几年的丫头，如何能跟赖家相提并论。”


    明熙：“姐姐何必妄自菲薄呢。而且这个事也不是没有旁的办法。”


    “旁的办法？”似是知道明熙要说什么，鸳鸯竟是想也不想的摇头拒绝，“我老子娘都在金陵看宅子，我兄嫂也不合适。”


    “并不是这个。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即便是一个娘胎爬出来的亲兄弟，将来也未必靠得住。我的意思是狡兔三窟。


    姐姐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银钱，何不在府外置办一处私宅，再买上两三个下人，一边帮着姐姐看宅子，一边还能帮着姐姐料理私产。地契房契卖身契这些，既可以放在府里，也可以装进骨灰瓮供在寺里。


    要我说，放在寺里供奉到是个好办法。既不怕放在私宅里被那些下人顺走，也不担心府里出事被一锅端了。最重要的是这东西晦气，一般也没什么人会偷它。”


    鸳鸯闻言，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