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薛家小院，正房西暖阁。


    薛姨妈与宝钗隔着一张炕桌，一边坐在窗下窄炕上说话，一边等薛蟠回来。


    宝钗一身家常小袄坐在那里，没有笑意的脸上满是冷淡疏离。她将礼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与薛姨妈商量道：


    “出了这样的事，咱们还留在姨妈家里，指不定明日要传出什么闲话来。不妨再添三成礼，也堵一堵众人的口。”总不能真让人将他们薛家当成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吧。


    薛姨妈见宝钗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只是还有些顾虑，“我瞧这府里一派富贵气，怕是瞧不上咱们带来的那点东西。”


    宝钗回忆白日里见到的贾家上下人等的穿戴和屋中摆设，一颗心都不由沉了几分，“到也不妨事。咱们铺子里有些西洋玩意儿，各处添上一两样也就是了。”


    顿了顿，宝钗又说道：“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府里那些实权管事和得脸的丫头媳妇也不能不顾。”


    薛姨妈点头，“铺子里还有些好料子，回头裁成尺头也很拿得出手了。”


    “嗯。”宝钗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于是转头又说起了今儿在荣庆堂吃到的新鲜果蔬。


    葡萄金桔这些都是常见的应季瓜果，这个时节还能吃到应该是屋里温度高之故。到是那个叫草莓的东西却是头一回见。酸甜可口，软硬适中，老人小孩都吃得。


    她已经让人去打听了，若是能拿到种籽，未尝不能在铺子里贩卖。将来卖种籽也好，种出来卖果子也成，都是一项收益。


    说完了在她们母女看来顶要紧的事后，二人又说起了贾家女眷和黛玉。


    老太太瞧着和善，说话行事都透着一股子亲切，但她们家多年来一直与王夫人通信，自是也知道了她的利害，所以她们母女并不敢小瞧了这位老诰命的心计手腕。


    大太太邢氏大面上也还凑合，虽然她们母女也瞧不起大太太小门小户出身还是个继室，但这样不管家，也跟她们没甚干系的人也不值得她们费心。


    凤丫头是王家姑娘，与她们是一道的。珠大奶奶是二房的寡嫂，也算自己人。


    贾家的三位姑娘和林家表姑娘瞧着都不是掐尖要强的性子，应该不难相处。宝玉……因有薛蟠珠玉在前，到让薛姨妈和宝钗对宝玉多了几分宽容。


    毕竟和能打死人的薛蟠相比，宝玉也不过是个被溺爱长大的娇气小子罢了。


    娘俩个正对贾家上下人等各种评头论足的时候，莺儿掀帘子走了进来，“奶奶，姑娘，薛财家的回来了。”


    薛家这次入京，带了几户下人，薛财夫妇就是其中之一。今儿匆匆搬进这处小院后，薛财家的就奉命招待今儿帮忙搬家的贾家下人。


    说是招待，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套贾家下人的话罢了，这会儿薛财家的就是来交差的。


    薛姨妈与宝钗对视一眼，便让人进了西暖阁。薛财家的进来后，只简单的请了安便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先是荣宁两府各房的情况，再是府中下人势力分布，最后是府中管事，得势丫头等等岗位和人事关系。


    这其中就有管着荣庆堂小花房的明熙和小红，以及明熙那对不着调的父母和林之孝夫妇。


    听说明熙家里遭了贼，宝钗便觉得到了她雪中送炭的时候。


    于是一边让薛财家的明早继续打听明熙及其家里人的情况，一边又吩咐莺儿也给明熙准备一份赏赐。


    等下人们都退了出去，宝钗才跟薛姨妈说了一回草莓这种水果的市场。


    “……听说是种在花盆里的，若是咱们也种，种在更大的屋子里，或是直接种在温泉庄子里，岂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得卖？”


    薛姨妈：“你没听说旁人也种了，只是种得都不如那丫头的好？”


    “她就是靠这个上来的，哪会将真本事都抖出来？定是藏了私的。”宝钗听了就笑，“咱们先利诱，若是不成再让她老子娘出面，若还不成，”


    若还不成又要怎样，宝钗并未继续往下说，但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知道她的未尽之语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薛姨妈听懂了，借着伴生藤偷听的明熙也心领神会了。


    双眸微眯的将伴生藤撤回来，明熙眼底还带了几分期待。


    就应该这样。


    你来我往，才有意思。


    明熙可以借伴生藤做很多事，但她却懒得用它行偷窥之事。若不是今日比较特殊，薛家也未必有这个殊荣。


    这会儿听过了，知道薛家这对母女是个什么心性也就没什么兴致了。


    ……


    翌日，明熙仍就按部就班的起床洗漱，然后吃过早饭先去各位主子房里护养屋中花卉，再回房采摘果蔬送到贾母处。


    过了二月二没几天，三春与黛玉便都去上学了。不过她们只上半天学，午睡后总会跑到小花房打发时间。所以给贾母送完果蔬，明熙就回小花房自娱自乐去了。


    哦，宝玉也去读书了。


    过完年，贾政的一位门人清客又帮着请了位西席回来。在那位西席先生被气走前，宝玉都得去前院读书。


    薛姨妈他们是在自家院子里吃的早饭，差不多辰时末，薛家母女二人先去了荣禧堂，在那里稍坐片刻，将给王夫人带的土仪留下，又与王夫人一道去了荣庆堂，亲自给老太太送了金陵土仪后，才陆续送其他人的。


    三春和黛玉是一样的礼，贾环与贾琮是一样的，贾兰比他们兄弟多了一成，又比宝玉少了三成。


    明面上李纨和凤姐儿是一样的，邢夫人比两个媳妇多了两成，但她的那份礼加起来也不过是王夫人的一半。


    薛姨妈和宝钗又以薛蟠的名义给赦政兄弟和贾琏都备了礼，今早薛蟠酒醒后又提起了宁国府热情待客，说话有多投机，于是薛家这边给宁国府那边送了土仪。


    抛开这些主子，薛家的管事媳妇和莺儿也分别给荣国府的管事丫头们送了土仪。


    旁人是什么，又有多少，明熙还没去打听，不过她的那份只比鸳鸯少一点，几乎是跟王夫人身边的金钏玉钏齐平，只是东西不一样罢了。


    两块锦缎尺头，一对绒花小钗。十个半两重的银锞子，一套刺绣香囊。


    小红跟她差不多，只少了银锞子。


    送的东西多，有的还很值钱，只这么一送所有人都在嘀咕薛家行事‘周全’的同时，也暗暗乍舌薛家的财大气粗。


    总之就是这大半天下来，薛家人都在各种送土仪，当散财童子。


    午膳前，三春与黛玉下课回来，听说薛家送了土仪给她们，四人还商量了一回要不要去薛家暂住的院子道谢。


    四人是在贾母跟前商量的，贾母听见了便笑道：“是该去。昨儿乱糟糟的，都没给宝丫头见面礼。早起她们娘们过来，竟也忘了让人拿出来。鸳鸯，你一会儿替老婆子走一趟……”


    贾母听说了薛家送土仪的大手笔，不想让人看轻了自家，还特意让鸳鸯将她嫁妆里的一套头面和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拿出来。


    头面送宝钗，文房四宝送薛蟠。


    “噗~”


    “咳咳，咳咳咳~”


    明熙正在吃饭，小红一说完她就呛住了。


    送薛蟠文房四宝？


    老太太咋想的？


    小红见明熙呛到了，忙起身给她拍背，又递了杯温水给她。


    等明熙不咳了，小红才接着往下说，“姐姐莫不是忘了二老爷让薛家大爷去族学的事？”


    明熙：“…那哪能忘了。”


    那可是薛蟠开后宫的地方。真要送见面礼，也应该送些计生用品…呃，等等！古代有安全.套这种东西吗？


    好像有吧？


    不是很清楚的明熙决定将这个囧死人的问题丢出大脑，为此她还强行转移了话题问起了旁的。


    “我爹娘那事，林叔林婶那里可有消息了？”


    小红摇头，“没听我爹他们说起，应该是还没有。姐姐别急，今儿回家我再催催。”


    “别，林叔林婶办事我放心着呢。若是没消息，你就是日日催，也是跟着白着急”


    小红应了一声，又说起了旁的。


    “也不知道晴雯那几个是怎么回事，往日里见着咱们，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小红想到刚刚在上房门口碰见晴雯，又被晴雯白了一眼的事，便极为不满的跟明熙抱怨：“也不知道她一天天的得意个什么劲？都是做丫头的，谁比谁高贵呢。”


    “噗~”


    “咳咳~，咳咳咳~”


    听到小红这么说，明熙不妨又被呛了下。好在这次不严重，都不用小红做什么她自己就缓过来了。


    “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说完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竟‘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小红一脸疑惑的歪头，鼻间还发出一声满是不解的‘嗯？’


    明熙：“你刚刚那句‘也不知道她一天天得意个什么劲？都是做丫头的，谁比谁高贵呢。’就是秋里晴雯骂过我的。”


    还是一个字不差的复制粘贴版。


    小红瞬间瞪大双眸，眼里还带出了几分无措。


    几息后，小红也终于想起来了一些关于明熙的流言。


    不少丫头，尤其是荣庆堂这边的丫头总私下里说明熙端架子，瞧不起人，还说她除了鸳鸯谁都瞧不上，是个势力眼的小人。但小红日日与明熙相处，她就觉得明熙脾气好，为人大方，待人也和气，从不像晴雯那些大丫头不但各种使唤小丫头，还动不动就打骂人。


    “真是贼喊捉贼！”


    明熙见小红一副替她抱不平的样子，只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不知道，我是个极心软的人。”


    小红：“啊？”


    正好进来的鸳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