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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将军与士兵 。


    佘蓝铃给了灭绝师太现代工艺制成的宝剑, 给了朱元璋“国瑞”这个字,和三口铡刀。试想在这种情形下,能有几个人不去幻想, 到了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赏赐呢?


    徐达本来努力平静下来的内心,那平静再次被打破。他看着那三口铡刀, 只觉得那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实。


    他知道朱元璋是真实的,大帅金口玉言说要让朱元璋去检查是否有贪污腐败, 也是真实的,那三口铡刀,更是真实到在日光下反射着雪亮的银光。


    但……还是很不真实。


    离了明教, 进了佘家军后, 一切的发展都好到让徐达如坠云雾里。


    大帅是一心抗元的。


    佘家军是不拿百姓分毫的。


    田地是分给贫苦人民的。地主乡绅是要杀的,贪官污吏也是要杀的。


    怎么会这么好,这么不真实呢?


    虽这么说, 徐达却完全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在大帅喊“徐达,上前”的时候,稳步上前,眼睛亮了不知多少倍。


    佘蓝铃清了清嗓子:“徐达, 我这里有一副千里镜要送给你。”


    徐达的喉咙干得发焦, 这令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喉咙:“千里镜?莫非是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镜子?”


    徐达想象中,大帅要给的东西是那种神话传说里,仙人手一挥, 镜面上就会浮现出画面的镜子。


    佘蓝铃说:“确实能看到千里之外。”


    准确来说, 是5米到25公里远的VECTOR激光测距望远镜。


    “不过,应该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千里镜。它也叫望远镜。”


    佘蓝铃拿出VECTOR激光测距望远镜,教了徐达怎么用, 徐达把东西举到眼前,笨拙地调试,下一刻,他的视野越过了所有将士的肩膀,瞭望到了远方的山林。


    风从发间穿过,山林十分清晰,就好像是他的双眼被延伸出去了,他看到了在树上鸣噪的知了——他当然没有听到叫声,但是他以前还是孩子时,上山抓过知了,知了总是会叫的。他看到知了的那一刻,耳边便已响起了那聒噪嘈杂的叫声。


    知了在叫,树叶子在摇晃,下落跌在泉水里,漂荡,沉浮。


    这是一种足以震撼人心的活力。而这本该远在数里之外的活力,仿佛触手可及。


    徐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放下望远镜,便又只能看到眼前的景象,看到佘家军士兵们对他手里的“千里镜”好奇的表情了。


    按照大帅所说,更远的距离这个千里镜也能看,只是需要他去高一点的地方,毕竟这不是一个透视镜。


    徐达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倍数,用它去看近的地方。空中一只蝴蝶飞过,徐达举起望远镜,蝶翅上的纹路极其详尽。


    看远方的知了,徐达只有惊奇和震叹,看近处的蝶翅纹路,看着它在眼前一上一下,缓缓扇动,徐达开始有了一种念头——他好好奇,大帅究竟来自何方。


    佘蓝铃为徐达挑选望远镜,是为了他能在战场上更好的存活,徐达拿到望远镜时,想到的也是沙场。可真正让他对这个物件怦然心动的,是那对蝴蝶翅膀。


    他现在就想快一点结束赏赐,好去细细把玩这件奇珍,把家里家外,山里山外,都用这望远镜好好看上一遍。


    徐达恋恋不舍地把望远镜放下,拿着望远镜对着佘蓝铃拱手:“谢大帅赏赐!”


    佘蓝铃微笑:“都说宝剑赠英雄,可惜你对宝剑无有太多喜好,不然这段时间我也就不必多思多想,究竟给你准备什么赏赐才能令你心怡。”


    徐达神色感动:“大帅所选物件,达一见之,只觉遇见知音。劳大帅费心了,倒是末将的不是。”


    想要当一个好上位者,掌握甜言蜜语,给予下属情绪价值,是必备技能。佘蓝铃才十八岁,如今越来越习惯张嘴就是:“毕竟是你第一次论功行赏,十分有意义。”


    少女笑了笑,视线转过所有人,眼波湛湛:“你,还有你们,往后再想我如此费心,那可不能了。实在是太耗心力了。以后还是直接赏金子银子吧。”


    将士们哄笑。


    有那外向的笑着嚷嚷:“报告大帅!”


    佘蓝铃:“说!”


    那小将朗声:“那些火腿肠、泡面、牛奶、羊奶,还有达什么园小面包,俺们也很喜欢!”


    佘蓝铃手一挥:“那成!以后除了金银!还给火腿牛奶、羊奶和泡面!小面包也给!”


    三军齐喝:“谢大帅!!!”


    佘蓝铃便又把常遇春和殷野王的奖励给了他们。


    常遇春好战,骄傲,且还未历练出来,此时只是有勇无谋的悍将。下蔡比安丰好打,他若是愿意动动脑子,而非强攻,不可能在破城方面慢于安丰的。可他就是慢了。


    佘蓝铃看得出来,他其实憋着一股气,对朱元璋和徐达非常不服气。可他确实输了,所以只能暗地里生闷气。


    佘蓝铃当众给他兵书,鼓励他去学谋略:“为将者需有勇有谋方能百战不殆。遇春,我一直觉得,你可以成为佘家军的百胜将军。莫要让我失望。”


    常遇春的脸顿时红了。


    他抓着兵书,目光逐渐坚定:“必不负大帅重望!”


    ——从这天起,常遇春日日勤看兵书,看到三更半夜,他的身边常备一桶冷水,看到困了,或者脑子以为自己困了,就舀一勺子冷水,照着自己的脑袋泼下去,清醒后继续学习。


    他还有喝烧酒的嗜好,佘蓝铃就给了他一箱度数极高的酒。只是约定好了,决不能战时喝。


    到了殷野王,佘蓝铃准备的是《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允他二选一。


    殷野王想要天鹰教的名号威震天下,他又是武林中人,坚信把自身武功练到极为高深才是真正振兴天鹰教。


    当佘蓝铃把那两本绝世神功拿出来时,殷野王眼中又多了几分虔诚:“谢大帅!!!”


    至此,几名主将已奖赏完毕。


    接下来就是士兵们。


    佘蓝铃这次不搞其他东西了。给士兵们的赏赐就是银子!


    他们最爱银子。暂时还不需要其他花里胡哨的玩意。


    当那提前装好箱的银子被抬过来,放在一排排士兵面前,打开箱子时,整个佘家军都沸腾了。


    这些银子是赏给他们的!


    虽哗然,但队形未乱。只是,手上却克制不住地颤抖。


    而且……


    “这银子好亮!”


    有士兵震撼出声。


    像是上面覆盖了一层未化净的雪。


    白银会氧化,在古代,大多数人拿出来的银子都是灰蒙蒙的。有的还发黑了。像影视剧里那些光可鉴人的银两,是现代抛光技术下才有的产物。


    ——当然,事无绝对。古代有钱人家也会让人来打磨银子,但银子打磨后,那是用来雕琢,当饰物的。再家大业大,也舍不得拿光亮的银锭当钱使。


    箱子里的赏银,那都是佘蓝铃从现代拿过来的。这个卖相好,用来当赏赐更能收买人心。平时发军饷还是用元末的钱。


    不仅是贫穷的士兵们盯着这些银锭,觉得自己被银光晃得视线模糊。就连郭子兴这样,自以为颇有见识的富农,看到这样的银子都直了眼。


    好想摸一摸这些银子啊……


    这么好的银子,如果是拿去打成银饰,戴在人身上,不知能有多耀眼夺目。


    佘蓝铃:“咱们当众发银子!这几次出战的士兵都有份!没有出战的也别难受!还有下次!”


    当下,可谓是人人喜笑颜开,闻战则喜。


    佘蓝铃又看向将军们,她看着灭绝师太、朱元璋、徐达、常遇春、殷野王,温和的声音落在他们耳膜上:“这银子你们也有份,可是会比那些士兵们少。”


    众将皆是一怔。


    就连正在收取奖赏的士兵们也是惊了一跳,齐齐看向他们大帅。


    大帅也看写他们,表情说是严肃吧,可脸上还是笑着的,可若说是开玩笑吧,她的语气又无比郑重:“我认为,每一场战争,将军很重要,若无好将的指挥与冲锋,一万人那也只是一万头猪而已——或许连猪都不如,猪在惊吓时还能猪突猛进,人却会因为恐惧而逃跑,而站着不动投降。宋时就有这样的例子,2000宋兵打17金兵,金兵无伤,宋兵死者过半,奔乱而逃。”


    在场人中,大多数人都没看过《三朝北盟会编》,对于宋朝的兵弱没有具体概念,对于宋朝还怀抱着幻想——那可是抵挡了蒙古铁骑四十多年才灭亡的宋朝啊!


    此时此刻,众将士都是呆滞住了,一时忘了惊讶,只是不解地看着大帅。


    “怎么会糟糕成这样?”


    他们打蒙元官兵的时候,也不觉得对方强到如此荒谬啊?金朝可是被蒙古灭掉了的。可若是宋兵太弱,那宋兵又如何抵御蒙古四十来年?


    “这其中缘由,你们自行去看史书追寻。我告诉你们的,终究是我个人的理解,也许会与史实相差甚远。”


    大帅说:“但有一样是我能说的,那就是将军在一支军队中的重要性。”


    将士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将军的重要性,没有将军的带领,他们要怎么打胜仗呢?


    “可同时,每一个士兵也是极其重要的。”


    他们大帅如此说道。


    第132章 打拐 。


    这是什么样的定论呢?


    大帅缓缓从将军们面前走过去, 脚步声不急不缓,气氛在那一步步中,压得紧实。


    她停在了士兵们面前, 视线注视着他们。今天没起风,但少女的声音依旧仿若旗帜飘起。


    “没有士兵,没有你们去冲锋陷阵, 去浴血拼杀,将军纵有万般指挥之能, 也无法取得战争的胜利。”


    “所以,这些银子的大头是给你们的。”


    佘蓝铃指着那些银锭说道:“这是你们应得的。”


    今日无风无雨,云层渐开, 士兵们的表情越来越怔然。


    佘蓝铃笑了笑, 给出自己的总结:“至于将军,他们已经有了自己应得的东西了。”


    她没有认为士兵去拼命,就比将军的指挥低人一等。


    她没有认为将军就该拿取更多的金银赏赐, 绫罗绸缎,而士兵就去哄抢那少少的米麦铜钱。


    纵观史书,大多时候都是在描述将军被赐了多少。豪宅、骏马应有尽有。可是士兵呢?还在住拥挤的民房。


    可将军的一座豪宅,能够让几百上千名士兵, 住一所两进一出的宅子。


    在黑暗中, 过分的明亮,过分的引人注目未必是好事。当四周都是灰暗时,唯一的那支火把会引来大量的危险。


    可正因为是唯一的火把, 才会那么耀眼, 那么鲜亮。


    朱元璋等人看着佘家军的士兵们望着他们大帅的眼神,心里便知,往后不论将军们如何施恩, 不论除大帅以外的任何人如何施恩,这些士兵也只认大帅。


    *


    鼓角呜呜,将士们肃然而退。


    带着他们的银子,短暂的假期,回归家里,回归城市。


    佘蓝铃也回归了下蔡的衙门。


    她还有些好奇,如果佘家军真的赢了天下,以后史书里会怎么记载这一天呢?


    这应该是可以记录在史书里的大事吧?


    直播间有观众表示:【能不能记录下来还是两说呢。】


    佘蓝铃蹙着眉头说道:“为什么这么说?我怎么也能算是开国太祖了吧?连开国太祖的事迹都记录不下来?”


    【哈哈哈!只有这种时候我们才能想起来你还是个学生。】


    直播间顿时一片笑开。


    【小佘同学,你是开国太祖,但与国同休的还有开国将军啊。开国将军的品行你可以信任,但开国将军的子孙后辈也是将军,你觉得他们会允许史官这么记录吗?会允许别人知道,士兵也有功绩,功绩不比将军小吗?】


    【还有,如果你不打算在元末结婚,留孩子,而是采用禅让的方式选取下一任继承人,那就得考虑一下人死政消的可能性了。】


    【骗你的,有自己的孩子也会人死政消。】


    【建议是别想太多,想太多你就会发现漏洞补不完,根本补不完。】


    【想太多你就会变成大多数开国皇帝那样,总想着要帮子孙考虑千世万世啦。然后,正是因为你拼命打的补丁反而害得王朝灭亡,最后后人再来一句“xx亡于yy”,请自行对号入座国号和开国那一朝的年号。】


    窗外远山,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只有浅白、浅蓝还有深蓝色,佘家军治下废除了宵禁,街上点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挂起了一个又一个灯笼。不知有多少换回常服的士兵和将军,此刻正在街上闲逛。


    却不知道他们愿意付出一切留下来的大帅,被“热心”网友们的毒舌刺得想要“弃游”了。


    凡事一体两面——


    少年心性,既是一往无前的热血,赤子之心的澄澈,却同时也是游戏人间的任性。


    “按你们这么说,那开国这种事情还怪无聊的。”


    佘蓝铃蔫巴巴的。


    她的权力来得太容易了,重点是一到手,她就得管东管西。有人能从管理中汲取乐趣,从规划设计中感受到权力的妙用,这就像玩游戏,有人特别爱经营养成一类的游戏,但有的人就更喜欢刺客信条或者三国志无双。而佘蓝铃明显对经营养成无感,现在全靠“开国”这么一根萝卜吊着自己。


    而现在,她感觉佘家军……有点没意思了。


    直播间观众有人问:【主播你觉得什么事情有意思?】


    佘蓝铃立刻亮了眼睛:“武侠!冒险!像是之前千里奔袭杀石观音,杀原随云那样!”


    【哈哈哈!主播你这样的,放在古代就是热爱当赏金猎人,还不是为了钱接任务,就图个有意思。】


    佘蓝铃笑了笑,想一出是一出:“说到猎人,不然我去打猎吧,散散心,猎些野猪兔子回来,还能送去我那些下属家里,刷刷好感。”


    说干就干。佘蓝铃现在的手还在练习爪功,不能随便碰她那把枪,但没关系,她决定用轻功、内力还有新练的鹰爪擒拿手去打野猪和兔子。


    至于公文……问题不大!大不了今晚熬夜!


    学生不怕熬夜!


    本来该是这样的。


    只是在佘蓝铃要出门前,看到自己好几个下属急急忙忙的身影,顿时感到熟悉的后颈发凉——那是上课被老师发现走神的感觉。


    现在躲开来不及了,于是立刻无师自通地换上忧愁的表情。


    来者是马秀英、吕本与朱复,三人上前,比起武将的抱拳,他们更倾向于双手合拢,朝着佘蓝铃微微作揖:“参见大帅!我等夜里来拜见,扰了大帅清净,实属不该。”


    佘蓝铃顿了顿,道:“无事,不是重要的事你们也不会来找我。直接说什么事吧,不必过多礼节了。”


    马秀英作为三人之间官位最高的人,从三人当中走出,说:“回禀大帅,军中丢了孩子。”


    佘蓝铃听到马秀英的话,很是惊讶地问道:“丢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马秀英语速飞快:“丢的人是罗小铜,是此前和大帅说,自己跟着屠夫杀过猪的那个娃娃兵。他是辅兵,今日上街去买纸笔练字,待到归营时间,久久不见人,他的战友们都说这孩子一心要转入正军,平日里就连玩耍都不怎么玩儿,不可能贪玩到让自己犯军纪,定然是失踪了。”


    佘蓝铃:“查到怎么回事了公?”


    马秀英:“定是碰到了拐子。下蔡城被攻破后,城中混乱了一阵,这段时日里失踪了不少人,有儿童,有少年,成年男子与妇女也有,只是较少。百姓不知佘家军是好是坏,也不敢来报官。”


    在她的治下搞拐卖?是她拔不动枪了?!


    佘蓝铃条件反射就去伸手摸枪了。摸了一个空才想起来,东西被她放空间戒指里了。


    但,不碍事。


    佘蓝铃脸色一冷:“将殷天正、殷野王,灭绝,殷梨亭,莫声谷……这些人叫过来。还有他们门派的弟子,让他们一并过来!拿上他们的刀,他们的剑。”


    同时,脑电波对系统发出:【锁定罗小铜的位置。】


    【是否扣除……】


    【扣扣扣,别问了。】


    系统直接扣除了相应奇迹点,指出了罗小铜的位置。


    而马秀英也正好发问:“大帅这是……”


    大帅面无表情:“杀人。”


    *


    天鹰教弟子,武当派弟子,峨嵋派弟子已全至。


    佘蓝铃把事情一说,殷野王当即站出来:“大帅!我这就派人去查!看看谁敢动咱们军里的人!”


    佘蓝铃:“不用。我已经查到了,所以,拿上你们的刀剑就可以了。”


    直播间有担忧被拐了的人的弹幕,也有人啧啧感慨:【这些拐子这不正撞枪口上了吗,咱们大帅本来还嫌打天下无聊,正觉得徒劳和麻木呢。送上门来的支线啊。】


    ……


    下蔡县,西五十五里处,有镇名正阳。


    乞丐们靠在墙根处,却是满面红光、兴奋异常。


    他们挠着身上的泥丸,掐着跳蚤,相互间交换着眼神,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那闲适是一种自得的闲适——他们一定是有大事刚干完。


    “等干完……”


    “分钱……”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飘出。


    他们看着彼此那张满是泥土的脸,大声笑起来。


    头顶上传来了嗡嗡的声音,破坏了笑声,有乞丐抬头脱口大骂:“哪来的苍蝇,扰了大爷……”


    话没说完,一柄大刀旋转着飞过来,如同疾速的螺旋桨,冲过乞丐的喉咙,又旋转着离去,插入墙中。


    人头飞天而起,人血喷溅。


    ——军用的无人机没有声音,但佘蓝铃的戒指里可不止军用的。前两天侦查这些人是不是凶手,用的是军用的。今天为了威慑,她特意挑了非军用的无人机,给其他人使用。


    他的同伴们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忽地站起身来,热气呼哧呼哧地从鼻腔喷出:“谁!!!”


    空翻出来的人影懒得回答他们,那人只是手掌握住刀柄,将大刀从墙上拔出来。


    那群乞丐举起身边的棍子,向着那人冲过去,除了他们,墙后的院子里,也冲出了不少乞丐,瞧着很气派的样子。


    拿刀的人手指擦过刀柄,反手,刀刃仿佛化身成了断头台,随着他走动,一个个人倒在他身边。


    他还不是一个人,更多的侠客蹦出来,或是拿剑,或是用拳掌,将这群乞丐收拾掉。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的乞丐。刀尖指在他额前:“说。孩子们在哪?”


    乞丐吓得直翻白眼儿,慌忙道:“地窖……都在地窖里!”


    那人才收刀,对着街口抱拳拱手弯腰。


    他沉声:“殷野王,恭迎大帅!”


    乞丐怔怔地看着街口,就见一个少女平静地从干净的街道,走进了这一块充满尸体与鲜血与杀戮的地界。


    而与殷野王同来的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弯腰姿态。


    第133章 青菜瘦肉粥 。


    在这群乞丐的看管下, 黑下去的地窖是不可能在他们走后亮起来的。只有他们进来清点人数时,地窖中才会有少量的火光。


    但这也算误打误撞了,不然这些乞丐真在地窖里挂火把, 等佘蓝铃这些人到达时,只怕地窖里的人已经憋死了。


    罗小铜在地窖中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和其他哭泣的小孩与大人形成了很明显的对比。


    黑暗里有人抽噎着问他:“你不害怕吗?”


    罗小铜:“我不怕!我们大帅人特别好,她一定会调兵来找我的!”


    地窖里响起了几道怯生生的童音。


    “大帅?那是什么啊?”


    “她来找你, 那我们也能出去吗?”


    “我害怕,我想娘,想爹爹了。”


    罗小铜十分耿直:“大帅就是之前火光冲天, 杀了好多人, 占领了下蔡的兵马的首领。那些兵马都听她的。”


    整个地窖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大人听得懂“大帅”是什么,小孩还是听不懂,那段什么占领下蔡, 什么首领,他们也听不懂,但他们听得懂“火光”,听得懂“杀”。


    有人似乎往角落里缩了缩, 小声:“听起来好凶……”


    罗小铜:“大帅不凶!大帅人特别好, 她……唔,她给很多人发肉吃!我现在天天都吃肉!”


    “哇……”


    地窖里,四处传来惊异的语气声。


    给人发肉吃!那确实特别好了!


    惊叹的都是小孩子, 大人却不信有大帅能那么好。但是他们转念一想, 这小孩定然非富即贵,肯定是那大帅的亲戚,这才能在军中顿顿吃肉。他失踪了, 那大帅必然来找,这样他们也能被救出去了。


    至于给人发肉吃,那肯定是别人哄着这个大帅的亲戚,给他编自己的叔叔伯伯——他们下意识觉得,那是个男大帅——对手下士兵多么爱兵如子。


    谁不知道干什么行业都不要当兵啊。小兵必然会被拖欠、克扣饷银,就算那大帅真是好人,不欠饷银,但军官呢,千户克扣百户,百户克扣十户,一层一层地下发,一层一层地克扣,等落到士兵手中,还剩下多少?


    只怕十不存一。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下,罗小铜虽然看不到人,却能感觉到那些大人对他,对大帅的不信任。


    罗小铜鼓了鼓腮。


    他不清楚这些大人为什么不信任,但他也懒得争辩什么。


    他只是想起了佘蓝铃,那个总是会给士兵发肉,会去关注士兵有没有刷牙的少女。


    他想起了那个在下蔡城破之后,严令士兵“不许惊扰百姓分毫”的军令。


    他更想起了当他第一次站到大帅面前时,大帅笑着夸他牙齿很白,说她还没到让娃娃兵上战场的时候。


    那些大人不信,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光。


    他们生活在污泥里,就以为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浑浊的。他们被克扣过、被欺骗过、被权贵像牲口一样驱赶过,所以当真正的慈悲出现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欢欣鼓舞,而是本能的怀疑和恐惧。


    罗小铜不想和这些人争辩。反正大帅就是很好很好,大帅的好,他们佘家军自个儿知道就成。


    *


    小小的士兵分享的故事到此为止。他不再说话,只留下孩子们和大人们自己幻想自己的。


    孩子们去想给人分肉的大帅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只能想到那人一定是满身肉味儿的——喔!这么想就能想出来了!镇上的屠户也是满身肉味儿的!


    大人们则是在轻嗤:世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大帅,那小孩一定是在说谎。


    不过,说说谎也没关系,至少让他们有些盼头。


    想着想着,念着念着,盼着盼着,突然感觉隔着那门板,似乎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气。


    地窖里说话的人心里咯噔了一声,立刻闭上嘴,可心里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几乎就以为是那些乞丐要把他们拉去卖了——要是卖了还会,最怕是采生折割!


    采生,就是摘取他们身上的肢体耳目脏腑。


    折割,就是折磨虐待,再把他们放去乞讨,来博取同情。


    地窖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头顶木板,却有多人踩踏之声,一步两步三四步,似乎有人在寻找什么,倒不像那群乞丐了。


    罗小铜能够感觉到那木板正在头顶轻微地晃动。


    他可以确定,绝不是那群乞丐,那群乞丐不需要找入口,而且他们每次过来总是骂骂咧咧的。


    罗小铜看着头顶,颇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这里!人在这里!!!”


    他坚信:肯定是大帅来了!!!


    头顶上果真传来大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罗小铜,是你吗?”


    罗小铜:“大帅!是我!除了我还有别人!都在这儿!”


    其他人也是兴奋地抬头。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大帅!大帅!”


    他们也不懂大帅是什么,只是跟着罗小铜喊。


    大人们则是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来……来了……居然真的来了?”


    他们更加坚信那罗小铜果然是大帅的亲戚了。不是亲戚,那大帅能来的这么快吗?


    木板被挪开,天光照射进来——原来外面已然天亮了吗?


    强光冲入地窖,刺目的光芒撕裂了地窖里的黑暗,一切颜彩都黯然失色,黑暗中久待的人下意识发出尖叫。


    不少人低头捂住了眼睛。


    这种时候,就连光明都成了一种灼伤。白净的光芒把整个地窖都照得圣洁无比。


    光亮里,率先而下的竟是一位少女,像坠落的星辰——


    她逆着光,身穿奇特的“甲胄”,腰间还配着一柄长剑。


    她的鼻子很挺,她的眼睛很亮,眼睛里面似有野性,也有不可直视的锐利。


    罗小铜眼眶倏地红了:“大帅!!!”


    大人们震惊不已。


    他叫她大帅?!


    大帅居然不是男的,大帅居然是一名少女?!


    而光亮也让他们看清了罗小铜。


    他们看到了他的手,那只手皲裂、粗糙,还有些许红肿。


    那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那是一只为生活奔劳的手。


    而大帅主动去握起了那样一只手,安抚他:“没事,我找到你了。”


    大帅的那只手,手骨都是细长的,皮肤白润得好像上了油脂。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亲戚呢?


    大帅安抚完罗小铜,转头来看他们,对着还在阴影中颤抖着的他们伸出手。


    “都没事了。”她笑着说:“我让人去准备了热水和粥了……唔,青菜瘦肉粥你们喝吗?先出来,一个一个来。”


    地窖里那些自诩看透世事的大人们,此时正呆呆看着那只伸向他们的手。白光从地窖口倾泻而下,照在那个被称为大帅的少女身上。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罗小铜没有撒谎。


    大帅……人真的很好。


    *


    “快上去!”


    “这里!”


    “终于得救了……太好了……”


    所有人出了地窖,抬头正要欢呼,却见外间依然是夜色。而那洒进地窖的亮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大帅自带的光。


    ——一个被别人捧在怀里的强光手电筒。


    再然后,他们看到了一群人肃穆地站在原地,身上穿的明明是江湖儿女的衣衫,腰间也配着刀剑,却能看出军容威整。


    那眼神凌厉凶狠,看一眼就让人脸色苍白,鸦雀无声。


    大帅笑了笑:“你们别吓着百姓——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肃杀之气消去,那群江湖儿女往旁边退开,两个壮汉搬来一大釜青菜瘦肉粥,还有几大箩筐的碗筷。


    这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不可能是临时拿出来的。


    有那机灵的人,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大帅对自己军队的实力十分有数,不觉得自己来这一趟会救不到人呢。


    粥一碗一碗分到民众手上。粥里真的有肉,而且不是他们想的青菜多肉少,反而肉多多的,匙子一勺,米少肉多。


    热气腾腾的粥水吃下肚,只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散开,散去五脏六腑与四肢,地窖里入侵的寒意瞬间消散了。


    佘蓝铃又叫人上糕点。糕点是她这边准备的。


    槽子糕、百果蜜糕、五色大方糕、枣花糕、萨其马……都放在箩筐里,这群大人小孩目不暇接,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大帅发给他们。


    佘蓝铃:“想吃什么自己拿!”


    于是欢呼声四起,大伙儿立刻上前。


    有人非常晓事,拦了其他人,也不敢用自己的脏手去碰那卖相特别好看的糕点,只说:“大帅先吃!”


    小孩们马上跟上,七嘴八舌:“大帅先吃!”


    佘蓝铃不吃。她不爱吃。


    这不是语文作文里用来升华主题的“妈妈不爱吃鱼肉”,纯粹是这稻香村老字号的饼里,含糖量特别高。在当年是一个优点,在她这一代,想吃什么糖没有?也就不爱吃了,觉得难吃了。


    但有糖有油的东西,放在元末,吃得大人小孩停不下嘴,埋头猛吃。


    哪怕这是断头饭,他们也认了!


    第134章 诉苦大会 。


    吃完后, 大人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他们收敛了笑容,齐齐严肃道:“但凭大帅差遣!”


    这又是肉粥, 又是糖油饼,他们实在吃得心里不安,他们本能觉得, 自己要卖命了。


    人家无缘无故,对你们这么好干嘛呢?还不是要人要命。


    但没关系, 他们吃之前就做好心里准备了。好歹卖命前,吃了一顿饱饭,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


    大帅看着他们, 只是笑问:“想要为我卖命, 你们有什么本事呢?”


    立刻有人说:“我力气大。”说话的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长着一副健壮的, 鬃马一样的身材。


    大帅摇头:“我这儿多的是力气大的,而且你们平时少肉少蛋少奶,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儿去?这不算本事。”


    又有人立刻说:“我眼睛好,夜里能看得清路。”说话的人十分精瘦, 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大帅又摇头:“我这儿人人都能看得清路, 原先看不清的,多喝松针水就也看清了。”


    “我……别人都说我比较机灵……”


    “那你认字吗?”


    佘蓝铃这话一问,那人便闭了嘴。


    佘蓝铃:“只是机灵可不够?若不认字, 我想找你来为我探听消息, 你都不知道该打探什么。”


    一片静默。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嗓音沙哑:“……那不会了。”


    他们原来连想卖命,都卖不出去。


    心底那杂乱情绪无法平复。


    然后, 就见大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笑着的,抬起手指了指那釜粥和那箩筐糕点:“所以,安心吃吧。我也不图你们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若是实在想加入我麾下,为我卖命,那就等佘家军招人时报名就行,不过,入我军中可是要好好学认字的。”


    旁边的罗小铜简直像敲锣打鼓一样,热情地试图推销自己最爱的军队:“我之前可是说过啦,我们佘家军可是顿顿吃肉的,肉不大块,就是肉糜,就你们刚才吃的粥里面那种!可多了!而且,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可是肥肉啊!而且,男人女人都要,只要够力气,可以刺枪,那就要。”


    大人们听到那句“我也不图你们什么”时,本是霍然抬首,眼眶通红了,再听得后面的“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一刻,何止眼眶通红,眼珠子都绿了。


    佘蓝铃所在的时代,瘦肉比肥肉贵至少三倍,菜市场买肉,要么是要全瘦,要么是要肥瘦相间,很少人买全肥回去吃。


    肥肉少人问津。


    ——佘蓝铃从现代买肉,都是买的肥肉,量大便宜,古代平民百姓还特别爱吃。也亏得她身份特殊,肉铺不会看她需要肥肉而涨价。


    大人们当时就决定:“大帅!收了我们吧!我们也想进你佘家军!”


    “佘家军什么时候招人?”


    “大帅!我是下蔡的!你们打下蔡的时候那么凶猛,拼杀之声我在城中都听到了。如今既已攻下下蔡,是否该补一补这兵数了?”


    “大帅,我就是这正阳镇的!这镇还未有驻兵,是还没打下来么?我可以带路!”


    “大帅,女的有力气真的也要么?俺!俺有力气!能拽动一头牛!”


    佘蓝铃一下子就被围住了。


    *


    回到军营之中,罗小铜就一丝不苟地继续抄写自己从军中教习处学的知识,有新认的字,有关于军规的理解,有关于爱护百姓的理念。从晚上抄到夜间,又从夜间抄到黎明,直抄到同房的人喊他去刷牙,他才放下笔。


    晚上上夜校,学认字、学军规、学算数,夜里就看个人自律能力来自习,白天,刷完牙洗完脸,吃完早餐后,就要去练武、学习辨认军旗军号、练习军阵……同时抽空去做辅兵要做的事务。


    他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充充实实。


    而且按照大帅说的,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有冗重的练习,米面油盐必须充足,猪油渣炒白菜,猪油渣炒韭菜,猪油渣炒很多的蔬菜,猪油渣炒豆腐渣……吃得他们满嘴流油。


    还有肉,每天都有肉,只不过依然是肉糜,但是每三天一顿肥肉。


    ——肉肥油厚,现代人会觉得不利于健康,但古代人吃得特别香。


    他们是辅兵,三天一顿肥肉,比不过正军待遇那是应该的,没有人抱怨这个。


    罗小铜在忙自己的事,佘蓝铃作为大帅,自然也忙得很。


    之前她把围着她的那群大人劝回了家,承诺征兵时会家家户户都通知到,又让殷野王和灭绝师太派手下人去把孩子们送回家,她就开始琢磨起一件事情来了。


    诉苦大会。


    其实这种事情,当初占领凤阳府的时候就该做了,佘蓝铃也不是把它忘了。前人已经走出了一条正确的路,她只需要顺着走,哪怕只有三分像它,也够受用无穷了。


    之所以没做,是因为她当时总觉得如果做了,会很别扭,会在画虎类犬,不如不做。


    那个时候,佘蓝铃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有一个优点就是,想不通先不想了,顺着直觉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因为一个没有发自内心想要为民请命的人去办诉苦大会,那只会做成作秀大会。


    她会同情百姓,会愤怒地主对百姓的剥削,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为民请命。


    直到昨夜,她被民众围住,被那男男女女围着,眼睛亮亮地询问能不能尽快征兵,能不能把他们所属的城镇打下来。


    她得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的眼泪。


    *


    下蔡县的地主乡绅的家被抄了。


    佘家军做这些事情已经驾轻就熟了。


    搜集地主罪证,清查地主的土地——其中包括庄园田地、商铺车船,以及其他藏匿财产的地点,将罪证公布出去,把土地分给百姓。


    但这一次,才做完第二步,大帅就叫了停。


    众军官微微一讶,却不曾询问更多,只是等着大帅的下一步指令。


    佘蓝铃:“将你们查到的,与地主罪证相关的百姓请到下蔡城外,不相关的,城中商贾、匠人、小吏皆请过去,误工费由我私库补给他们……”


    这些人请过去,都是军官们并不意外的。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大帅让宋濂出面,将下蔡书院的学生请过去看。


    难道大帅终于改变主意,要对读书人主动施以善意了?


    不可能。大帅的脾气有多倔,他们心里清楚。大帅铁定是打着其他主意。


    可那到底是什么主意呢?暂时无人得知。他们只是按照大帅的心意,去将那些人聚集到城外。


    扁担放下,镰刀甩下,商人关铺子,匠人熄炉火,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在佘家军把他们请走时,先一步到他们手里的,是一个个大银锭子。


    读书人那边倒是有点麻烦,但也不多。他们确实要表现自己视钱财如粪土,然而宋濂的亲笔信到来后,这群读书人便扭扭捏捏,踩着公鸡的打鸣声出发,去到城外。


    然后他们看到被捆在那里的地主员外。


    商贾害怕。只怕自己也被抓去杀了,家财入佘家军的军库。


    匠人害怕。他们极力掩饰脑袋在颤抖,在他们眼里,实在看不出来这些地主乡绅哪里该死了。


    小吏害怕。他们想,上官被抓了,这些地主乡绅也被抓了,往后会如何处置他们呢?是要把他们的脑袋也剁了,还是抓走去干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兴许是服劳役吧。


    就连农人也害怕。他们没有对那些压迫他们的地主怒目而视,而是对着佘家军害怕。


    那群读书人倒是不害怕,他们像猫那样,哼了一声,心想:这群地主里或许其中真有几个死有余辜的,但这轮得到你这个反贼来判刑吗?


    大概最害怕的,就数此刻被绳索捆起来,如同待宰羔羊的地主乡绅了。


    铡刀摆在一旁,蓝天之下,一道雪浪反射着日光,刀身不见丁点瑕疵。朱元璋自告奋勇做斩首的工作,站在铡刀旁边,笑容阴恻恻地,看得地主乡绅胆寒。


    “大帅且慢动手!”远方有人过来。


    喊话的人不知道杀地主乡绅之前还有诉苦大会,只匆忙地喊人。


    佘蓝铃看到其中有那皮肤黝黑的壮汉,有精瘦的年轻人,是昨夜解救的地窖里的人,但还有些人她不认识。


    她只看到一些人相互扶靠,无数黑点汇成长流。


    那精瘦年轻人小跑到佘蓝铃面前,低声地说:“大帅不是要审这些员外老爷么?我们来给大帅壮声势来了。”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大帅究竟要做什么,但他们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街头传闻,或是一些缺乏根据的议论,他们愿意这个时候,站在佘蓝铃这边。


    于是下蔡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不害怕”的百姓来了。


    他们是贫瘠地里的芥菜籽,现在努力探出头来了。


    “佘家军能顿顿吃肉,就是要杀这些人吗?”年轻人含羞带怯地问。


    但是如果佘蓝铃点一点头,这含羞带怯的年轻人就能执起猎刀,亲自砍下那些地主乡绅的头。


    第135章 地主该杀 。


    随着年轻人问出来, 那些商贾、匠人、农人还有读书人,都看向了佘蓝铃。


    他们的表情无一例外,都带着“果不其然”的感觉。


    果然啊, 杀地主乡绅,就是为了充实军费。


    读书人撇了撇嘴,只觉这佘家军的确是土匪, 那佘大帅也是做事不体面,直接强抢人家财, 把人拉在大庭广众下斩首。


    如此丑陋,如此不讲风度,如此卑鄙恶劣, 这样的军队, 迟早毁灭。


    佘蓝铃回那年轻人:“也不尽然。”


    一部分地是要收归佘家军的,那也确实用做了军费。但更多的地,是分给百姓。


    佘蓝铃反问:“你觉得这个世道, 谁有粮有地?是你有粮有地,还是我有粮有地?”


    日光透过树叶,落在那些地主乡绅身上,像极了金箔在斑驳脱落。


    精瘦年轻人指着那些地主乡绅, 铿锵有力地回答:“是这些人有粮有地!”


    佘蓝铃脸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她只是点头:“对。是这些人有粮有地,那他们的粮和地是怎么来的,你们有想过吗?”


    “自然是买卖来的。”说话的读书人好似迷惑不解地问:“难道还能是抢来的?”


    佘蓝铃坚定地说:“对, 就是抢来的。”


    那读书人目瞪口呆。


    他很明显是在嘲讽啊!这劳什子大帅怎么就顺着杆子爬了?


    那大帅走到一个农人身前, 那是一个身上有着老鼠屎气味的农人,只从这个味道,就能看出她的住所有多糟糕。


    她握起她的手, 这个时候,现代来的穿越者那一身的骄矜如雪融化,留下来的只有文明社会里培养出来的孩子,那朴素的同情心。


    农人的手很凉,那是吓得冰凉。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帅到底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你姓王,叫小鸦对吧?我底下的士兵去给你记名,问你是哪个‘鸦’的时候,你很骄傲地说不是丫头的丫,因为你爹爹想让你和别人不一样……”


    大帅言语里的善意,让农人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农人觉得好奇怪啊。


    明明之前被握着手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口舌都特别不自在,但现在她又觉得,她十分自在,胸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感,让她顺着这少女大帅的话,开了口:“所以俺爹就叫俺‘小鸦’,乌鸦的鸦。俺爹说,他经常看到乌鸦,他也想经常看到我,所以就起名叫’小鸦’。”


    如果这是书生起名,就该引经据典,说“乌鸦”是孝鸟,说“乌鸦”能断狱,说“乌鸦”能识事真伪,识人善恶。说“乌鸦”是“神鸦”。


    但放在一个老农身上,其实只有朴素的一句话:我想经常看到我的女儿。


    佘蓝铃轻声:“我记得,你爹死了,上吊死的。”


    这句话不亚于是一个晴空霹雳,把正听得感动的众人炸懵了。


    死了?


    “对。我爹死了。”


    农人轻声回复。


    佘蓝铃看着她:“人不会无缘无故上吊,他怎么死的?”


    农人就说:“当时一直在下雨,大、小麦,还有禾豆都收不上来,俺们家快吃不上饭了,可俺家里的田地说是被记成上田。俺不知道上田要交多少税,可那税收肯定比下田多。俺家里的是下田。”


    佘蓝铃看向之前说话的那个读书人,她也似乎很尊崇读书人,恭恭敬敬地对对方作了一揖。


    那读书人愣了愣,也条件反射地回了一礼。


    然后,这年轻的大帅就问他:“我不是你们下蔡人,不知……这上田税收和下田税收,差了多少?”


    那读书人僵住了,此刻他看佘蓝铃那和气的表情,却只觉得她忽然变得像佛经中的魔鬼一样阴森。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嗯……”他说:“上田每亩收税七升,下田每亩收税四升。”


    佘蓝铃:“喔,将近翻一翻了,怪不得要活不下去了。”


    那读书人没有说话,只是鼻孔不停地抽动着,仿佛有股气在胸腔与鼻腔间来回冲动。


    “爹以为他们是记错了,他去衙门……好吧,现在想想,这样子其实很蠢。确实……当然……真的很蠢。总之,爹去衙门想把俺家里的地改回去,可衙门那边说,没有记错,俺家里的就是上田。俺家里怎么可能是上田,上田能收很多的粮,但俺家地里的粮食只能收到让俺们一家饿不死的粮。”


    “所以他们说俺爹闹事,把俺爹打了一顿,丢出衙门。”


    这些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农人说话时,语气还是平静的。


    然而在其他百姓那边,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那些百姓无法平静,他们楞楞看着王小鸦。在今日之前,他们还不认识她,在今日之后,他们看她如同看自己。


    这些人谁没经历过自家田地明明是下田,却被官府记载成上田的情况?


    可别以为册子上记的田况换了,现实中也会给你换田。没有这么好的事情,该是下田的还是下田,只是收税时会按照上田的税收。属于变相增税。


    “俺爹夜里还和俺说他疼,说是被打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把里面的骨头往外拉。不过家里没钱,就不给他治了,还好歇了两天他自个儿好了,又能下地了。下地后,他就去找刘员外了。”


    王小鸦指了指,那刘员外正好就在被绑缚的地主乡绅之中。


    “俺爹带着俺去找刘员外借粮,刘员外说他借不了……”


    王小鸦双眼朝天,在慢慢回忆。


    “好多年了,俺还记得刘员外那时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人靠着椅背,脚搭在前面的矮凳子上。他和俺们说:‘借粮也该有借有还,你们家上一年借的小麦,一石八斗还没还呢,再借也行,那就得把你们家的田地和屋子先抵给我家。你们还可以住里面,还可以耕地,只是来年得付掠房钱和田租。’”


    有那读书人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接话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没有还粮食,他还借给你们,要抵押物也正……”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王小鸦终于不平静了。这农人的眼睛血红血红地,盯着他看。然后就是凄厉的叫声:“俺家的地,从下田变成上田!是他干的!!!”


    “是——他——干——的!!!”


    那叫声,像极了夜里啼叫的乌鸦。


    “俺爹不肯抵押房子和田地。俺爹本来要找其他法子的,可回到家里,就发现俺娘和俺兄弟俺姊妹,都被来收税的官差逼死了!俺爹又回去找那刘员外,刘员外只丢给他一根绳子,说晚了,不会借粮给他了。俺爹拿着那根绳子,回去就上吊了!”


    王小鸦弯着腰,喘着气,将双手搁在膝盖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读书人,盯得他狼狈地移开眼睛,无法与她对视。


    王小鸦又去盯着那刘员外,一步一步地走将过去,她走一步,那刘员外就想后退一步,但他被绑着,被迫跪着,站不起来,只能看着那曾经跪在他面前,卑微地请求他借粮的女孩,朝着他走来——满怀恨意。


    马秀英收到了大帅的眼神,她上前握住王小鸦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小鸦妹子,我懂你的苦。你也要相信大帅,相信佘家军,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所以你先别杀他,先在一旁看着,等着,好吗?你还有很多兄弟姐妹要说说自己的苦楚,你现在把人杀了,他们又如何泄愤呢?”


    王小鸦抬眼看了看马秀英,她从心底受了触动,于是被马秀英半搂半抱去了一旁。


    她还是恨的。但她可以等。


    而王小鸦的话语作为第一把火,将这诉苦大会的气氛烧热了。


    有更多的百姓呼吸急促,仿佛要宣泄什么,可是他们还不敢,他们还不知道这佘家军的大帅到底是要做什么。


    只是大家都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改变了。


    佘蓝铃又看向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一直沉浸在恍惚之中。


    佘蓝铃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


    小孩只有寥寥几个字吐出来:“宋三刀。”


    佘蓝铃:“叫三刀有什么渊源吗?”


    小孩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上身,他的身上有着三道重重的刀疤:“我砍了自己三刀,没死,就改名叫三刀了。”


    但他身上除了刀疤,还有淤青遍布,只这么一瞧就知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佘蓝铃又问他:“为什么要砍自己三刀?”


    小孩仰头看着她,他的脖子很长,这么仰着头时,就显得那脖子梗着,十分之硬。


    “因为我要记住,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他说他本来叫宋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叫宋大和宋二。底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叫宋四和宋五。


    他说他本来是给地主家放羊的,那是一头母羊,产奶产得很多,他伺候得很精细,主家经常夸他。


    他说,他们一家本来过着安稳日子。


    ——直到地主家的郎君看中了他妹妹。


    第136章 百世之仇 。


    “他们家强抢民女了吗?”


    “没有。”


    “那难道是故意使绊子, 借给你们家钱,又恶意害你们还不起,让你们家卖女抵债?”


    “也没有。”


    “那是……”


    “郎君说他是个读书人, 读的圣贤书,要纳我妹妹做妾,自然是你情我愿。要真纳了我妹妹, 就把我们当自家亲戚看,也不需要我放羊了, 他可以带我在身边,先做个书童,随便学些什么, 过两年再去私塾上学。”


    问话的人是一名商贾, 那商贾脸上露出的表情中,更多的是困惑与惊讶:“这不是很好么?你为什么要复仇?”


    在场中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么?


    难道农人的女儿,羊倌的妹妹, 还想给员外的儿子做正妻?这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好?这是很好?”宋三刀看了所有人一眼,说:“为什么这是很好?我妹妹不给他做妾不行么?我妹妹给旁人做正头娘子不行么?他想纳我妹妹,我妹妹就得欢天喜地奔过去?这是什么道理?!”


    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人感到心虚, 说得他们尴尬地垂了头, 此地一片静谧。


    宋三刀又说:“而且,你们看我才多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而他妹妹,不可能比他大——他妹妹也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孩。那地主家的郎君, 要纳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为妾。


    弹幕已经骂开了。


    【畜生!】


    【恶心!】


    【猪狗不如!】


    【恋童癖去死!!!】


    当然也有人试图理性看待:【等等, 万一那地主儿子和人家小姑娘同龄呢?古代人早熟,可能就是因为十来岁,准备开荤了, 房里才要放人——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立刻就有人反驳:【就算是这样,找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那也恶心。古代又没套,十来岁,万一怀了,多伤身,多容易一尸两命。别拿同龄洗,人家小说里写什么给少爷开荤——虽然我对这个说法恶心的要命,但先这么描述着吧——总之,开荤好歹会专门找比少爷大两到三岁,或者四到五岁的,说是能引导少爷。再怎么也比小孩强。】


    宋三刀看不见弹幕,所以他感到非常难受和寂寞,他看向佘蓝铃,看着这位专程询问他的大帅:“大帅……也这么觉得吗?”


    佘蓝铃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地主家的郎君那又怎么样呢,你家里不想嫁女,那谁都不能强迫你们嫁。”


    宋三刀沙哑着声音评论道:“如果所有人都像大帅你这么想就好了。”


    其他人脸颊火辣辣的——他们以为宋三刀是在说他们。他们都一时想不起来,宋三刀这个名字,是为复仇而生。


    宋三刀:“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大帅。那地主家的郎君没有强抢,我们家里人拒绝后,郎君似乎也不在意,没有把我们一家赶走,也没有害我们。”


    这一次没有人说“这不是很好吗”,打脸有一次就够了。


    大伙儿都在等着宋三刀说下去。


    宋三刀:“主家没有多在意我们一家,可多的是有人要讨好主家。”


    他这么说的时候,人们已然看到了结局。不少人面上流露出不忍。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宋三刀惨笑一声:“我只知道,等我放羊回来,我妹妹就哭着跑回了家里。她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后,郎君已经完事了。我们一家人去讨说法,郎君说,他以为我妹妹是自愿的。”


    这个时候,还是有人忍不住说话了:“怎么可能是自愿的。你们不是拒绝了吗?你妹妹不是昏迷的吗?”


    宋三刀道:“是啊,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可是那郎君说……”


    别人忍不住追问:“他说了什么?”


    宋三刀噗嗤一声,他竟然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他说,他说,我们这些下人,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机。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从他这儿,我学到了一个词‘穷生奸计’——哈哈哈哈哈哈!穷生奸计!!!”


    那个时候,地主家的郎君脸上挂着的,是一副明显不是很愉快的表情。


    他们一家子都能看出来,郎君觉得他们在得寸进尺,是想要故意装成女儿/妹妹被强迫来拿捏他。


    读过书的郎君多讲道理啊,多君子啊,人多好啊,这种时候还能说:“罢了,这事总归也是我坏你们妹妹的清白,说吧,你们想要什么?钱?还是我纳了她?若是正妻,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种嘴脸……那种嘴脸!!!


    宋三那时候只是半大少年,如何能忍,冲上去就对着郎君打了一拳。


    然后就是这拳,他们一家子被送去了官府,下了狱,严刑拷打,送去服劳役。


    半路中遇到郎君与他的好友们吟诗作对,郎君看到他们,摇头叹息,幽幽感慨一句:“何必呢。”


    他的好友说:“你就是太好心了。一开始他们家女儿爬床的时候,就该打死,绝了他们心思。像这种刁奴,最不懂知足了,你好心,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郎君见状叹息::“他们不义是他们不曾读过书,我读过书,如何能不仁呢?”


    宋三还是不太听得懂郎君的话,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这些穷人都懂,一个漂亮姑娘昏迷着躺在自己床上,那肯定不是她自愿的。为什么读过圣贤书的郎君,会不懂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穷就会被说“穷生奸计”呢?


    他妹妹怎么就爬床了呢?


    他们家怎么就成刁奴,怎么就不知足呢?


    这是为什么呢?


    还没等宋三想明白,苦累的劳役就带走了他父母,两个兄长想逃跑被抓住,直接乱棍打死了。弟弟不知被转手卖去了哪里,妹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全家,某天夜里心里过不去,跳井自尽了。


    父死母亡,兄走弟妹散。


    于是宋三变成了宋三刀。


    宋三刀把自己的经历说完,把自己的质问倾述完,他看着被捆缚在那里的郎君,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只是重重地说:“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只有两件事想做。”


    少年从鞋子里取出一柄骨刀,那是他从妹妹尸体里取出来的骨头,日复一日地磨,磨得尖锐,它不会闪寒光,但它依然能杀人。


    “第一,我们全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我妹妹爬你的床,少自作多情了。”


    宋三刀把刀尖抵在郎君的小腹上。


    “第二,告诉我,谁把我妹妹打晕了放在你床上的?我不信你们没查过。不然,今日可以放女孩子,来日就能放毒蛇。你们这些人怕死,不可能留有隐患在身边。”


    从宋三刀站出来开始,这郎君身上的汗就没有停过,他的圣贤书难道没有教过他,如果别人来复仇,是什么样的道理吗?


    当然有教过——


    《论语》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公羊传》有言: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些道理,这些仇恨的对象,如果是别人,他会笑着说复仇的人好豪杰,会支持对方复仇,会写诗夸奖对方。可一旦被复仇的对象是自己,他就只剩下恐惧了。


    尖锐的骨刀威胁着他的性命,凶徒那双眼睛似乎陷入了亢奋之中,随时可能真的不管不顾直接捅死他。那郎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仿佛在嘎吱作响了,于是畏惧地说出了那个仆从的名字。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让那郎君,乃至其他人都打了个寒颤。


    郎君看着宋三刀,不敢相信:“你——”


    宋三刀双手握住骨刀刀柄,血液将骨头染红,他盯着那郎君,喃喃着,把骨刀抽出:“还不能杀你,别人需要审判你。但是我可以先捅一刀……爹娘……大哥、二哥、阿弟、阿妹,你们看到了吗,宋三刀终于要把那三刀还回去了。”


    郎君更怕了。


    那些地主也更怕了。


    他们何尝受过利刃入体之苦。


    但周边的百姓望着这一切,心里却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们也可以诉说自己受到的痛苦吗?他们竟然是真的能对着那些地主发泄自己的不满吗?


    期待越多,对地主的怒火就越多,王小鸦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宋三刀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那些经历唤醒了他们的愤怒,那股怒火仿佛要把这些地主烤干。


    一个一个被欺压的百姓走出来,诉说着自己的苦楚。


    他们苦啊。


    只是以前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说。


    “一个穷人,想在地主的欺压里活下去,就该被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软了骨头,低声下气给地主们当畜生使,那更是被嘲笑‘自甘下贱’;如果软了骨头想当畜生却又始终无法彻底弯下腰,重新拿起武器去攻击主家,那是‘不知足’,是‘背主’,要遭人唾弃……”


    少女怒目而视,大帅发出质问:“背主?背得什么主?谁是谁的主人?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吗?那种踩在我们背上的人,不是我们的主人!”


    “那是什么?”


    忽得脑后一阵风,百姓一个接一个抬起头,他们看着佘蓝铃,声音仿见地动山摇。


    佘蓝铃举起一只手,目光灼灼。


    “是仇人!”


    手掌劈下,如同铡刀下闸。


    第137章 砍了他们的头(二合一) 。


    手掌挥下, 铡刀砍下,人头落地,魂往地下。


    就是这么干脆。


    佘蓝铃很干脆。


    负责杀地主的朱元璋也很干脆。几乎是大帅手掌一挥, 他就毫不犹豫下刀了。利落到就连佘蓝铃本人都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血液断断续续、滴滴答答地顺着铡刀刀身流下来,流到土地里,流进入的耳朵里。


    朱元璋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在满脸血溅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狰狞。


    他并没有立即清理刀刃, 而是转过头,目光如炬,缓缓环视着周边那一双双充满恐惧、迷茫和挣扎的眼睛。


    “这是第一个。”


    他的声音粗砺。


    他走向第二个跪着的黑影。那地主早已吓得失禁, 浑身抖得像筛糠,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求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再次抬起铡刀。


    “第二个……”


    刀锋再次落下。鲜血流进了土地里,那原本贫瘠的、被地主们霸占了数百年的土地, 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主人”的血。


    “第三个……第四个……”


    他像是在清点自家谷仓里的粮食,每一个数字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或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原本麻木的人群中,有人悄悄抬起了头。在那一声声“咔嚓”声中, 民众的眼中仿佛升起了第一束、第二束、第三束火光。那火光起初微弱, 却带着灼人的温度,逐渐汇聚成一片足以焚尽荒原的烈焰。


    朱元璋踩着血泊慢慢走了出来。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的尽头, 仿佛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像。


    他站定, 看着那些佘家军之外的百姓。那些百姓正用一种敬畏、甚至是看“贵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看我,”朱元璋拍了拍胸前的护甲,声音依旧沙哑, “是不是觉得我是富贵家庭出身?是不是觉得我合该就是带兵打仗的将军?”


    百姓们噤若寒蝉。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显而易见。


    看看眼前这个人,他有着一副如铁塔般健壮的身体,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的手掌厚实有力,这定是哪家将门之后,或者是富庶之家的儿子。若非如此,那荒年里谁家能供得起这样的壮汉吃肉?谁能让他长出这样一副好骨架?


    更别提他身上那件玄色的衣衫,虽然溅了血,但针脚细密,料子扎实,脚下的黑布靴更是连个补丁都没有。在穷人眼里,这种体面,就是身份的象征。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但在几年前,我只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而已。”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乞丐?”有人失声惊呼。


    朱元璋一把扯开领口,露出了肩膀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是被恶犬咬伤后溃烂留下的印记。


    诉苦大会,他也有苦要诉。


    “我是凤阳府太平乡孤庄村的人,自幼多病,父母将我寄身于寺庙。”


    “到我十七岁那年,旱灾、蝗灾、疾疠全都来了,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大哥和我大侄子也死了。我家没地,连埋他们的土都要跪着求地主施舍!我曾在街上跪着讨饭,因为偷了半个馒头,被地主家的家丁打得满地找牙!”


    “那时候我饿得连苍蝇都扇不动,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等死。我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才能在这里用铡刀报仇。”


    当朱元璋用那种近乎干枯的语气,平铺直叙地讲出他全家在天灾中相继离世,他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的经历时,原本嘈杂的刑场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百姓中,不知是谁先抽动了一下鼻子。那细微的、酸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对于这些在大地缝隙里讨生活的穷苦人来说,朱元璋口中的“天灾”从来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大字——易子而食。


    它是灾民因为饿得太久而凸显出来的、如青蛙般的肚子,是父母亲人在弥留之际最后一口省下来的、混着树皮杂草的白汤。


    这种因天灾而减员的悲剧,在这个乱世中太寻常了,寻常到几乎失去了悲剧应有的重量。但当它被朱元璋亲口说出来时,便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共振。


    百姓们看着朱元璋,仿佛在那张坚毅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长、邻居或者是那个没能活过寒冬的儿子。


    苦啊!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佘蓝铃。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温情,那是一种对救赎者的虔诚。


    “我后来问了大帅,”他开口了,声音在空地上激荡,“要怎么做,才能让咱们这样的穷人在天灾时少死一些人?”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百姓们屏住呼吸,渴望听到一个能保命的“仙方”。


    “大帅告诉我,少一些贪官污吏,少一些地主,那穷人就能多活下来一些。”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直白,甚至带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鲁莽。对于身居高位的统治者来说,这可能是极其“政治正确”且大而空的套话。


    百姓听得半懂不懂,只是随波逐流地胡乱点头。朱元璋的话非常符合他们的认知——


    不论是戏曲还是话本,都在描述着一件事:百姓在天灾里活不下去,都是因为有贪官在贪污救济粮。


    所以,只要把贪官杀了就万事大吉了,杀了贪官,你们之前的赈灾粮虽然变不出来了,但之后你们就有粮食可以吃了啊!


    但稍有学识的人,却是对朱元璋的话或微微颔首,或满脸不屑,或无动于衷。


    朱元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当然,”他微微停顿,补充了一句,“大帅说的不是灾时的贪官污吏和地主乡绅,她说的是天灾到来之前。”


    这句话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完全不同的反应。


    在普通百姓看来,灾时杀贪官是泄愤,是拿到救命粮;但灾前的清算……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逻辑。


    朱元璋看着那些迷茫的脸庞,继续用他那破碎的声音解释道:“天灾来时,庄稼枯萎,那是老天爷不给活路。但如果灾前那些地主少收两斗租,官府少派两道捐,你们家里的缸里就能多存两升米。有了这两升米,天灾来的时候,你那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就能多撑三天,等到朝廷的赈灾粮。又或者,不需要等赈灾粮,你们自己就能靠存粮撑过去。”


    原来这大帅真的懂那个问题的答案啊。


    有识之士侧头看了佘蓝铃一眼,极为惊讶。


    因为她的年纪太小了,可要看破问题关键,没有一定阅历很难想象。


    佘蓝铃感受到了那些投射过来的、混杂着敬畏与审视的目光。


    她表现得很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所谓的敏锐和阅历,并非来自于她经历过多少风霜,而是来自于那个她曾经习以为常、甚至懒得去寻找一些唾手可得的知识的信息时代。


    在那个世界,有一种叫做“网络”的东西,它将五千年的血泪、无数个王朝的兴衰,浓缩成了几页干练的PPT或者是短视频里的解说词。


    她想起自己在深夜里刷到的那些历史博主,想起那些关于“土地兼并”、“小农经济脆弱性”的学术论文,甚至是键盘侠们在论坛上为了“如何在古代大饥荒中存活”而进行的彻夜论战。那些知识,在那个时代只是消遣。


    她曾被这些信息“喂”得想吐。那种信息爆炸的现状,让每一个现代人都被迫掌握了一点社会学、一点经济学、一点厚黑学。


    佘蓝铃不敢说自己精通治理国家,更不敢说自己懂得如何在这个乱世中完美地待人接物。但当她站在这个维度,利用那些被无数先哲归纳好的“标准答案”去忽悠、去引导这些古人时,她发现自己简直是在进行一场降维打击。


    *


    当朱元璋的话音落下,人群中的读书人和商贾们,心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正想要赞叹一下那位青少年大帅对事物的敏锐程度,才一升起这个念头,便突然一僵。


    他们原本以为,佘蓝铃不过是一个有些武力、性格暴戾的魔头,杀地主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掠夺军费。这种行为虽然可怕,但在乱世中并不少见,只要有利可图,这些精英阶层觉得自己总能找到生存的空间。


    但当意识到那佘大帅懂得百姓必须在天灾到来前就去清算地主乡绅,岂不是代表,此人不是在随意杀人泄愤,她是有目的有预谋去做这件事?


    “……?!”


    这些读书人,这些上过学的商贾齐齐望向那些表情认真的农人与匠人。在这些读书人眼中,这些“草民”原本应该是麻木的、容易被糊弄的。可现在,这些草民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认真的眼神盯着朱元璋。


    那种眼神里,冥冥中有一种东西正在觉醒。


    *


    百姓们从未有如此认真过,因为他们知道……


    现在说话的不是朱大官,不是朱官人,更不是某个历史里的朱皇帝。


    现在说话的是朱重八。


    是那个曾经在田垄间和他们一起挥汗如雨的朱重八;是那个家里死了人却连一张席子都买不起的朱重八;是那个被地主家的狗追了半条街的朱重八。


    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带着汗味、土味和血腥味。


    “大帅说,天灾这玩意儿,是人人都碰到的。老天爷下雨,淋湿了咱们的破草房,也淋湿了地主老爷的大瓦房。老天爷不下雨,咱们的地裂了,地主家的地也得冒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为什么,死去的通常是我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而那些地主富商、贪官污吏,却往往都能活得好好的?难道是因为那些贪官大发慈悲,不敢克扣他们的救济粮吗?”


    难道不是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针,直接刺破了百姓们心中的幻想。


    那一双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惑,随后是某种被点燃的渴望。


    朱重八没有像那些新上任的官员一样急着宣读檄文,也没有拿腔拿调地拽文嚼字,他只是像在田间地头歇脚时那样,平视着那些缩在阴影里的百姓。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也不需要他们强求回应。


    “定然不是如此。”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官老爷、地主老爷、富商老爷,他们哪里需要什么救济粮呢?救济粮这三个字,本身就不是给他们预备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需要救济粮的是我们,是因为我们手里的粮被他们收走了,被他们变成了一叠叠的地契,变成了一箱箱的金银。而他们呢?他们家里的地窖深得能藏下半个县的余粮,他们的仓廪实得连老鼠都钻不进去。天灾来了,咱们在外面啃树皮,他们在里面吃着白米饭。他们自己就有粮食,多得发霉、多得喂猪,他们怎么会死呢?”


    这番话太浅显了,浅显到每一个在田里弯了一辈子腰的农人都能听得心惊肉跳。


    *


    百姓们听得异常认真,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微了。


    从未有人如此认真地和他们说话。


    在这片土地上,权力说话的声音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官府的催租纳课;另一种是布告,那是写在黄纸上、贴在城墙边,由识字的先生念出来的、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东西。


    那种听,是恐惧的听,是应激的听。他们只需要点头,只需要下跪,只需要像牲口一样接受命运的安排。


    但现在,朱重八在和他们“谈话”。


    佘家军没有把他们当成一群只会干活、只会生孩子的肉块,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有耳朵、有脑子、有尊严的人。朱重八在努力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去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烂,去解释佘大帅为什么要杀人。


    这种被当做“人”来看待的陌生感,让百姓们产生了一种近乎战栗的尊严。


    他们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梁,那一张张布满皱纹、沾满泥土的脸,在日光的映照下,竟显出一种庄严的圣徒感。


    人群中,一位老妇人看着朱重八,又看了看远处的佘蓝铃,突然想起了村口那座破旧的寺庙。


    百姓们为什么信佛?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佛祖是唯一的慰藉。因为佛祖只是塑像,他坐在高高的莲花台上,低垂着眉眼,心怀慈悲。他不会打骂百姓,不会抢夺耕牛,也不会在灾年强抢民女。


    因为佛祖是沉默的,所以百姓才敢在烧香的时候,把自己心里那些苦水、那些不敢对活人说的冤屈,絮絮叨叨地讲给泥胎听。在他们看来,佛祖是这世上少有的、愿意倾听他们说话的东西了。


    可佘家军,却像是另一种佛。


    佘家军像佛,却又和佛反了过来。


    在寺庙里,是卑微的人对沉默的神说话。而在这里,是拥有神一般权力,能够定地主生死的佘家军,主动走下神坛,站在血泊和泥土里,主动对这些卑微的尘埃说话。


    ——所以他们也会好好地听,努力听懂。他们想听听,佘家军到底会对他们说什么。


    朱元璋:“你们看看我的手……”


    百姓们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手。


    那双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古铜色,皮肤厚实得像是一层揉皱了的陈年老皮,指节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而极度粗大,甚至有些诡异地扭曲变形。指甲缝里似乎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皲裂的细纹,像是干涸龟裂的麦田。


    那是一双真正干过农活的手,这样的手,他们经常看到——只需要低下头,抬起自己的手。


    朱重八质问:“官老爷、地主老爷、富商老爷们,他们能在大灾之年留下粮食,能活得红光满面,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勤快吗?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伺候庄稼吗?”


    他摊开手掌:“那当然不是。而我们……我从不记得我们有偷懒。”


    “你们看到这样一双手,应该就能知道,我没少干农活。”


    朱元璋的眼神开始涣散,他陷入了那段名为“朱重八”的、暗无天日的回忆里。


    “那时候我年纪不算大,我记得,那时候我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太阳还没升起来,我就得顶着露水下地。锄头扬起、落下,扬起、落下……那动作我重复了千万遍。”


    他开始细数那些名字:“田里的杂草是除不尽的。小蓟长得快,鹁鸪英扎根深,还有那些稗子,如果不把它们翻进土里,它们就会像疯了一样抢走庄稼的肥力。我那死去的爹,就在我后面端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装着全家省吃俭用留下的种子。我犁出一道沟,他就撒一把种,他的腰要一直弯着。我的也是。”


    朱元璋描述这些农活时,语气平实得如同吃饭喝水。这种真实感,让百姓们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话语点头。


    他们仿佛也回到了那些酷暑难耐的午后,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播种、浇灌、除草、收割……”他清点着农时的每一个节点,“我经常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躺在破草席上,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蚂蚁。但我不敢停,一刻也不敢。因为我家的地是下田,是那种最贫瘠、最存不住水的薄地。”


    朱元璋的话语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我不可能偷懒的。在咱们这样的家里,偷懒就意味着自杀。当年的收成如果不拼命去护着,来年的口粮就不够用,全家就得活活饿死!我爹不偷懒,我不偷懒,我大哥也不偷懒!我们家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命填进地里去!”


    他猛地握紧拳头,那粗大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格吧”的响声。


    “但我这么努力,我这么拼命,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为什么我还是眼睁睁看着我爹我娘饿死在那个春天?”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


    ——为什么呢?


    朱元璋剧烈地喘息着,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行刑者,而是那个在暴雨中跪求施舍的乞丐。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那群麻木的百姓:“告诉我,是咱们不够勤快吗?”


    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压抑的哭泣。


    “是因为税太多了啊!”朱元璋发出一声嘶叫。


    “交完皇粮交地租,交完地租交捐税!今天这个大王要修宫殿,明天那个将军要打仗,咱们辛辛苦苦收上来的那点粮食,还没在仓里焐热,就被那些穿着公服的畜生给搬走了!”


    “他们说这是为了社稷,说这是为了太平。可太平在哪里?在他们的酒池肉林里!在他们肥花花的肚皮上!咱们攒不下一粒度荒的米,是因为还没等咱们存进去,他们就提前把咱们未来十年的收成都给预支了!”


    朱元璋并没有停下他的控诉。


    “还有水!还有地!”他语带凄厉,“好地、好水,全都被这些地主员外家占了。他们有池塘,他们有井,他们还有清泉。咱们想去讨一桶水救救快枯死的苗,他们怎么说?他们说那是风水!咱们去动他们的水,就是破坏他们的风水!”


    “为了浇活那几亩薄地,我得挑着担子去远处挑水。挑回来一担,太阳晒干一半,地里渴死一半。这耽误了多少收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些缩在阴影里的地主,眼神中满是毁灭的狂热。


    “他们不需要勤快,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占着那口井,占着那片林子,占着那块最肥的土地,他们就能舒舒服服地等着咱们这些勤快人去求他们,把咱们的命、咱们的儿女,都卖给他们换那一碗救济粮!”


    朱元璋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那双握拳的手依然在颤抖。


    “大帅告诉我,这不对。”他看向佘蓝铃,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天下的规矩,如果是让勤快人饿死,让不劳而获的人享福,那这规矩就得砸碎了重来!”


    “所以,今天我们佘家军要砍掉他们的头。”


    朱元璋再次走向铡刀,他的步履沉重而踏实。


    “不是因为我恨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占了咱们的水,夺了咱们的粮,还要嘲笑咱们穷是因为咱们偷懒!”


    他猛地挥下手,那沉重的铡刀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咔嚓!”


    鲜血再次喷溅,但这一次,周边没有惊呼,只有一种沉闷的呼吸声。


    百姓们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呼吸声越来越大,如同海潮起伏。


    第138章 求贤若渴 。


    信息大爆炸时期, 能汲取的知识实在太多了。佘蓝铃一个十八岁的青少年,好几年前就无意识中学会了该如何在古代造反,以及, 明白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她把那些之前看不惯她的读书人通过宋濂的书信,引诱到这个刑场,就是为了此刻——


    在一个又一个穷人站出来, 诉说自己的苦楚时。


    在佘家军里那些贫家子站出来,哭诉自己以前很多次被官府, 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时。


    在那些撕心裂肺,仿佛泡了苦水的哭声展现在众人面前时。


    这群读书人再没有过往那种摇头晃脑,装模作样的叹气, 他们红了眼眶, 咬紧了后槽牙,嘴唇在微微颤抖。


    这么苦的吗……


    他们想。


    那些官府,那些地主简直是畜生!


    这些读书人, 他们不能算是坏人和恶人,他们只是很多时候没有亲眼去基层看看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们的“民生多艰”只停留在嘴里,只停留在他们的想象中。


    来自现代文明的穿越者听说过一句话: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 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她现在就在寻求愿意背叛阶级的个人。


    胖火球隐藏在乌黑的云层之后,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


    佘家军没有走,因为大帅没有命令。


    民众没有走,因为佘家军没有走,


    读书人没有走, 因为他们还沉在那悲拗的情绪之中,躯体本能地发木。


    佘蓝铃没有走。她等的就是下雨。


    佘蓝铃知道今天会下雨。


    从上午开始,天气就有些阴了。


    最主要的是——绑定她的直播系统有天气预报功能, 也不知道这是哪家公司出产的系统,如此有……唔,人文关怀?


    天气预报告诉她,今天会出现雷阵雨。


    雨水落下,打湿了整个世界,还有世界里的人。


    那统帅大军的佘家军大帅在雨中上前,汲满了雨水的发丝贴着面颊,水柱在脸上多处下流,她在雨中,对着那群读书人深深弯下了腰。


    “大帅?!”


    “这是作甚!”


    “万万不可!”


    这群读书人吓了一跳,连忙避开。


    放在以前,他们至少是作揖回礼询问是怎么回事,那是礼节,也是做戏。但是经历过这次诉苦大会,他们对佘家军以及这位佘大帅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百感交集,心有触动,又如何能接受对方一礼?


    大帅在雨中,依旧弯着腰,双手举在脑袋之前,袖子垂落,这是一个标准的揖礼。她说:“佘蓝铃在此,要与诸位致歉。”


    这群读书人微有惊愕。


    致歉?他们有过节吗?如果是说之前大帅没有来书院征辟他们……这属实不能说是过节,读书人若是拿这个来说事,会被其他文人嘲讽自命清高的。


    没人敢接碴儿。


    大帅:“我此前对诸位颇有成见,以为尔等是坐在那书院之中,明窗之前的迂腐书生,以夸夸其谈为消遣,不能理解贫苦百姓的苦楚。”


    这话说得这群读书人面红耳赤。


    他们把头低下,更加避开了眼前少年的大礼。


    他们以前也以为自己是理解百姓的,是能够为民请命的。他们聚在一起针砭时弊,指点江山,说等自己入了官场,必然要当一个好官,爱民如子。


    灾时他们也施粥,家中粮食充足的更会把米粮拿出来赈灾。


    他们之中不乏地主阶级出身,他们对于佘家军杀地主,是厌恶排斥的。


    地主难道就没有好人了吗?我们逢年过节也施粥啊,我们在灾时也赈灾啊,我们借钱给农人,虽说做不到大斗出,小斗进的地步,但也尽量给他们宽限时日,利息也收得很低,甚至有的时候还会直接免息。真到过不去的地步,偶尔也会直接免了债务。


    所以,凭什么要收走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土地就不是钱买的了吗?


    ——佘家军对于这种地主,是不杀的,只是收走他们的土地,分给百姓而已。他们杀的一直都是那些吃着沾了百姓血肉的白面馒头的地主。


    但是对于地主阶级的人而言,他们无法理解,我们都当善良的地主了,为什么夺走我们的地?


    直到今天的诉苦大会。


    直到朱元璋痛诉他们不懒也不馋,但还是存不下粮食,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如果有裤腰带的话——就这么过一年。


    他们才真正看到了那些农人脸上的泥土,才真正看到了……属于地主的罪恶。


    ——我拿走你地里至少一半的收成,我对你和蔼可亲,我在你家里有难处的时候借钱给你,利息可以少一些,要是实在还不上了那不还也可以,你千恩万谢,我受之无愧。来年地里庄稼长成,我还拿你至少一半的收成。


    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说,我是好人。


    他说,我是好人。


    佘家军说,他们是坏人。


    也许脱离了今天环境的影响,这群读书人里,依然有不少人又缩回自己的壳里,继续想着等自己当官了,会好好对待百姓,继续觉得,其实地主也没那么差,但,能留下一部分就行。


    哪怕只能留下一个人,佘蓝铃依然认为那就是胜利。


    于是佘蓝铃继续说:“我的成见令我不愿去了解你们,不愿去正视你们,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


    少女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他们:“我看到了你们在为百姓红眼,你们在真心为百姓落泪,我便想,我实在太傲慢了。”


    这一刻,这群读书人仿佛听到了自己胸膛里,心在卜卜乱跳,这样宛若圣君再世,知错能改的姿态,让他们心神激荡。


    雨帘遮挡了天地,雨水溅起的雾气看不清少女脸上的细节。


    但他们可以从对方的话语里,感受到满满的真诚。


    今日之后,如果有人询问他们,是否曾经得到过别人真心诚意的认可,他们都会情不自禁想起这天——


    “大帅。”


    这些读书人几乎是同时弯下腰,作了一揖。


    “不。傲慢的该是我等。”


    同样是读书人,吕本与朱复完全能意识到,这些人已彻底被大帅折服。


    因为……如果是他们站在这些读书人的位置上,他们也要死心塌地了。


    *


    吕本、朱复、顾阿瑛还有宋濂,迎来了好消息。


    对,是他们迎来了好消息,而不是佘蓝铃迎来了好消息。


    ——那群读书人里,有不少人投入佘家军效力了。


    吕本和朱复内心里简直充满了幸福之感。


    同僚!这是活生生的同僚啊呜呜呜!!!


    是活生生的!能拿笔的!能批改公文的!同!僚!啊!!!


    吕本与朱复在细雨迷濛的衙门前进行迎接,双手热切地握住读书人的手,一人握一个,其他人分不到手,但是能分到那急切而凝重的目光。


    “诸位请进!哎呀!雨天而来,诸位辛苦了!”


    吕本把自己那只沉甸甸的手搭在其中一个读书人的肩膀上,往他跟前又靠了靠:“快快快,请进——这位君子,我瞧你气宇轩昂,定然是治国理政的奇才啊!”


    简直是嘴打锣舌打鼓,舌灿莲花,把人哄成胚胎了。


    何况,这种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在门口等着的行为,让这群读书人又惊又奇,受宠若惊。


    被吕本搭肩膀的读书人直接懵了:“这……这……在下不过是略通文墨,不敢当……”


    吕本脸上洋溢着笑容:“阁下切莫谦虚了!”


    朱复也抓着另外一个人的手,很动情地说:“敢当!敢当!怎么会不敢当呢!瞧兄台这神采,这文气,蓬勃而发,一看就是批阅公文的好手。这位兄台,别走了,今夜咱们彻夜长谈,我有三个县的赋税账目……啊,不是,我有满心的理念与抱负,欲与君共勉。”


    如果这群读书人有时间思考,他们可能会发现哪里不对,但是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人家一上来就是握手、拍肩,神态热切,面孔和蔼,夸赞的话语如飞蛾扑翅时,坠下的磷粉,铺天盖地,汹涌而至,让他们满目晕眩。


    读书人又受鼓舞又感慨——佘家军真是求贤若渴啊。


    他们晕乎乎地,被拉着往里走,从门口走到当院,随后又进了屋。


    屋外下着雨,屋内便有些阴暗了。吕本带着人先进去,朱复随手把门关上,于是最后的光也消失了。


    这群读书人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怪怪的。


    这时雷声滚滚,狂风大作,窗外雨水更大了,紧接着,吕本点燃了油灯,屋内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了一柜子的零食。


    那是色彩绚丽的一片柜子,里面放置的物件大多数是有包装,古人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有几个碟子,里面装了拆出来的零食,这就能让人意识到那一片柜子装的是什么了。


    这群学生惊呼了一声:“这么多吃的?都是给咱们准备的?”


    吕本的声音非常温和:“对,大帅一向对文人很好,她说佘家军再苦,也不能苦了我们这几个批阅公文的。想吃什么喝什么,她都给我们带来。人人有份。”


    学生们这才感到踏实。


    佘大帅是真心实意欢迎文人的,他们这可就放心了。


    朱复亲自给他们拉开椅子:“快!快坐下!用公文练练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点燃的油灯,光色暖暖的,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橘色。


    学生们心里也暖暖的,只觉得来佘家军实在是来对了。


    上司敬重文人,同僚热心亲切,实在是个好去处。


    就是总感觉坐下去开始批改公文后,似乎从未站起来过。


    错觉吧?


    可能是雨下太大了,时间观念出了问题。


    第139章 土地国有 。


    诉苦大会, 只是在团结民众和鼓舞士气。


    但,只有诉苦可不行。只有诉苦就会沦落成为“苦难叙事”。


    诉苦大会必然是要和分田联系在一起的。分了田,百姓才会坚信把地主打倒, 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佘蓝铃走在下蔡县县城之外,此时早稻已插完返青,水田中一片新绿。看着那一株株稻苗, 她这些天因着诉苦大会而紧绷的情绪都缓缓放松了不少。


    她身边跟着一读书人,正是之前下蔡书院中的学生之一, 姓鲍,名颐儿。其父鲍成此前是安丰路万户,在这次下蔡攻城战中, 守城下蔡, 下蔡攻破后,一开始成了佘家军的俘虏,后来积极改造, 现在是佘家军中的一名普通士兵。


    鲍成以为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当了俘虏后本来是要用自杀来报答皇恩的,但是,佘家军在破城当天, 往俘虏营拎去了十几桶红烧肉。


    “下蔡的弟兄们。”佘家军的将士和他们说:“咱们之前是各为其主, 可俺们大帅说过,当兵的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为难苦命人。如今既已到了一处, 来吃肉吧。”


    那一桶桶红烧肉, 红汁透肉而出,当时鲍成就在想,若是吃这一顿饭, 当个饱死鬼也值了。


    别看他是万户,大元的万户可不值钱。


    “好好吃,吃个饱……”


    吃饱好上路吗?鲍成释然地想。


    “吃饱了,就在俘虏营里好生劳作,过段时间,不想当兵的,就放你们归家,还想当兵的,就入我军中,大家以后便是同袍了,”那佘家军的将士如此说。


    那一刻,鲍成看佘家军这群人简直在看某种稀有动物。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其他人也是。


    开什么玩笑?不想当兵的就放了?怎么可能啊,俘虏不应该是被打散了编入各营中,吸纳为自身兵力的吗?


    你们难道不缺兵吗?


    而且就那一桶桶的红烧肉——不是断头饭也能吃那么好?


    佘家军当然缺兵——他们确实可以招兵,会有很多人迫不及待来报名,但那些都是新兵,不如这群俘虏老兵。


    于是将士们展露出了赤裸裸的“算计”,俨然一副财大气粗,要拿钱把人砸晕的样子:“入了佘家军,顿顿有肉吃。但不是红烧肉,是肉糜。红烧肉吃的次数比较少。”


    在将士们提到顿顿有肉吃的时候,俘虏之间已然生起了躁动。


    至于那红烧肉吃的次数比较少,对于这群俘虏而言,只觉得是废话。


    谁会指望这么大一桶肉能够天天吃啊,能有肉糜吃,他们都觉得脑子还有点儿懵,怀疑真假呢。


    然后,他们就看见佘家军的将士们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大致是三日吃一次。”


    “三日一次?!”


    俘虏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了佘家军的将士们,脸上满满的震惊与迫切:“当真?”


    你们佘家军待遇这么好的吗?


    这么肥的肉,三天吃一次?


    他们其实心底已经信了,毕竟不是三天给一次红烧肉,只要成了正军,等三天就能知道真相的事情,没必要造假。


    鲍成:“……”


    那不用多说了,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的想回报皇恩。皇恩都没让他吃过几次红烧肉呢。


    鲍成投了。


    鲍成天天给儿子写信,说佘家军的好话。毕竟你爹现在真的吃人家的肉,穿人家的衣了。


    而在诉苦大会之后,鲍颐儿是下蔡县里,最先提议去投身佘家军的读书人之一。


    佘蓝铃:“我记得下蔡的水渠不少?”


    鲍颐儿忙出声来:“确是如此。在此地西北百二十里外,有一水陂,名为大崇陂;八十里外有一水陂,名为鸡陂;六十里外亦有水陂,当地人称之为黄陂。而此地往东北去,八十里外有一湄陂,俗名汤鱼湖。此四处可灌溉下蔡之田数百顷。”


    佘蓝铃点了点头:“下蔡的确是人杰地灵。水利遗泽丰厚。”


    下蔡和安丰是两个大产粮区,拿下这两个地方可以说佘家军短时间内可以不缺粮了。


    “水渠如此之多,上好的水田更多,然而农人依然穷困潦倒,天灾一来就家破人亡……”


    佘蓝铃看着这些属于地主的农田,摇了摇头:“说什么天灾,不过是地主和官员吸血百姓的遮羞布罢了。”


    鲍颐儿:“大帅此言精辟,果是智慧超群。”


    佘蓝铃:“还是不要吹捧我了。”


    鲍颐儿正色:“回禀大帅,在下并非吹捧,殊不知,越精炼的话语反而越见功底。在大帅到来之前,我看不透这世间为何苛待百姓,可大帅到来之后,大帅一说‘遮羞布’,我便立刻想到了官员与地主占了下蔡九成的良田,那些田几乎是用来种植精米,供自己享用,我便知晓了,为何下蔡明明有四大陂,流民却依旧众多了。”


    水渠多没用,那些种精米的良田直接把水渠包圆了,老百姓的田地离水渠特别远,走一里路挑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距离了,多的是要走三里路、五里路,苦不堪言。


    他们来回挑水,路途遥远,那几亩薄田能不能及时度过分蘖拔节的难关还未曾可知。禾苗缺水,收成之日必然要大打折扣。


    但收租的地主和收税的官吏不会管这些难处,他们只要拿走地里的粮食。


    既然他们要拿走农人地里的粮食,那佘蓝铃也只能拿走他们的地里。


    “好好清丈这些良田。”佘蓝铃伸手随意比划了一下:“回头这些田都是要分给百姓的。”


    “是!”鲍颐儿半是期待半是疑惑地大声应了。那双眼睛里的崇拜十分明显。


    佘蓝铃回头,询问:“你有问题?”


    “有。”鲍颐儿迟疑了片刻,说道:“大帅不喜地主,便是因为他们拿了多数的租子,占尽了好田好地。可军功赏田,将士被赐予田地,迟早也会越积越多,莫非几十年后,把将士血战而来的田地取走,再分给百姓么?”


    佘蓝铃诧异地看着鲍颐儿,在鲍颐儿局促地低着眉的情况下,轻快地说:“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到位,你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是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远,想得更多了。我喜欢你这个问题。”


    这几句话仿佛带着炫人的魔力,鲍颐儿怔住,而后就是更加低下头,脸庞发红,如饮酣酒:“这……不敢当……任何看到军功授田的人都会有此疑问的。”


    佘蓝铃:“可是只有你问到我面前。”


    她转回头,看着那稻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早就对佘家军的人说过了,军功可以换很多东西,田地、粮食、布料、金银——还有我带来的一些奇特玩意。”


    鲍颐儿不断点头,实则心里还在诧异,到底是什么奇特玩意,居然能和粮食田地这些东西相提并论。


    他来得时间还短,还不知道自家大帅的神妙之处,固有此疑困,等到时日长了,他便能发现,大帅带来的好东西多着呢,只恨军功不够用。


    佘蓝铃:“而愿意用军功换田地的,不能多换,上限大致是五百亩地,这足够他们挥霍了。而不论是军功换取的田地,还是佘家军治下百姓的田地,都不允许买卖与兼并。这叫土地国有化。”


    想了想,佘蓝铃又补充了一句:“个人租赁的田地,也不许超过五百亩地。”


    佘蓝铃心里清楚,靠土地国有,并不能完全彻底消除土地兼并,但至少明面上有个法律,这样才好及时追责。


    第140章 末位淘汰赛 。


    宗室, 勋贵,士大夫,地主, 乡绅。


    佘蓝铃在脑海里思考着这五个势力。


    古人士地兼并,坏就坏在这五个势力上。想要避免土地在个人手里越积越多,要打击的就是这些人。


    首先, 宗室可以删掉了。她肯定不结婚不生子,以后还不会只死绑在一个世界里, 她要建立的国家,至少她没死前,不会有宗室了。


    那就只剩下勋贵、士大夫、地主和乡绅。


    勋贵是现在和她一起打天下的姊妹兄弟。


    士大夫是以后开科举会升上来的读书人。


    地主乡绅, 除去富农、商贾晋升的之外, 大多数其实是朝廷里退休后的官员。他们在位时搜刮了不少土地,退休后就美美地躺在地皮上,好吃好喝, 赏花赏月。


    “唔……”


    佘蓝铃抬脚迈过乡间路上的那坨粪——也不知道是驴粪、马粪,还是牛粪。


    昨日雨下了一个半日,夜里又下了一两个时辰,到第二天早上, 下蔡乡间的路就成了泥泞一片。


    稻田里的绿色披着水珠帘子, 茅屋顶吸足了水,木板潮湿一片,百姓愁眉苦脸地看着湿漉漉的家当, 却也没时间去打理清理了, 农田还在等着他们饲弄。


    少女大帅垂眼看着湿漉漉的土地里,陷进泥水中的牛蹄印、驴蹄印,脑子里想的却是金粉玉粉。


    那些粉得刮下来。


    那些乡绅士大夫, 勋甲权贵,得想办法抑制住。


    佘蓝铃不喜欢和人斗,更喜欢在广阔天地里自由自在驰骋,但是这一刻,她不可避免地颤栗了。


    “有些刺激。”少女轻轻地说。


    她喜欢自由,喜欢那种为了一个承诺而转战三千里的感觉,喜欢作为侠客随心而动的那一瞬间,这本质上,就是在追求刺激,而现在她找到了一件刺激的、有挑战难度的事情,她摩拳擦掌,亢奋异常。


    鲍颐儿没有听清佘蓝铃在说什么,他上前半步:“大帅方才可是有甚交代?”


    “没有。我是在想事情,自言自语。”


    佘蓝铃看了这个读书人一眼,突然恳切言问:“鲍颐儿,你说官员最害怕什么呢?”


    鲍颐儿迅速地,毫不迟疑地说:“严刑峻法。”


    佘蓝铃点头:“法。这确实是一个方向。除了‘法’之外呢?”


    鲍颐儿把这当成大帅给自己的考核,脸上神色一直不动,只是垂目思索,而后说:“除此之外,那大概就是暴民了。严法使官员战战兢兢,而民一旦暴动,冲进家门,那纵使他何等身份都无用了。”


    佘蓝铃再次点头:“民。确实,民与官是对立两面,利益被侵犯时,民就是刁民,官就是狗官。”


    鲍颐儿在政事方面是有功底的——作为书院学生,他能和同学们谈论政治,能借走院中书籍去阅览古今,或许大多数思路是纸上谈兵,但好歹能谈。


    而在佘蓝铃只是话语中泄了一丝风向时,他就眼睛一亮:“大帅可是欲以民制官?”


    佘蓝铃:“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你不怕?”


    鲍颐儿不慌不忙:“不怕。那是贪官才该怕的。”


    年轻人此刻一腔热血,他还没有正式当官,还没有体会过没有制约,为所欲为的快乐,全靠理想去驱动自己的行为。他不会觉得自己以后成为被制约的那个人,会有多难受,他只会兴奋觉得,自己现在在尽显读书人风骨,做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有高级乐趣的人。


    “大帅!属下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就是很多人想去打破什么的时候,一定要任用年轻人的原因了,年轻人热血、激情、做事不顾后果不惜身。


    鲍颐儿的眼里光芒湛亮:“愿为大帅与天下士绅为敌!绝不让他们以为,百姓可随便他们揉搓。”


    鲍颐儿侃侃而谈:“属下此前从朱复、吕本二位上官口中得知,大帅会时常亲见百姓,询问当地乡官可否有不当之处。还会每岁面见百姓代表,深入民间。如此,便不会被官员蒙蔽双眼,此策便是以民制官之用。”


    佘蓝铃很坦然:“是。”


    鲍颐儿:“属下认为,除此之外,还要让百姓意识到,他们是可以指责官员做得不好的,而官员是会因为盛大民意而丢掉位置的。”


    佘蓝铃:“嗯?愿闻其详。”


    鲍颐儿快乐地开始给未来的自己,给天下要当官的人挖坑了。


    “正如下蔡这水渠,千百年来,就这五个水渠,这应该吗?可大多数人来到下蔡当县令,很少会去动当地水利。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功绩?”


    “可水利一修就是数年不止,他们害怕自己在任时还没做完,调走后,由下一任接手,只需收个尾就能获得偌大功绩,为他人做嫁衣。于是宁可不做,毕竟,水利是功绩,而非规定。”


    “属下的提议便是,定下铁律,每岁岁末都对官员进行核定,只坐在衙门里处理公文不做实事的人便不配再待在官位上。”


    “哪怕不去修水渠,哪怕去多挖两口井呢?”


    为百姓做事,那是你当官后应该做的事情,但是现在的官场,把它当成了一种夸耀,一种额外的付出。这样绝对不行。


    你不能做,有的是人能做。


    做不到就滚。


    天底下三条腿的蟾蜍不好找,两条腿想当官的人还不好找了?


    佘蓝铃的思绪渐渐放空,勾勒一下那个场景,情不自禁笑出声:“这算末位淘汰赛吗?”


    鲍颐儿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愣了一下,能去考科举的脑子迅速转动,极快地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大帅是说,哪个官员办事最少,或者不办事,就将哪个官员罢黜了吧。


    便道:“大帅说的不错,确是末位淘汰赛。”


    反正就一个意思,都来当官了,你以为自己是来躺平享受的呢。


    佘蓝铃笑着说道:“这个法子记下来。如今地盘少,还不好用,等打完天下就能用了。”


    鲍颐儿此时又有些忧虑了:“大帅……这法子真的能用吗?会不会反而造成了各地衙门瘫痪,官员死心不干事,能懒一天算一天。我在书院里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人,比我聪明的人还有很多,要不要再问问他们的看法?”


    佘蓝铃静静看着鲍颐儿,突然笑了:“有用,怎么会没用呢。以前官员只能靠国法制约,可山高皇帝远,派去再多的巡查官员,只要他们想瞒还是能瞒得住的。说得不好听一些,他们就算是把巡查官员杀了,推脱是路上遇到匪类,朝廷又能怎么样呢?可如今我提出用百姓来制约官员,而你想到了更具体的法子,可谓是天降甘霖,如鱼得水。”


    鲍颐儿笑了:“既然如此,属下希望此法能有大用,而非重复安石之祸。”


    “倘若真是如此……”佘蓝铃望着他那下垂的眼睛,“这祸自然是我俩共担之。”


    鲍颐儿听罢,赫然抬眼,眼中满是震撼。


    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大帅会不会把他推出来消除天下官员怨气,可有今日这句话,他死而无憾!


    *


    佘蓝铃继续往前走。


    鲍颐儿继续小心翼翼地跟随。


    佘蓝铃这次出门依旧是去看一看民间的事:“我认识的一位很厉害的人说过,官员不能脱离底层民众,所以不仅是官员需要约束,我也需要。但没什么人敢约束我,我就只能自己多走走,多看看了。”


    佘蓝铃去看了道士与和尚,在王朝末年,大多数出家的人都不是为了信仰,而是和朱元璋一样,是为了讨口饭吃。


    她听这些出家人去诉说他们为什么会出家,听他们说香客们祭拜时,口中倾述的苦楚。


    越苦的世道,佛道越盛行。


    佘蓝铃以前听人说,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不需要精神上的慰藉。


    但真正深入乱世,她才发现这种话有多傲慢,多高高在上,仿佛百姓少吃几碗麦饭,就变得不是人了。


    倘若老百姓没有精神需求,那宗教如何兴盛?佛道如何猖狂?


    佘蓝铃又去看了镖师,在这个武侠世界,镖师尤其过得艰难。运货除了碰到强盗,还有可能碰到武林中人,强盗也许抢了货就算了,最差也是一刀毙命,然而碰到武林中人,那便是各种残酷的死法。


    “咱们走镖,最怕的就是碰到武林中人。”


    镖局的总镖头有着健壮的身体,可他提到这件事时,他又好似从壮汉缩小成了瘦弱的汉子。


    “若是碰到擅长用暗器的,那暗器十有八九带毒,而用毒的人稍微有点门道的,身上都带着化骨水。死之前被剧毒折磨,满地打滚,死之后连具尸体都留不了给家里人,死无全尸,连黄泉都下不去,成了孤魂野鬼。”


    “若是碰到苗疆来的,那虫子往人体内一钻,疼得撕心裂肺不说,有的虫子诡异得很,还能控制人的身体,被控制后,死了都是解脱。他们尤其喜欢控制人去杀了一同走镖的兄弟,你想想,一个人在血腥味中睁开眼睛,发现周围都是走镖的兄弟们的尸体,自己手里还握着杀他们的刀,他们临死前,脸上都是震惊与不敢相信他会对他们动手。你说,活着的人该有多痛苦多绝望,这样的人大多是直接仰头抹了脖子,活不下去了,少数的人还活着,却也是行尸走肉。”


    “可怕的是,若是走的这趟镖是秘宝至宝,自己死还不算,还会牵连家人,全家老小一同上路。”


    那总镖头笑了笑,笑中带着苦涩与无奈,又好像是只是直白这么一说:“大帅可知我这镖头位置如何来的?便是上一任总镖头被灭满门,局中兄弟群龙无首,便推举了我。我不敢,可又不能不接,我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呢。”


    世道越乱,镖局越挣钱,他们挣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钱。


    世道若是不乱,镖局那就不叫镖局了,那叫快递。


    若是让镖局的人选,他们大抵还是愿意做快递的。


    佘蓝铃静静听着,没有过多言语。


    而旁边的鲍颐儿心里像是憋着一口闷气,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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