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纪律 。
刘福通和杜遵道不敢挑明教弟子去潜伏, 谁知道佘蓝铃那边的前五行旗弟子能不能把人认出来。
于是他们决定找红巾军里的民夫。
在佘家军做潜伏工作不需要他们武功多好,人多会来事。反正看佘家军那个样子,只要认真做事就有机会升迁, 潜伏的人努力工作就行。
而且佘家军这个时候也不会防备细作。
——他们肯定想不到他们才起步一年,就有势力派来细作了!
刘福通精挑细选了一个人。
此人名为赵明达,正是红巾军中一名名声不显的士卒。
也是之前送顾阿瑛出城的人。
刘福通也不知道赵明达和顾阿瑛聊过天, 他是看重了赵明达是个锯嘴葫芦,心里能憋事, 做事沉稳,很适合派去当卧底。
这绝对不会出问题!
“正好,你与那顾阿瑛也算是有相送之缘, 他应该还记得你。”
刘福通觉得自己这一步实在走得高明。
“投奔佘家军后, 若有人问起,你便借口你送顾阿瑛的那一段路里,你深受顾阿瑛之言谈举止吸引, 这才夜逃我军,求进佘家军。”
杜遵道补充:“若无人问起,你就不必主动提及。可能明白……怎不说话?”
杜遵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此刻对方的表情……有些奇怪?
而赵明达犹豫了半个呼吸, 古怪了半个呼吸, 才拱手:“是,小的明白了。”
又“解释”:“方才不说话,是未曾想到, 小的还能去佘家军……去当卧底, 一时惊喜……震,惊震了,便忘了言语。”
刘福通听到此话, 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小兄弟不必惊震,自是你性子沉稳,我与杜先生才选了你。待进入佘家军后,也不需你过于打探甚么消息,你只有两个任务,第一,你尽可能打探出,为何佘家军之人,能全军着甲。第二,若是难打探,便不要有过多动作,以免引起警觉。你只需待在佘家军中,等人联系你,到那时你把军中动向告知一番即可。”
刘福通拍了拍赵明达肩膀,只感觉此人肩膀肌肉极其紧绷,就连汗毛都好似直立起来,成了一根根尖刺。
这么紧张么?
也很正常,毕竟以前还是民夫,如今便要去做那卧底之事了。
刘福通扬起嘴角:“莫怕,待你归来,定然升官加爵。”
刘福通也不担心赵明达一去不回。
怎么会一去不回呢!
他刘福通待红巾军众兵有恩,若非他带领他们造反,打下颍州,这些人只怕此刻还在黄河边上当苦力,肩膀都要被绳索磨进血肉里呢。
便是不谈恩情!此人的父母亲人都在红巾军中,他难道还能不管不顾,一去不回,甚至投敌?
除非佘家军那边愿意派出武林高手把他父母救出来。但是,这可能吗?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去救他的父母?谁会干这种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的事情啊。
当然,还有在刘福通眼里,最最重要的一点——
佘家军治下,土地只租不卖,禁止私人持有,且每人手里租赁的土地不得超过一定亩数。
那个“一定亩数”,在寻常百姓眼里已经非常之多,或许是他们这辈子都达不到的上限了。但是在刘福通、杜遵道这些人眼里……那点亩数,打发叫花子呢?!随便建个庄园就没了!
他们认定,任何有追求的人都绝不会加入佘家军,不能享乐,不能当大地主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加入军队,打生打死,脑袋勒裤腰带上,最终不就是图封侯拜相之后,得到的权力与土地么?听说在佘家军当官,还要和百姓和声和气说话呢!百姓有什么问题,他们还要耐心回答呢!这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但,不论是刘福通,还是杜遵道,都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纯粹为了心中的坚持,为了达到那遥远的理想乡而奋斗。
他们更想不到,大多数人的一生虽然有很多个面向选择的瞬间,但在真正的未来展现在眼前之前,他们面对选择,只会循着潜意识去获取最近的可能发生的情况。
就比如赵明达现在。
他想的绝不会是:我飞黄腾达后,我想为子孙多购置土地,被执法队阻拦怎么办。
他现在脑海中只会有一个念头:加入佘家军后,要努力杀敌,如果能当个伍长那就最好了。
赵明达加入了佘家军。
然后他也享受到了被当巨婴对待的日子。
这里居然连每天早上必须刷牙都有规定!在外面,谁管你刷牙不刷牙啊!
赵明达那一双眼睛,在佘家军中四瞧,但他不是为了打探消息传回刘福通耳中,他是要代自己在红巾军中的同袍,好好瞧一瞧……这佘家军,是不是真的值得投奔!
这一看,不过转瞬功夫,他就察觉出了异样。
——佘家营中的士兵,在这几日里,情绪方面有着显而易见的压抑、反常识的恼恨,还有埋在沉默中……震颤的心跳声。
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赵明达也一言不发,他什么都没问,也在等待。
于是,就在他入佘家军的第五天,所有士兵都被集中了起来。
莫非是要打仗了?这么快?
赵明达轻握拳头,有心想问同袍,却又不好说话——按照佘家军的规定,身在队列中时,不许交头接耳。
然后,赵明达看到了一群人被放进囚车里推进来,囚车周围是被称为执法队的人。
很快,赵明达搞懂了两件事。
第一,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佘家军会在才征过兵没多久的时候,开启第二次征兵了——他也是因此才得以进军的。囚车里的人也是佘家军的成员,是一些军官和士卒,他们被抓起来了,军中数额自然就有空缺了。
第二,佘家军处置人居然还要在所有士卒面前进行,要由执法队宣告他们的罪证!而之前他的同袍们等待的就是这件事,那些压抑和恼恨也是冲着囚车里的人去的。
执法队成员拿出一张纸,开始宣告:
“‘野字营’什长李鹤,受盐商刘学波相邀,马踏西郊,收了两坛子哈剌产的葡萄酒和十锭金子。”
“‘和字营’伍长张珊林,赴回回商人达里拜之宴,宴上收受俊秀舞女两名,庄园一处。”
“‘春字营’士兵……”
执法队念一件事情,底下士兵便怒瞪一个人。旁边是那开得红艳艳的石榴花,花却比不过面颊酡红。
待念完了罪状,有那执法队其中一人走出来,面上满是悲伤地望着囚车里的人——
“李鹤,你看看你脸上的疤,那是你跟着殷将军攻打下蔡时,你冲在最前面留下来的痕迹。正是因为你不怕死,才升到了什长。”
“什长可以带十个兵,你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什长,往后队长、屯长、曲长亦不应当在话下。你应当是成为那种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可如今,为了十锭金子,你就放弃了你的前途。”
“你也忘了你这什长是怎么来的,你的命就值十锭金子。”
“还有你,张珊林,你也忘了,当日你如何痛恨你姐姐被地主霸占,你说他们都说是你姐姐攀附老爷,可你知道不是。你知道她身不由己。但你前些时日看着那两名舞女在你面前跳舞的时候,你没想过她们是不是身不由己,你收得很坦然,很开心。”
“喔,当然还有……”
执法队的人一个个说过去,说得他们脸色苍白,无言以对。
张珊林哭了,哭得很大声,哭得又长又响:“我错了。我对不起大帅,对不起佘家军的大家——”
执法队的人摇了摇头,不假思索地:“不,你不是对不起大帅,也不是对不起你的同袍,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那座庄园可值钱了,能卖中统钞540贯,但你看看你自己,你扪心自问,你只是一个伍长,你值540贯么?”
“他们为什么这么舍得给你钱!难道真的觉得你是年少有为?还是认为你是东床快婿,想把自己闺女嫁给你?钱财,骏马,房屋,女人,都给你了,他们图的就是你拿人手短,这样好求你办事——轻一点,就是以后帮他们通通关系,保驾护航。重一点,便是倒卖军械军资。”
“贵重的不是你们!是佘家军!是大帅!但你们就把大帅的心血,拿去贱卖了!你们还记得你们曾经是谁吗!”
囚车里的军官与士兵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忏悔自己的堕落,哭着求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但没有机会了。执法队将这些人按照佘家军的法规处理好,通通推去劳改了。
至于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自然由其他表现良好的人升任。
等到不需要排队列,自由散开的时候,赵明达就听到佘家军中其他士兵愤愤的声音——
“这才吃饱饭几天,就收庄园收舞女了!”
“俺穷的时候也穷得干净,如今进了佘家军,手里有钱了,俺有钱也是干净钱。绝不胡来!”
“他们全忘了大帅强调的纪律了……”
许许多多的人都在愤怒,在他们眼中,收钱收贿赂是大错特错的,似乎那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的人在佘家军中才是少数。
夜深人静时,赵明达盘腿坐在属于自己的床铺上发呆,他实在搞不懂佘家军到底是如何养育出这样的氛围的。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好在,赵明达有个优点,实在想不通,就不想了。总归……待久了,也许就会想通了。
第172章 无忌不辱使命 。
在为丐帮少侠驱毒的第四十九日到来时, 张无忌很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他看不到直播间的弹幕,但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天渐渐黑沉, 有雨水欲来,暴雨会重重压下,压向底面。
他不知道, 就在镜头之后,名为蓝星的异世界, 炎国人与炎国之外的人,无数双眼睛在牢牢盯着他这边。盯得目不转睛。
看着他打坐,看着他驱毒, 看着白色烟雾在两人的身体上, 头顶上缓缓飘出。
大雨啪嗒啪嗒落地。这天地间的云气似乎都聚拢了过来,随风涌动。
几个小时后,他缓缓收回双手, 睁开眼,露出笑脸:“大帅,无忌幸不辱使命!”
“轰隆——”
那一刻,屋外电闪雷鸣, 蓝星许许多多人都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 心神震荡。
好了?!
居然真的治好了?!
哪怕这治好的办法曲折了一些,对能治疗的人的要求过高,但, 总归是治好了啊!之前可是连治都没法治!
没有人怀疑张无忌在作假。这四十九天里,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丐帮少侠从数日好几次的罂粟瘾发作,所居住的屋子,墙的下半部都快刷成诡异的红褐色, 到后面,数日才发作一次,再后来,便是十数日一次……好转是肉眼可见,且逐步在好转的。
蓝星没有下雨,蓝星沐浴在光明和温暖中。
难以言喻的欣喜之情弥漫在军方与警方,他们之中,有同僚、上司、下属去成为卧底,每次看到回归的卧底深受折磨,甚至不少人一回来就直接自我了断,他们便万分痛苦。
毒品该死。毒贩该死。
自从张无忌开始尝试用九阳神功驱毒,这个直播间就迅速被推送到各大戒毒所,强制要求每次张无忌驱毒的那几个小时里,戒毒所的电视上必须接入这个直播间。让那些有想法戒毒的人能够看到希望——虽然这种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被强制戒毒,但每次电视一播放佘蓝铃的直播间,这些戒毒的人都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他是好转了吧……”
“肯定的!已经十几天没有犯过病了。”
“会不会是犯病的时候把镜头挪开了?毕竟也不是24小时都跟着那个人……”
他们试图用眼睛去分辨,用脑子去分析,有人信,有人不信。
直到张无忌宣告他不辱使命,戒毒所中一句话也没有出现了,许多人只低下了头,落下泪来。
他们知道九阳神功,也知道张无忌。他们也有毒瘾不发作的时候,戒毒所的所长,或者其他职员,就会耐心地跟他们说这个直播间的意义,说外面的社会变化有多大,说佘蓝铃这个天选之女惦记着他们,一想到《九阳真经》有可能驱毒,就毫不犹豫让张无忌去尝试。要知道张无忌可是她的护卫,护卫每天都需要把内功大量消耗到别的事情上,她的安保会因此出现缺口。
“你们之间不少人吸毒,是被人私底下下药了,被迫沾染毒品,又控制不住,只能靠进戒毒所强制执行。如今希望在即,你们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不要放弃自己……”
戒毒所的管理人员提高了声音。
他不知道这番话有多少人能听进去,又或者会不会现在情绪上头,听进去,第二天又原地躺下了。但是,这些话总是要说的。哪怕会被当成场面话,也得说。
炎国高层针对修建《九阳真经》这件事,迅速组建了一个任务,将其命名为“燧人氏”——燧人氏钻木取火。他们要做的就是去寻找合适的木头,去把《九阳真经》这把火烧起来。
炎国十几亿人,不至于连一个这方面的天赋的人都找不出来。
——这就是人口基数大的好处了。
但国外就傻眼了。
尤其是白金国,他们这里的人民由于资本家的压榨,不得不把毒品当止痛药吃,人均吸毒不是在开玩笑。
《九阳真经》可以压制毒品这件事在白金国流传的时候,许多人都不信,他们挥舞手臂,哈哈大笑,怪声怪气:“喔!你们听说了吗!东方某个国家,说自己能压制毒品!他们的国家和精神还好吗!”
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方面,怎么了解到的真相,简直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似的,“嗷”一声叫起来:“喔!上帝!他们真的能压制毒品!”
随后就疯狂开始关注炎国的消息,会炎文的人摸到了佘蓝铃的直播间里,费尽心思把直播间内容转录转播,标好英文字幕。
当然,这种转播很快就被白金国官方禁播了。资本大国怎么会允许自己少一个创收——这种事情,哪怕佘蓝铃说,禁毒品才能给他们提供内功或者其他高科技的物品也没办法改变。除非佘蓝铃提供的价值已经超过他们现在售卖毒品的几十、一百倍的利润。
但,自由老白金的特点就在于“自由”,网上禁了没关系,山民自有妙计,他们恢复录像带时期,各家交换录像带拿回家播放。
很快,白金国各州又开始立法——尤其是那些毒品泛滥的地区,更是迅速出台法案,将传播佘蓝铃直播间的录像这件事定义为犯法,要关进去五十年。
——一级谋杀也才判二十五年。
并且鼓励互相检举。
现在,外网上骂声一片。并且录像带的传播并没有因此停止。
对此,炎国人叹为观止,然后……掌握“翻墙”技巧的人呈倍数增加。都是为了吃瓜自学的。
据说有人狮语从小到大没及格过,但为了吃这口瓜,而不是翻译软件导致的语义错误,硬生生自学了狮语,还拿到了四六级证书。
佘蓝铃:“……”
佘蓝铃对着直播间轻轻咳嗽两声:“我还有段时间才能回去炎国。”
观众们秒懂。
【主播你放心!从时间线到外网截图,都给你存好了!你是要PPT还是其他格式!保证给你把瓜完整保存下来!】
佘蓝铃满意了。
【要不我现在直接发主播后台?】
佘蓝铃就瞅一眼弹幕,说:“快来!”
至于工作……晚一两个小时再做也不要紧的!
佘蓝铃应该庆幸,阿苏姬没有直播系统,也没有瓜吃,不然她的倭国硫磺估计的晚好几个月才能到。
现在阿苏姬已经回到倭国,回到她的家乡了。
故乡的樱花开没开,阿苏姬没心情去注意,她找到了她的父亲,告知对方合作的事。
“父亲大人,佘姬告诉了女儿建立领地的办法……”
阿苏姬用绯扇轻轻遮住下半张脸,微垂着头,轻声细语地说。
她的父亲认真听着,造反以及自立领地的念头如此沉重,他几乎无法承受,但是贪婪终究压倒了谨慎。于是第二天,阿苏姬出现在了一些武士面前,那些武士虽然会保护他们,但如果菊池氏想要造反,他们也不一定会帮忙。
阿苏姬记得佘蓝铃说过,这种情况,必须要让他们深刻意识到,跟着谁才有肉吃。
佘蓝铃还告诉她,关于商君的故事。
“商君……”
阿苏姬轻轻念了一声,嘴唇上挂起了微笑,她看向武士们,轻轻拍了拍手,就有家臣将一个小匣子拿上来,将其打开,镂漆描金的匣子之中,摆着一块又一块白金币。
“这是白金百两。”阿苏姬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与我玩个游戏,谁赢了,这白金便归谁。”
武士们瞪大了眼睛。
他们这群人很穷,是下级武士,时常叼根牙签或者草根,假装自己吃饱了。这辈子别说白金百两,他们就连白金币本身都没摸过。
“真的吗?”
“是哪种游戏!”
白金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就算阿苏姬让他们去干一些伤自尊的事情,他们都很乐意去做。
多少下级武士穷困潦倒,谁想雇请他们,只需要付出一碗饭的代价就可以让他们去做很多危险的事。
玩命地挣几枚铜板,为了几枚铜板玩命,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拿到白金会这么“简单”——哪怕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游戏,但此刻盯着那一匣子白金,他们什么游戏都肯干。
而阿苏姬的家臣站在一旁,摸着武士刀,倒觉得今天是自己人生中最糟糕的日子之一。
那么多钱,如果那些贱种武士不管不顾冲上来抢夺呢?他们能保护好阿苏姬,但他们自己的命,他们就不能保证了。
阿苏姬啊,您到底要做什么呢?
您和那位元朝的佘姬,私底下究竟聊了什么呢?
“当然是真的。”阿苏姬指了指那一匣子白金:“现在,谁来上前和我玩游戏?”
于是就有好几个下级武士迎着白光闪闪的阳光站了出来。
当然,也许不是阳光,是白金之光。
他们都是年龄大约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喉咙很沙哑,仿佛嗓子内壁被火把烫过。
“阿苏姬殿。”他们这么称呼阿苏姬,双膝跪在地面,双手触地、上身前倾。行了个武士礼。
阿苏姬轻轻点头,告诉他们:“这个游戏很简单。这枚白金币有正反两面,我将其抛起,落下,你们提前猜测是正还是反,错的离开游戏,正确的留下,一直留到最后一人,此人就能得到白金百两。”
第173章 风水轮流转 。
游戏确实很简单。
可正因为太简单了, 武士们反而更担心这只是……一次消遣。
可能到了最后一人,阿苏姬也不会给予白金币。
可能到了最后一人,阿苏姬就临时加一道规则——比如必须和大熊搏斗, 赢了才能获得白金币。
但是在阿苏姬的家臣的注视下,他们此刻也不太敢离开了。
武士们纷纷站了起来,在心里祈祷:毘沙门天保佑白金币和我。
一个颧骨突出到挤压眼睛的中年武士不安地说:“阿苏姬殿, 我选正面。”
其他武士也纷纷做出自己的选择。
阿苏姬就把白金币一抛,硬币高高飞起, 又旋转着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缓缓停了下来。
是正面。
阿苏姬:“选择正面的武士留下来, 选择反面的武士退开。”
参与游戏的那几个武士里, 选择反面的武士茫然地回到之前的人群中,看着剩下的参赛者。
这些离开的武士眼里没有失败的懊恼,只有对这场游戏的迷惘。他们并不知道阿苏姬想做什么, 对于那白金币便也没有失去财富的痛苦。
与之相似,留下来的人也没有即将获得财富的喜悦。
白金币在地面的泥碎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由家臣捡起来,重新交与阿苏姬。
阿苏姬:“我们继续。你们这次选什么?”
颧骨突出的中年武士依旧选正面, 有的武士选反面, 有的武士看了他一眼,跟着他选正面。
然后,这次硬币是反面。
那些输了的武士依旧很茫然, 这次茫然中又带着一丝错愕了。
他们本来以为那个中年武士是提前安排好的人, 只要跟着他就行……但中年武士也输了?
他们猜不透阿苏姬的想法,只能回到队伍里,白金币在太阳下反射着光, 好像有水波透亮其上。
游戏一回合一回合地进行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两个人。
阿苏姬问他们:“你们选哪一面?”
左边的人率先出口:“我选正面。”
右边的人思量片刻:“我……我选反面……”
硬币又一次高高抛起,但这一次,落地之时,阿苏姬轻轻把硬币踩住了。
没有人看到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
阿苏姬问:“这一次就要分出最后赢家了,我瞧着你们并不紧张,这是为什么?”
武士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得罪姬君:“阿苏姬殿,您……是真的打算给赢家一匣子白金币么?”
阿苏姬笑吟吟的:“原来是担心这个——这样吧,如果你们放弃这场游戏,你们就可以拿走一枚白金币。”
果然是需要他们放弃游戏!他们就知道!
武士们只觉并不意外。
阿苏姬还没等他们回答,她就径直先问左边的人:“你要放弃游戏吗?”
左边的武士忙问:“真的能有一枚白金币么?”
阿苏姬将匣子里的一枚白金币取出来,放到对方掌心之中:“你放弃游戏,就可以收下它了。”
左边的武士毫不犹豫握紧手里的白金币:“我放弃!!”
右边的武士也即将开口了。
但阿苏姬的话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那么,这一枚白金币是你的了。”
阿苏姬对着左边的武士点了点头。仿佛没看到右边武士那即将开口的样子。
她不可能让他开口的,如果两个人都放弃了,那她今天做的这场戏,就没有意义了。
左边的武士没有半分遮拦自己的喜悦,他紧紧捏着枚白金币,毫不犹豫转身回到队伍中。在他看来那一匣子白金币只是摆出来给他们看的,绝不可能让他们拿到手。
有一枚白金币,足够他去潇洒一些日子了。
“这才是对的……”队伍里的武士们窃窃私语:“这样至少还有一枚白金币。”
“真羡慕啊,白得了一枚白金币。”
“不知道剩下那个人怎么选。”
“我要是他,我也放弃。”
那些话语带来的迷茫与恐惧,裹挟着右边的武士开口了:“我……”
阿苏姬微微一笑:“恭喜你。”
右边的人愣了一下,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阿苏姬退开一步,露出脚下那枚白金币,是正面朝上。
“你本来选错了。但是由于另一个人弃权,所以你赢了。”
阿苏姬把那枚用作游戏的白金币捡了起来,放进匣子里,作为缺失的那一枚的补充。她双手捧起匣子,递到右边的武士面前:“这一匣子白金币,都是你的了。”
右边的武士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重播了好几遍,怎么都不敢相信:“我、我的?真的给我?”
阿苏姬露出了更明显的笑容:“当然,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谁是最后的胜者,谁拿走这一匣子白金币。”
这个幸运儿的手在抖,他抱过匣子,浑身都在冒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之前自愿认输的那个武士脸色都发青了。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抖的原因和那个幸运儿不一样。
他看着那个匣子,耳朵鼓膜几乎要被剧烈的心跳声震破。
如果我刚才没有放弃就好了……
本来是我能拿到那一匣子的白金币的……
如果……
这个自觉倒霉的武士只觉得刚才那一白金币的快乐如此讽刺,如此让他懊恼。
他怎么能不信阿苏姬呢!哎呀!阿苏姬有什么必要骗他呢!
以为自己聪明,及时抽身而退,获得一枚白金币的惊喜迅速从他的心口处摔落。巨大的震惊、失落、惊愕与悔恨排山倒海般袭来。
家臣们又把手放在了刀柄上,生怕那倒霉的武士歇斯底里发疯。
阿苏姬把白金币如约给了那幸运儿的举动,宛如大锤,砸在所有人心头,空气都一下子寂静了。
但紧接着的就是——
“居然真的给白金币?!”
“我刚才怎么不去参加啊!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那个倒霉蛋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吧。本来该是他的金币。”
“那可是一匣子白金币,那个幸运的家伙省着点用,他这辈子都可以不用去干活了。”
羡慕的声音,惊叹的声音,幸灾乐祸的声音交织着响起,武士们看向阿苏姬,如同看着一个他们难以理解的,难以置信的东西。
但他们的确发自内心认可:阿苏姬说话算话,给钱大方。
阿苏姬也看出了他们的想法,那一瞬间,瞳孔微微睁大,心脏剧烈跳动。
怦、怦、怦……
怦——
“武子,你记住,权力就是可以驱使别人去做事,不论是钱还是权还是名,能驱动人的人,才是掌控权力的人。”那个比她小好多岁的少女在下蔡时,对她说这段话,语气是那么轻松,那么随意。
那个时候,她也是如如今一样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我想知道……你们大元人,都这么厉害吗?”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就能看透权力的本质了?
却不知道哪个字戳中了佘女郎的笑穴,女郎笑弯了腰。
佘女郎笑够了,才说:“我可不是大元人,我是反贼……”
“至于厉害不厉害的……”女郎弯了弯眼睛:“只是我受到的教育比较特殊,所以能比较轻而易举地看穿这些东西。不过和我一样受到特殊教育的人,也不少就是了,比如我这一班,有五六十人之多。”
阿苏姬当时就有惊有羡。
中华果然地大物博,就连人才都是扎堆出现。
便对中华更添畏惧了。
……
佘蓝铃收到了阿苏姬的信。
信上告知她,阿苏姬已经以白金币为信,让武士与家臣都坚信她是一个言出必践的人,她如今做什么事情,这些人都抢着去做,因为他们相信她一定会给予酬劳。
阿苏姬已经在尝试着聚集更多的人,再过一段时间,菊池氏将会在阿苏山附近打下一块领地,到时候,她们便可以开展贸易了。
佘蓝铃看着信,眼睛微亮。
张无忌作为佘蓝铃的护卫之一,好奇地问了一句:“大帅笑得这么开心,可是来了好消息?”
佘蓝铃朝自己嘴巴里丢了一块薯片,点头笑道:“的确是好消息,我找到了一块地方,那儿有便宜的硫磺售卖,而且用此地的硫磺,比中华大地的硫磺更好,更不容易使火器炸开。”
张无忌和韦一笑这两个护卫听到这消息,亦是同样眼睛一亮。
但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他们主公,他们大帅,他们佘家军的唯一核心就高高兴兴来了一句:“往后没有我在,佘家军的火器也绝对比其他起义军厉害。”
那句“往后没有我在”,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张无忌和韦一笑听得头皮都炸了。
之前大帅不是都找到打天下的乐趣了吗,怎么现在又想跑了?!
他们是不知道,穿越者,尤其是年纪小并且能够随意穿越大千世界的穿越者的确无法坐在一个世界不动,那对他们而言,就是坐牢。
而十来岁年龄的人,正是没有定性的时候,看什么都感兴趣,看什么都想摸两把,坐不住,指望他们“从一而终”,比登天还难。
张无忌如果能知晓原著,他肯定要怀疑这是不是报应了。
他在原著里由于实在不喜斗争,直接弃了明教教主之位,与心爱之人隐居,明教当时也在抗元,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现在真是……风水轮流转。
张无忌愁眉苦脸,绞尽脑汁,甚至考虑要不要去求神拜佛了。
——原著明教高层要是得知他们教主现在这么头疼,那肯定是要大笑三声,幸灾乐祸的。
第174章 巫蛊娃娃 。
颍州, 在蒙城附近。属于汴梁路。
蒙城,是佘家军的地盘。
颍州,是红巾军的地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佘家军和红巾军很快就会有一战了。
尤其是,红巾军如今打下了不少地盘,朱皋、罗山、上蔡、真阳、确山、汝宁、光州、息州……都是红巾军所属。战况摧枯拉朽, 势不可挡。而这其中,颍州是红巾军的大后方, 最核心的地带,蒙城距离颍州才三百里,刘福通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核心周围有着一支敌对军马呢。
刘福通嘴角微翘, 眼瞳深幽:“佘家军到现在还只有四个地盘!优势在我!”
杜遵道:“但是他们全甲。”
刘福通:“……”
刘福通:“佘家军还得罪了本地豪绅, 杀了许多,但也有不少活了下来,那些豪绅一定会抓紧机会在我们与佘家军开战时, 反扑于它。”
杜遵道:“但是他们全甲。”
刘福通无言以对。
刘福通:“佘家军今年,仅有的四个县都遭了水灾,又自大的以工代赈,将粮仓不知挥霍了多少, 定然后勤不足。”
杜遵道:“但是他们全甲。”
房门猛地被甩开, 黑漆漆的屋内传来刘福通气急败坏的声音:“除了‘全甲’你还会说什么?”
刘福通气得摔门而去。
杜遵道入神地看着门外夜色,叹气。
那没办法,全军全甲就是很难打啊, 不然他们早就对佘家军动手了, 最差也得先把蒙城打下了,何至于一直让腹地正对佘家军的城县。
而且,他们红巾军的地盘虽然多, 但这是几个月的时间内打下来的,许多地儿都还没彻底掌握,真打起来,未必有佘家军的四块地盘好调动。
不过,杜遵道相信,开战的时日也不久了,他们的那一枚暗棋也该恰到好处动一动了。
然而杜遵道没想到的是,那枚“暗棋”,已经被别人动了。
赵明达迎着八月的热风,站在山崖边上,压低声音,沉稳地询问红巾军故人:“是大头目让你来的?”
赵明达略微思索后,马上就反应过来:“大头目要对佘家军动兵了?”
唇角的那一片皮肤立刻紧绷了起来。
红巾军故人立刻说:“不是大头目叫我来的,我是自己跑来的。路上盘查太多,我的公引又不能在安丰路这边使用,耽误了不少时日,现在才找到你……”
他说到这里时,冷不丁地激动握住赵明达的手腕:“明达!我问你!佘家军的大帅……最近可有出事?”
赵明达被突然捏住手腕时,立刻自己也反手抓住对面故人。
说来惭愧,他将人带到山崖边上私聊,除了隐蔽以外,心里想法就是,如果对方真的是刘福通派来,让他关键时刻为红巾军提供消息的,他会试图劝说旧友留下来,如果对方不愿意留下来,那他就只能动手把人推下去了。
推己及人,对方握住他手腕时,他满脑子都是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他身在佘家军,心也在佘家军了,要把他推下山崖?
再然后,赵明达才注意到对方的话,脸上表情更是消失得彻底,声音发沉:“什么叫‘可有出事’,你们派人来刺杀大帅了?!”
由于赵明达过于激动,红巾军故人压根没把自己的手腕也被抓住当成反制手段,毕竟赵明达所迸发的紧张与愤怒足以让红巾军故人侧目了:“难得看到你这般激愤。”
红巾军故人记得赵明达这人在红巾军时,总是很平静平稳,平静得好像红巾军里许多事情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对那佘大帅不一般,不然我也不敢过来找你。”红巾军故人调侃了一句,随后才说:“不是刺杀。但是是比刺杀更糟糕的东西。”
赵明达眼睛一凝:“是什么?”
红巾军故人缓缓说出两个字:“巫蛊。”
赵明达瞳孔收缩。
红巾军故人告诉他,颍州城中,有人私底下对佘蓝铃实施巫蛊之术,企图咒杀佘蓝铃。
赵明达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狰狞:“混账东西!!!”
赵明达:“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红巾军故人回答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是颍州城中的地主乡绅干的。他们害怕佘大帅打过来,夺取他们的田地给别人,私底下恨佘大帅恨得不行,就想了这个招儿。”
赵明达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红巾军故人又说:“做巫蛊娃娃需要人手,他们让家奴去做,但又因着心气不顺,鞭挞家奴,那家奴一气之下,将此事宣扬了出去,我在军中听到了,就跑来找你了。那家奴,听闻也往佘家军这边逃了。”
赵明达这段时间在佘家军中认了不少字,读了不少书,此刻心中却猛然升起一份明悟:这就是“得道者多助”么。
红巾军故人脸上仍有忧色,赵明达看得出来,他担心他不信他,也担心别人觉得他背主,更担心佘家军的人会觉得他人微言轻,不重视他的话。
赵明达笑了一下,他将故人拉走,揽着他的手臂一起下山,下山途中,把自己的腰牌取下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故人掌心中:“走!与我一起去见我们‘野字营’曲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故人侧过脑袋,很是惊讶:“你做了什么?竟已能面见曲长了?”
这才过去几个月?能升那么快?!
赵明达平静地说:“我们这儿,只要有正事,谁都能去见曲长。”
“不会被怪罪?不会被拦住?”
“不会。”
“你们这么松散真的行么?”
“我们不松散,我们治军很严。”
赵明达看出来,自己这故人明显没信。他便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带着人回营。先在营门口以自己的腰牌做担保,随后请面见殷野王,言说有事关大帅的重事。
守营的士兵点了点头,立刻分出一人转身去通报。剩下的人依旧守着营门。赵明达也不会直接把自己这故人带进去——他不敢赌对方真的别有用心的可能性。
过了片刻,去通报的士兵就回来了:“殷曲长正在营房之中,他让你直接带人找他就行。”
赵明达拱了拱手:“劳烦了。”
*
殷野王的营房不大,看起来很干净,想必经常打扫。房内只有一个坐垫,一个小案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简朴得让红巾军来人震惊。
当然,更让红巾军来人震惊的是,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见到佘家军的军官了?没有搜身,没有审问,没有为难,就这么见到了?
殷野王看了他们一眼,道:“有什么事?尽快说,我这儿还有事情要处理。”
红巾军来人听到这儿,不由略显感慨。
不只是如此简单就见到,对方还不是闲来无事见见他们,竟是专程空出时间!
赵明达声若隆钟:“报告曲长!”
红巾军来人大惊失色。心想:赵明达这是作甚!如此大声,岂不是让上司升恼?
但定睛一看,却见殷野王面容沉静,还轻轻颔首:“说。”
竟没有生气?
莫非此人已到耳朵不好使的年纪了?
赵明达大声把巫蛊之事说了一遍,殷野王脸色一冷,声音有些低沉:“王八蛋。”
他要去杀了那个竟敢咒杀大帅的人!哪怕事后会被军法处置,他也一定要杀了他!
“你们和我去见大帅。”
然后。红巾军来人就见到佘家军的大帅。
顺利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红巾军故人突然觉得自己所谓的人生经验,以及几乎想要脱口而出的劝阻,都显得那么的可笑。佘家军这儿,处处都与别地不同,就连才来佘家军不久的赵明达,也显得和以往大大不一样了。
而佘家军的大帅,听到自己被巫蛊咒杀,竟然完全不关心自己的性命,对这件事十分好奇:“真的给我扎了小人?那小人长什么样你知道吗?具体扎了几针?都扎哪儿了?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巫蛊诅咒呢!”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对自己被诅咒的畏惧。
红巾军来人面对这些问题只能回答不知道:“那位逃奴才能知晓这些。”
佘大帅:“那我立刻下令去悬赏那位英雄,说不定他看到赏银,会自己揭榜呢!”
殷野王气急败坏:“大帅!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娃娃长什么样儿?谁知道颍州那边的巫蛊娃娃有没有真本事!大帅近来可有身体不适的地方?”
那位佘大帅却是哈哈大笑:“别怕别怕,我身体好的很,巫蛊娃娃这种事情,肯定是假的,不然他们还需要打什么天下,见谁咒谁不就行了吗?”
殷野王:“那也晦气!而且,万一是真的,万一限制颇多,仅有几次机会,其中一次就用在大帅你身上呢?”
他可是知道自家大帅多遭那些地主乡绅恨的。要是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弄死大帅。
佘大帅笑着说:“哪有那么神神叨叨的事情。安心,我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而且,如果是真的,反正事情都这样了,该死的肯定会死,不该死的,也肯定会活下来。”
第175章 攻颍州 。
蓝天白云之下, 炊烟袅袅而起。这是在洪水灾难过后,令人心安的,来自人类生存的气息。
蒙城、下蔡、安丰、凤阳府四地的百姓, 心里都清楚,他们如今能够好好生存在这里,皆是因为他们大帅当机立断, 先将他们强迁上山,在洪水退去后, 又为他们寻到活儿干——也就是修驰道,管饭,管工钱。在修驰道之时, 大帅还找到了新的粮种, 那是可以种在山地上的粮种!
如今新的粮食还在种植,还没到收成的时候,但看着山坡上的植株, 百姓们心里也高兴。
等到收成了,他们就有更多的主食吃了!
而且,之前修驰道时,大帅给的酬劳很大方——并不是说大帅给了超乎规格的酬劳, 她给的也是正常劳工可以获得的钱物, 但重点是,钱都给到他们手里了。
没有克扣,没有缺斤少两, 该是多少铜钱就是多少铜钱。然后, 还管饭。百姓们因此攒了不少钱,今年过年可以给家里添点新衣服,去屠户那边多切二两肉了。
甚至不需要等到过年, 在修驰道结束后,他们有一段时间,早饭的馒头都包了馅!
——元末这会儿,馒头都是带馅的。但是有的人家不舍得放馅,就干蒸,后世不少人猜测,后世那种不带馅的馒头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带馅的就转叫包子了。
舍得花钱的,那馅就是鱼肉馅,山鸡肉馅,不舍得花钱的,那馅就是野菜馅儿。
但不论放不放馅,面团都做得非常扎实、有份量,馅也放得很饱满紧实。再配一碗稀粥,一份酱菜。吃得饱饱的,就可以开始干一天的活儿了。
他们以前哪敢这么吃!
当然,他们也舍不得天天这么吃,大约是一两天吃一次,或者三四天吃一次。
好日子刚开始过,正是想着带来好日子的人的时候,每天吃饭都在饭桌上念叨,保佑大帅长命百岁。
然后,他们就听说颍州那边有人诅咒他们大帅去死。
“???”
百姓们肺都要气炸了。
什么意思!看不得他们过好日子是吗!日子才有盼头,他们才刚分到田地,就要从他们手里把地抢走是吗!
“颍州是哪里!谁诅咒的!俺要一榔头攮死他!”
大多数百姓连自己村子附近十里地都没出过,也不知道颍州究竟在哪里,他们一通义愤填膺后,突然有人来了一句:“我要去加入佘家军!他们肯定会打去那什么什么州,到时候我也打!”
又有人说:“佘家军那边从军饷到日常吃食都给得太好了,早就满员不招了。之前那一次征兵,人山人海地去,不像以前,还得强征。”
“那我不要军饷,不要粮食,我自带去,就像以前服兵役那样。”
说话的女人呼吸微微急促,手里握住榔头时也更用力了。
她是健妇,当初征兵时也去参加了,可惜没那缘分选上,她还遗憾了好久。但如今一听有人要杀佘大帅,当场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这就去背粮食!这就走!我就打颍州!打完我就回来,不占位儿!”
她这个话一下子给了其他人启发。
“我们也去!”
“不打别的!就打颍州!”
“谁敢诅咒大帅,我们就把他种地里去!”
这要是以前手里没有余钱的时候,很多人哪怕有心也是无力,可现在大伙儿手里有点钱了,又一时被激起了气愤,脑子发热,那热浪往四面八方拍打而去,从下蔡往蒙城,再从蒙城回荡到安丰,又从安丰拍向凤阳府,四县之地,响应者无数。
佘家军营中,众士卒听闻此事,亦是心惊肉跳,顾不得许多军纪了,立刻把各营长官围了,叫道:“长官!颍州那边欺人太甚!”
“他们诅咒咱们大帅!咱们就忍了吗!”
“我不怕打仗!我们打过去吧!”
“对!我也不怕!”
“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不止是人!还要地!作为大帅的地盘进行补偿!”
整个营地都把心齐到了一处,沸反盈天——
“打下颍州!”
“长官!打下颍州!”
那红巾军来者没有离开——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去,必死无疑,好在他无父无母,六亲无靠,跑了也就跑了,红巾军那边说不定还把他当成逃兵看待,都想不到他是来佘家军这边告密的。
此刻他看到佘家军的士卒如此齐心,宁可开战上战场,也绝不放过试图咒杀自家大帅的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起什么样的心情了。
说得奇怪一些——仿佛看到羊群才同情牧羊犬。但他同时又明白,那位佘大帅不是牧羊犬,她是头羊,是长得十分健壮,能够一蹄踹飞所有觊觎羊群,想要吃羊肉的狼、人的头羊。
各营长官也很气愤巫蛊之事。
他们同时也很清楚,这事如果不妥善处理,说不定会造成炸营,又或者反向打击了士气,于是深吸一口气:“你们先等等,我这就去请示大帅。”
然后,人还没出军营,就看见远处的黑暗中,不停地涌出人。
人潮一线又一线,那是外人去试图割开佘家军的皮肉,以为能够看到鲜血不断涌出,正要哈哈大笑时,却发现涌出来的是岩浆,是酸液。
守营的士兵看着那条黑色的洪流缓缓涌来,情不自禁握紧矛杆:“站住!前方佘家军军营!即刻止步!”
“黑潮”说话了:“我们——”
那一道道人声哗然着,像极了潮水拍打着岩石。
“我们是来加入佘家军的!”
“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我们还带了武器!”
“不用你们管饭!”
“我们想去打那试图诅咒大帅的人!”
“收下我们吧!”
火把亮起,倏然照亮“黑潮”,那分明是一个个黑黢黢的底层百姓。他们眼中都是愤怒的火光。
他们不会说成语,可脸上每一寸表情都刻画着四个字:
不共戴天。
殷野王作为“野字营”的长官,回头看了看自家士兵,再看看营外的百姓,轻轻抽气。
颍州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
殷野王、韦一笑、莫声谷这些武林高手都沉默着,因为他们不只是武林高手,还是佘家军的军官,武林高手可以不顾一切去杀人,但佘家军的军官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绝不许轻动。
但他们静默的时候,身体里的真气都在鼓荡着,夜影幢幢,蛰伏欲出。
一封封信件在各处飞转,一纷纷表文上呈至佘蓝铃案头,从出兵的请求到私下的刺杀,一封一封地、反反复复地请示。
顾阿瑛这个之前并不支持频繁出兵的人,早便把账杀好,摆在佘蓝铃案头,那是一笔一笔军费的计算,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到最后点名:主公,出兵完全没有问题,颍州能打。
而就在局势如弓弦绷紧,没人能在一场风暴即将掀起时去阻止它,那家诅咒了佘蓝铃的地主家中,地主的头颅被割下,与一个地主相关的巫蛊娃娃一同吊在红巾军的大营门口。
——巫蛊娃娃不是佘蓝铃那个,约莫是杀人者自己做了一个新的。
军营大门上,还嚣张泼墨:杀人者,经劳改之飞贼是也!本该灭尔全族,奈何惧佘大帅不喜,思来念去,仅诛首恶!尤为遗憾。
你还遗憾?!
地主家中其他人顿时汗毛倒竖,本来要哭喊报官的,都不敢继续了,再气急败坏,也只能把气咽回肚子里。
倒是刘福通和杜遵道把心放了下来。
他们本来还在头疼这件事怎么处理。如果对方发来质问的文函,他们要如何回信。他们要不要杀了那个地主,他们可不像佘家军,完全不依靠地主乡绅,他们可是需要这些地主老爷来帮他们管理地方的。可不杀……佘家军很可能就会打过来了。
现在好了,有人替他们杀了。
然而,在刘福通和杜遵道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时,那户地主……向着他们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们家的所有地契和奴契,都被盗走了。
*
那些东西,现在都摆在佘蓝铃的桌头。这仿佛成了冲锋号角——
顾阿瑛:“大帅!”
马秀英:“大帅!”
宋濂:“大帅!”
张无忌:“大帅!”
丁敏君:“大帅!”
张松溪:“大帅!”
各处军营将帅:“大帅!”
各地百姓:“大帅!”
“下令吧!”
“请大帅下令!”
“我等为大帅取下颍州!”
诸道声音交杂,锅炉上方,浓烟透过烟囱滚滚而出,在天空中散成白云。号角的“呜呜”声响破天际,锅盖在滚滚热水的顶碰中砰砰作响——
佘蓝铃响应民意:“起兵,攻颍州。”
于是民间的欢呼声也响应了她。
他们疯了。
疯透了!
颍州不仅仅是颍州,那还是红巾军的地盘,而红巾军有许多城池,攻一个,所有城池都将剑指佘家军四县。
但没有人退缩,他们都虎视眈眈着颍州。
四县火气冲冲。
刘福通和杜遵道收到消息时,两个人都麻了。
不是。关他们红巾军什么事啊!又不是他们咒的!怎么就要开战了?!
第176章 你们招惹她干嘛呢? 。
但红巾军也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
他们的地盘太大了, 兵源也足够多,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案例之所以被人提出来津津乐道, 就是因为这种情况太少了,更多的其实还是比拼士兵人数和后勤保障,然后多的打赢少的。
在没有正式开打之前, 刘福通和杜遵道都不认为这又是一场以少胜多的事例。
杜遵道说:“佘家军的确全军着甲,但也正因此, 他们招收的士兵数量不可能太多,不然只会被甲胄拖垮后勤。”
都已经要开打了,杜遵道绝不可能再提什么对方全军着甲所以打不了这种话, 他开始寻找佘家军的破绽, 好让刘福通安心。
“而且,他们全军着甲也是便宜了我们。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从佘家军那边缴获大量甲胄来为我军补甲。”
刘福通看上去气色也不错, 没有因为要和佘家军开战而惶恐不安。他亲手打下的地盘给了他底气:“那佘蓝铃终究只是个女人,以为全甲能让自己安心,我要是有全甲的士兵,早就不止打下四县了, 四路都能在我掌控之中, 她却……啧啧,别人是开疆拓土,她是安土重迁啊。全军着甲其实是想当缩头乌龟吧?”
杜遵道笑着应和了两声。
但他知道, 刘福通也知道, 这种话其实是提升士气用的,四县之地如果能全部调动,爆发出来的战斗力, 并不输于他们那一大串地盘。
——打持久战肯定不行,但佘家军不需要打持久战,他们全军着甲,打的就是歼灭战。
*
他们要和佘家军打仗了。
这个消息传到驻扎颍州的红巾军那里时,大多数人都是平静且不当回事的。只有少数人脸色变了,双眼大睁,表情呆滞。
因为当初随同刘福通和杜遵道起义的那三千民夫,此时已不剩多少了。有的是死了,有的是调去其他县驻扎了,留在颍州的,只剩少数。
这些人还记得佘家军。
还记得那个把民夫养成巨婴,对百姓特别好特别好的佘家军。
和这支军队打?
这些老兵竟然先掉了三分士气。
如果可以,他们实在不想和佘家军打。而且,本来就是搞巫蛊的那个地主乡绅不对啊。佘家军都说了,割半个颍州,他们就既往不咎。能不打的仗,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他们为这种东西送命?
——“师出有名”这种事情,对任何一个军队都是至关重要的。
它不是很多人想象里的扯口号就完了。没人喜欢打仗,上战场会死人,会看到死人,会自己成为死人,这个时候,有道信念比什么都强。
“我打仗是为了维护父老乡亲!”
“我打仗是为了让家里人有口饭吃!”
“我打仗是为了统一南方/北方!”
“我打仗是为了……”
反正,人总需要一道信念告诉自己,这场仗非打不可。
但……没有哪一场仗是:我打仗是因为我们这边的欺负农民的地主乡绅,有天听说隔壁路出了个佘大帅,她对百姓好,会把地主的田地分给农民,那个地主乡绅就想诅咒她去死。然后,事情暴露了,那位佘大帅生气了,要打过来。我需要去阻拦她。
为了这个拼命?!你开玩笑呢!
这场仗谁爱打谁打!
如果这是一支治军极严的军队,那也不至于太糟糕,虽说打仗师出无名,但为了军纪,那也硬着头皮上了。但红巾军,是野军,散漫才是他们的特性,而且那种治军极严的军队是能上史书,用来夸奖将帅统帅能力极强的军队,就算红巾军不是野军,是正规军队,那它的军纪也不是说一定会好。
总之,老兵沉默不语,只是侧头看着周边的情况。
这支军营是红巾军的军营。
但营地里乱糟糟的,有的士兵随地一趟,有的士兵在偷偷赌钱,有的士兵往阴凉处躲懒……反应没有士兵听到要打仗了激动地站起来。
除非大头目他们给赏钱。
反正,老兵不觉得这种军队能打赢佘家军。
他没见过佘家军,也没和佘家军打过,但他就是本能觉得……打不过。
那支军队肯定很厉害。毕竟那是把民夫养成巨婴的军队。它一定很厉害——它必须很厉害!
另一边。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得知佘家军要和红巾军干仗时,他把所有过来串掇他背后捅刀的人都赶了出去。
“你们当本官傻呢!”
佘家军可能一时半会收拾不了红巾军,但是出征之前,先拉十几二十车大炮过来收拾他,还是轻而易举的。
府尹:“管家!管家死哪儿去了!”
管家小跑过来:“郎主!有何吩咐!”
府尹:“你今天就去帮本官发告示,就说本官严厉谴责巫蛊行为,尤其是对佘姑娘这样的义军首领进行咒杀,倘若佘姑娘出事了,她麾下百姓如何谋生!这不仅是咒杀佘姑娘一人,还是咒杀我安丰路四县百姓!此举实在灭绝人性!”
管家:“……郎主当真要如此做?”
这不就成了那佘家军的小喽啰,为它呐喊助威了吗?
重点是,我们不是大元的臣子吗?为一个反贼呐喊助威算怎么回事?
府尹躺在摇椅上——这是佘家军治下传出来的物件,他也买了一套,不得不说,休闲时往上面一躺,是真舒服。
摇椅晃来晃去,府尹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蠢笨,朝廷离我们有多远?天高皇帝远。佘家军可是近在眼里的。佘家军打过来我这边是迟早的事,我还能指望朝廷的兵马帮我挡住佘家军吗?不如趁现在能给佘家军说几句话就说几句话。”
“啊,”管家说,“那为什么不直接投了呢?”
府尹刚才的视线是看“蠢笨”,现在就是看“蠢货”了:“现在投了,你是想你郎主我直接上狗头铡吗?”
“不应该是虎头铡吗?”
“虎头铡铡的是人家佘家军的官,你郎君我投降后,就是个俘虏,那当然是狗头铡。”
“原来如此!小的明白了!幸有郎主解惑!”
“哈哈哈!”府尹脸上挂着笑,至于是不是“解惑”,谁在乎呢。
府尹:“总之,现在不能投。按他们佘家军那边传来的说法,我啊……这叫腐败分子。在被他们俘虏之前,我要多表现表现,让他们觉得我能‘劳改’,而不是直接上断头台。”
管家站在原地,完全被府尹那出人意料的思路,无法理解的镇定,以及大大方方的虚伪惊得目瞪口呆。
府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啊,还是嫩了一些。”
府尹站起来说:“不过,还有更嫩的。”
府尹想到了红巾军,还有红巾军治下,用巫蛊咒杀那佘大帅的地主乡绅——听说现在脑袋已经在“荡秋千”了。
府尹摇摇头,自言自语:“你说你们招惹她干嘛呢?”
像他一样老老实实的,一边抓紧机会享受,一边等着对方打过来不好吗?
不过,也多亏了这些人蠢笨无比,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这才让那佘家军的大帅减缓了往他这边打过来的脚步。他看得清楚,那位大帅,对于自己的未来心里有数,不是那种在意一时地盘多寡的人。
她稳扎稳打着呢。
想必那佘大帅在把红巾军的地盘尽数吞下之前,是顾不上安丰路这边其他县了。接下来只要他不在背后捅刀,不试图去主动攻击佘家军,不把自己治下搞得天怒人怨,那他就是安全的。
——至少,在对方攻下红巾军之前,他是安全的。
至于攻下之后,他是去劳改还是上断头台……算了,看命吧。
第177章 借道寿春 。
佘蓝铃觉得命运真的很神奇。
比如, 她明明没想要进攻颍州,她的计划明明是先把安丰路所有县都收归麾下,耐心消化, 慢慢治理,等境内各轮调动都如臂使指,她再思考下一步去打哪一条路。
但现在, 民愤、士气、下属心中的那把火,都在烤灼着佘家军的四个县,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所以,对不住啦颍州的红巾军,这一场仗是必须要打的。
佘家军的各项调度以极其精准的尺度调动起来, 铁匠铺的机床打造着铁质的军械, 一柄柄运输进军库中,粮仓里,粮食一袋袋装系, 仓外,骡车、驴车一辆辆备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们要打颍州, 该从蒙城那边出发,蒙城一县的储粮可撑不住一场战争。
佘家军此刻就像被激怒的母狮,巡视领地, 磨砺爪牙, 捕捉风中传来的信息,只等着进攻的那一瞬间到来。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亲手递来了这个机会。
他通过管家,还有府里其他和顾阿瑛私下里有收礼来往的人, 向顾阿瑛反向寄信。
这也是他这样的主家从来不计较底下人收东西办事的原因之一。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底下人捞油水,关键时刻,这种联系能帮大忙。
顾阿瑛正在给下蔡的村镇做具体规划。
虽然要打仗了,但也不能除了备战什么事情都不做了。他收到大帅的指令,要对下蔡这一片儿进行整体规划,要归整村庄,要将同姓之人打散,重新搬迁,要贴合分发的田地来归置人民,谁离水源近,谁离水源远,村与村的界限,以及每个村子如何分配深井,这些都是他的工作。
忙得团团转。
这其中让他觉得最简单的事情,就是批准资金调用了。区区二三十万的铜板,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只要能把下蔡的村子规划好,后续的收益可不止二三十万铜板。再不济——他别的本事不能说有多好,但他浑身上下就只剩下赚钱的本事了。
真亏了,他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赚回来,好支撑政策的二次调整。
然后,就在这每日工作到三更半夜的氛围里,他收到了来自安丰路总管府的信件。
看完信件后,顾阿瑛猛然站起,太惊喜了,害得他不小心被信纸弄破了两根手指头。顾阿瑛随意用衣袖擦了擦指头上的血迹,快步外出,转到了城外。
大帅就在城外,在巡视分发给百姓的农具有没有出现偷工减料,有没有小吏发放不到位的迹象,有没有百姓偷偷把农具转手卖出去的情况。
“主公!”田地里阳光灿烂,顾阿瑛脸上的笑容也挺灿烂的:“还请主公瞧一瞧这个。”
这封信不需要避着人,所以顾阿瑛是直接在张无忌和韦一笑在旁边时递过去的,而佘蓝铃也很自然地在二人在侧时,展开信纸阅览。
张无忌从近旁看过去,能很清楚看到信上的字。
上面只提了一件事,那位一直把佘家军放置不管的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告诉佘蓝铃,如果她需要,可以借道寿春。
——寿春如今还在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手下。是安丰路剩余那几个还没打下来的县之一。
张无忌皱着眉头思索。
寿春?颍州?
随后,他的眼睛也一下子放光了。那放光的样子和顾阿瑛如出一辙。
寿春在地理位置上紧邻颍州,它们在历史地位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因为,打寿春必从颍州打,打颍州必从寿春打,它们在一条进攻轴线上。
如果是北方政权,打仗一般都是先破寿春,再沿淮颍水陆进取颍州。
如果是南方政权,便以寿春为基,北上颍州,进而进攻中原腹地。
正好,他们佘家军就是南方政权。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佘家军手里有下蔡和蒙城,完全可以从这二县派兵进攻颍州。寿春在不在手上,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但,安丰路总管府府尹这封信是个态度。
佘家军若从下蔡顺淮河北岸西进颍州,寿春位于淮河南岸,随时可以出兵抄其粮船。这是受制于人。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空口说自己不会出兵,比不过这么一封允许借道的信。
而且……借道寿春还有个妙处。
*
张无忌的外公是殷天正,舅舅是殷野王,两人都带领过天鹰教抗元,在打仗方面有自己的心得,面对张无忌这个……“女儿唯一的孩子”“妹妹唯一的子嗣”,自然是倾囊相授,张无忌还没正式打过仗,理论知识却不会缺乏。
他不喜爱打仗,但如何打仗是他每日睡前抚摸的东西,所以此时他就脱口而出了:“大帅,我们可以驻兵寿春,沿颍水北上,经颍上,直至颍州城下。红巾军那边很难发现这条路线,他们一叶障目,防备下蔡,防备蒙城,却不会防备寿春。”
——因为在世人眼中,寿春属于大元,不属于佘家军。
这代表着,他们可以打红巾军一个措手不及了!
佘蓝铃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她把信纸丢回给顾阿瑛:“帮我回信感谢那府尹,就说……”
“寿春,我收下了。”
佘家军的水军也训练得差不多了,船也打造好了。
这一战,正好可以检验一下水军的训练成果,以及新式的船只的实战如何。
顾阿瑛不紧不慢淡定地说:“恐怕很难。”
佘蓝铃:“啊?”
顾阿瑛诚恳地说:“主公,我去看过新船了,以上面架的大炮的数量,咱们的水军,只需要会填炮和瞄准就行了。什么战术都用不上。”
本来“瞄准”也该是很难的一件事,但,架不住他们大帅帮他们做了射表,还有充足的炮弹给予他们练习。于是瞄准便也成了简单的事了。
顾阿瑛:“所以,主公,如果你想检验他们的放炮训练成果,那完全没问题,但如果想检验什么……常规的水军作战成果,那就……”
文人说话,总是恰到好处地停顿和留白,他们称之为委婉。
这种委婉现在让佘蓝铃眼皮直跳。
也就是说,她现在就相当于处在“大清抵御外敌之战”的那个“外敌”的地位是吧?同样是舰队,大清的舰队不堪一击,被炮弹轰得更远,大炮威力更大的外敌舰队打得全军覆没。
那些历史书上细密的知识点一条条从佘蓝铃的脑子里闪过。
她的脸色一下子复杂了起来,有高兴,但也有一种……“其实我想玩玩技术流”的遗憾:“这也是好事。”
能火力压制,还是火力压制比较好。毕竟上战场的都是真人。
所有人都以为,佘家军会在秋收之后才开战。这才是正常的打仗方式。不然壮劳力都去打仗了,谁来秋收?没人秋收,势力怎么收税?没有税收,后勤怎么保障?
刘福通转向杜遵道说:“如今离秋收还有一段时日,我们还能再调动多少兵马守卫颍州?”
杜遵道说:“没有兵马可以调动了。元朝廷的军队还在攻打我们的城池,剩下的兵马都得去对付元军。”
刘福通看着杜遵道,突然来了一句:“真的吗?”
杜遵道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后,脸像是快要煮熟了似的通红:“大头目这是什么意思!”
刘福通那怀疑着什么的眼神依旧是锐利的,但他立刻就虎起了脸:“你在干什么?凶什么?我不过是问问。”
杜遵道盯住刘福通的脸,说:“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过于激动了。”
……
“其实大头目和二头目的关系不是很好。”
赵明达听到自己那红巾军的故人这么说时,他还有些难以想象:“我记得我离开之前,他们关系还很好……”
“可能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吧。我这种小兵也打听不到。”
这位红巾军故人说话的语速很快,一举一动都不是沉得住气的样子——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跑来报信:“但是连我都听说过他们吵过不止一回,就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已经很糟糕了。”
……
刘福通和杜遵道又一次不欢而散。
这样的场景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出现足足十五次了。刘福通和杜遵道都心知肚明,原因是红巾军扩张得太快了。
太快,就代表根基不稳,刘福通需要更多的领兵,打下更多的地方,掠夺更多的粮食钱财来给底下士兵发军饷,而打下来的地方需要有人治理。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杜遵道头上。
刚开始起义打下颍州时,整个红巾军都是以刘福通为尊,但是等红巾军的地盘越来越多,杜遵道掌控的权力越来越多后,杜遵道就从谋主成了“二头目”。
——就连后续史书上都记载了“起颍上者,推杜遵道为首”。
佘蓝铃从直播间里得知了这句话后,再一结合赵明达上告的,关于刘福通和杜遵道吵架吵到底下大头兵都知道的消息。佘蓝铃就立刻意识到,这段历史里,刘、杜二人争权夺利有多激烈了。
可以利用。佘蓝铃想。
第178章 炮轰城墙 。
佘蓝铃手底下的文人得知刘福通和杜遵道两人不合的消息, 也非常赞同这种矛盾可以利用。
于是在佘家军化整为零,如涓涓细流一般汇流向寿春时,红巾军那边, 刘福通和杜遵道的矛盾,在佘家军派去的人的“帮助”下,越来越大了。
尤其在“起颍上者, 推杜遵道为首”这句话传出去后,刘福通就算知道背后肯定有人在捣鬼, 依然火冒三丈,甚至当众说出“呸!他也配”这种话。杜遵道就算想为了大局着想去与刘福通谈和,在听到这一句话后, 都又气又急, 指天发誓绝不再踏入刘府一步。
刘、杜二人半决裂了。
之所以没有完全决裂,还得多亏佘家军这份外力威胁。
‘等到打完仗……’
‘等到佘家军退去……’
二人不约而同下了决心,只等没了外敌, 就开启内乱。
至于外敌把他们吞并了这种事——不可能的。他们红巾军占领了那么多个根据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丢了颍州。但他们还有很多个州县。
刘福通很能打,不然也打不下朱皋、罗山、上蔡、真阳、确山、汝宁、光州、息州……这么多地,所以, 哪怕推断出佘家军会秋收之后再攻过来, 刘福通也没有松懈,派出斥候紧紧盯着蒙城和下蔡,就连凤阳府他都盯紧了, 避免错失战机。
杜遵道也在专心准备内政与后勤相关的物资, 绝不干拖后腿的事情。
红巾军两大头目明面上和好了,底层士兵心头的忧虑一扫而空,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也就不那么担忧了。
但不管是刘福通还是杜遵道, 都下意识忽略了一个地方——寿春。
再加上,佘家军的兵力调动及其部署,他们是知情的。他们提前埋下的钉子现在发挥作用了,隔一段时间就给他们传递一些消息。传递得不多,毕竟要打仗了,对方也很难频繁脱离其他士兵的视线。但不管怎么样,对方传递来的都是有用的消息,说是佘家军已经开始驻扎下蔡和蒙城,几乎是全军出动了。
刘福通并不意外。
自古以来,攻城方和守城方的备战情况都不一样。
守城方是居高临下的,能够根据攻城方的排兵布阵来调整己方部署。
而攻城方,只要不想失败,那必然会需要带齐比守方高数倍的兵马——至于如何得知守城方的数量,那就看个人在军事上的判断能力了。
刘福通从来不把希望寄托于“说不定那佘蓝铃是个军事白痴”上面。
于是,一道简单的命令从颍州传到了罗山:“调三千铁甲,五千皮甲过来颍州。”
罗山这边的守军将领听到这个消息,苦笑起来:“哪来这么多铁甲和皮甲……”
尤其是,他们罗山靠近上蔡,而上蔡如今正抵抗着元朝廷的兵马,罗山虽还没正式进入战场,但也不是什么安稳的大后方。把甲胄调走,不是开玩笑吗?
但是,军令难为。
只能是把许多守军身上的甲胄脱下来,再翻出武库里的一些存货——是的,武库里还有存货。哪怕罗山守军没有做到全军着甲,仓库里的存货也绝不会放出去。这是绝大多数军队都会有的做法,总得保证仓库里有替换的甲胄,这样军官的铠甲,或者精锐部队的破损了、丢失了,就有得替换。至于那些没有甲胄的小兵在战场上会不会死亡,那与上级无关。
在其他起义军眼里,佘家军全军着甲实在是败家子,那些普通士卒用得着披甲吗?
“一千三百五……一千五百……一千九百四十六……两千一……”
罗山守军将领一丝不苟,毫不马虎地点了三遍,发现铁甲数量还是凑不够三千,就连皮甲也差了不少,只能忐忑地先派人把手头的铁甲和皮甲运去颍州。
不出意料,没多久,就得知他派去的人被刘福通当众斩首的消息。
罗山守军将领在自己被拘留之前,当机立断,弃城逃跑了。只能说,还好上蔡那边暂时把和元军的战场控制在上蔡,不然元军一定先来啃罗山这块“没有守军将领,也缺少甲胄,军心浮动”的肥肉了。
罗山守军将领逃跑的消息迅速传达到刘福通案桌上。负责送信的小吏小心地看着刘福通,生怕这位大头目一时气恼,把他也砍了泄愤。
然而出乎他意料,刘福通看完信件后,只是沉默不语。
刘福通的心腹对着那小吏摆摆手,小吏如蒙大赦,迅速退开。心腹朝周边看了看,确定没有他人后,劝说:“主公,如今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时先派人去罗山收拾残局。”
刘福通却半点不见窘迫,平静地说:“我派去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罗山了。”
心腹愣了一下,看看那信纸,又看看刘福通,眼神示意:主公,你今天才刚收到消息吧?
刘福通这才透露:“当日我杀那运送甲胄的军官是不得已而为之。颍州兵本就士气不足,我提前说了会分发甲胄的消息,他们才士气大振,但我知道,罗山拿不出那么多甲胄。”
心腹不吱声。他知道,自家主公这个时候要的就是他沉默着倾听。
“两个月前才把罗山打下来。武库里就算留有元兵的甲胄也不会多。但是颍州兵马需要士气,所以只能借那押送官项上人头一用了。”
刘福通用的理由也很假,就说是押送官贪污了甲胄。这个理由骗不了聪明人,但是骗来自底层的士兵足够了。在这些人眼里,他们本来可以都穿上甲胄,上战场时能够尽量保住性命,但是现在全被押送官毁了。还好有大头目明察秋毫。杀了押送官给他们赔罪,出了口恶气。
现在,一部分红巾军对于自己被下发了甲胄很感激,拿到铁甲的很感激,拿到皮甲的也不怪为什么自己是皮甲了。因为还有没拿到的。
没拿到甲胄的士兵,也不对着红巾军头领抱怨了,抱怨的对象成了死去的那个押送官,都认为如果不是他贪污,他们就能有甲了。
除此之外,还有罗山前将领。刘福通对士兵们宣称他也参与了贪污甲胄这事,现今畏罪潜逃了。
刘福通还对心腹说:“我一直都知道,不该调用罗山的战甲,那里随时可能遭受元朝廷的进攻。我本来属意的是朱皋,处于颍州的东南方,是后方,元军主力攻不到那边去。但是朱皋的守军将领性情暴烈,经此对待,有可能会一气之下叛了红巾军,那里是后方,不能乱。”
心腹了然,接过话尾:“但是罗山不一样,那里本就是前线,有可能遭遇元兵的攻打。”
——有半数的可能丢了罗山。
这句话心腹不会说出口,有些话不能上秤。
总之,既然罗山有可能会被元兵打下来,有可能不会。那就正好拿来提升士气。罗山守军将领真因此反了,那也不亏。反正是前线。
刘福通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手指在桌面轻敲:“而且,罗山那个……我知道的,他性子谨慎,瞻前顾后,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不会反,他只会在知道我把押送官斩了之后,立刻逃走。”
心腹笑道:“主公真是神机妙算……”
夸奖的话语还没说完。
“轰——”
巨大的震响强行放空了两人的大脑,他们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和震惊。
刘福通试图说话,但是外面的轰响接连不断,心腹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刘福通迅速调整了音量,喊得特别大声,心腹终于听到了——
“是炮响!他祖宗的!肯定是佘家军!他们拿打炮当泼水使!!!”
心腹看到了刘福通脸上的嫉妒。
心腹自己也挺嫉妒的。
他祖宗的,怎么能有人那么有钱!
心腹也开始扯着嗓子喊:“斥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打探到佘家军用兵的迹象!”
佘家军提前进攻他不意外,他意外的只有一个:说好的派了大量斥候去探查蒙城县和下蔡县呢?就连凤阳府都盯着了,怎么连一道讯息都没全回来?行军轨迹呢?粮草调动呢?总不至于佘家军的大军调动会隐身的法门吧?那就算会隐身法门,他们安排的暗线呢!
刘福通设想过很多次红巾军和佘家军打仗的状况。包括他派出去的斥候被假消息迷惑,红巾军伏击失败,或者城门之下,战阵对战阵,他们比拼硬实力。但是他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是这种情况——
一道消息也没有传回来,佘家军就这么打上门了。都炮轰城门了。
刘福通又想骂佘家军的祖宗十八代了。
心腹:“主公!先别骂了!重要的是战况!”
刘福通深呼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烦躁、浮躁和焦躁都压了下去,一时间竟有些不像他了。
炮火连轰,刘福通迅速赶到城墙上,城墙外轰鸣一片,有一些炮弹轰进城里,大地被震得嗡嗡作响,砖块飞射,灰尘四起。
红巾军的士兵只能把自己掩盖在城墙后,连探头出去射箭的想法都没有。
第179章 生擒刘福通 。
刘福通冒着炮火, 在登上城墙后,探头出去看,作为能上马打仗的人, 他的视力很好。隔着浓浓重烟,他看向城门下,便见城下至少有几十门大炮排在那里, 对着他们这边狂轰乱炸?
刘福通还看到更远处的兵马,他目之所及竟看不到老弱, 仿佛孩儿兵和老人兵在佘家军不存在。
“很奢侈。”杜遵道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他也冒着炮火上城墙了,只为了能够观察清楚敌情。
而“奢侈”这个词,不论是刘福通还是杜遵道都想不到, 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在军队上面。
但真的很奢侈。
青壮年的确力气大, 上战场后比老弱更能战斗,许多精锐部队都是由青壮年组成,但同时, 想要青壮年发挥力气,就得接受他们吃得多的特性。
红巾军也养有一支精锐,所向披靡,但正因如此, 他们心里清楚, 这支精锐的饭食花销是寻常士兵的两倍。
普通士兵一天吃两升米左右。纯吃米。
但精锐部队,不止有米,还是白米, 有肉, 有盐,有酱,至于酒水, 则是看情况供给。
而佘家军,直接把整支军队都变成了精锐部队。
这得花多少钱?
杜遵道一边拉着刘福通也躲掩体后面,一边明显状态不太好,人躲好后,便明显有些呆滞了。
刘福通:“你在想什么?”
杜遵道:“顾阿瑛这个人赚钱能力居然那么厉害吗?”
刘福通:“什么?”
杜遵道慢慢道:“比起那佘蓝铃是什么富可敌国的隐世家族出身,不如说,很可能是顾阿瑛为佘家军赚了大量的钱财,这才撑起了佘家军那可怕的后勤。”
这倒不意外,从古至今,每一个干出了大成就的主君,手底下必然有一个特别会赚钱的管内政的臣子,比如桑弘羊之于汉武帝,诸葛亮之于刘备,没钱真的寸步难行。
刘福通的脸色好多了。
虽然还是很嫉妒,毕竟看那炮弹数量和着甲数量,顾阿瑛此人的挣钱能力也过于震撼了,古往今来再没人能比他会挣钱了。但是,至少这还是理解范围内的,总比之前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佘蓝铃的钱是哪里来的好。
“若是我能得顾阿瑛相助便好了。”刘福通也不管自己的谋主就在一旁,发出了感慨。
回话的却不是杜遵道,而是一道清朗的少男声:“那恐怕不行。顾大哥一心只有我们大帅。”
刘福通和杜遵道脸色大变。
二人一抬头,便见一少年蹲在城墙墙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头顶是炮弹飞掠,炮火声响,他竟也艺高人胆大,不怕自己被炸死。
刘福通反应也快,五指如虎爪张开,指甲抓向对方胸膛。
这人面对刘福通的攻击,仍然面不改色,游刃有余,仰头下腰身子一避,手往城墙一撑,如水中游掠而过,滑不溜秋的游鱼,猛地一扎径直下落城头,也抬掌拍向刘福通。
他瞧着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简简单单一掌拍过去,不像刘福通,当时抓人胸口的那招有一个很威风的名字,叫什么“虎爪手”。然而有个形容叫“力大砖飞”,这人此刻便是如此情形,没有招式,纯靠体内真气流动,和刘福通对掌,刘福通整个人就倒飞出去,一声闷响,砸在城楼之下。
紧接着,他疾如流星地飞掠而过,炮弹无眼,但此人周身好似有成百上千个眼睛,在无尽且连绵起伏的炮火之中,如一叶孤舟荡到刘福通身旁,手指飞快点了几下,将刘福通点在原地。
其他士兵倒是离这边很近,但是瞧着周边炮火连天,又亲眼目睹这人武功高强,本来要迈动的脚步也都扎根不前了。
那少年扭头看到他们,还温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看着一点都不像要把他们杀死的样子。
于是其他士兵更不愿上前了。
刘福通的身体动不了,只有眼睛可以动,便将目光如钉子一样钉在那些士兵身上。士兵们有些畏惧,但依然不敢上前,又在心里想:我们已经停住了,大头目也记住我们了,要是把他救下来——如果能救得到的话,那遭殃的还是我们。
于是他们贴心地又往后退了退。
少年笑了一下,抓着刘福通就要从城墙上离开。一支弩箭飞射而来,他全身的真气在这一刻都鼓动了,将弩箭弹飞。
射弩者竟是杜遵道。
他的确和刘福通有私仇,但他清楚,绝不能让刘福通被抓走。他虽然是二头目,但没有什么战功,不能服众。
杜遵道手持小弩,遥遥指着那行事嚣张,但脸上表情似乎很是温和的少年,周边全是炮弹炸起的眼神,杜遵道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你是谁!”
少年回道:“佘家军后勤营营官,张无忌。”
*
要说整个佘家军,功夫最高的不是白眉鹰王殷天正,也不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而是才十六岁的张无忌。
修炼《九阳真经》接近大成,一身真气雄厚无比,能顶着炮火,用轻功冲上颍州城墙的,全军只有他一个。
——张无忌心里还有些骄傲,但很快又为自己这种骄傲情绪而羞愧。
但这的确是一件很令人震撼,很值得骄傲的事情。至少,杜遵道是真的震撼到了:“你这样武功高强的好汉,竟然才掌管后勤营?”
那其他什么先锋营,左翼右翼的长官,功夫该有多可怕啊。
在这个拥有江湖武林的世界,武功高明的人,在战场上也是十分受人重视,那是真的能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的——就比如现在,他们红巾军的大头目落到了佘家军的这位名叫张无忌的少年高手手里,就足够让红巾军方寸大乱了。
杜遵道试探着想要接近。
张无忌朗声道:“我劝你不要靠近,我知道你是明教的,肯定会武功,不是文弱书生。”
说这话时,他的手还掐在刘福通的脖颈顾上。
刘福通几乎不敢喘气了。他真怕杜遵道为了争权夺利,借机试图把他弄死。
杜遵道其实有想过,但只花了一个呼吸,就将这个想法按回去了。他和刘福通是一条绳上的,刘福通死了,他也未必能活。
杜遵道皱着眉头说道:“你别杀他,我不过去。”
杜遵道开始了第二次试探:“壮士如此武艺,甘心在后勤营虚度……”
他话没说完,张无忌就打断了他,那黑亮的眼眸在火光下浮出了微妙的光泽:“甘心。”
他这么说完,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特有的恶作剧心思,观察着杜遵道的表情,果见对方脸上表情一瞬间变的懵然了。
张无忌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眨着眼的星星在偷笑。
杜遵道完全想不通。
这样的强者,年纪还小,最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会甘心去管后勤。
张无忌却是玩够了,擒着刘福通翻出城墙,杜遵道叫了一声:“莫走!”扑了上去,但他轻功不佳,只能扒在墙头,眼睁睁看着那少年飞身至城外,炮弹自少年身边若流星划过,他飞掠落地,手里还抓紧着刘福通。
只是一个照面,红巾军的大头目就被佘家军后勤营的军官生擒了。
杜遵道明明身处于颍州这个自家根据地中,身边皆是红巾军的士兵,但他盯着远方的大炮和被生擒的刘福通,心中竟油然而生一种孤独无援之感。
当然,刘福通要是知道杜遵道的想法,他肯定是要用力呸一口的:你看看状况!摸摸良心!咱们两个到底是谁孤独无援?!
刘福通见到了佘蓝铃。
红巾军首领见到了佘家军首领。
直播间的弹幕根本没让网友歇口气,立刻开始整活:
【让我们恭喜双方首领在颍州城外达成了会晤!这将是记入史册的一幕!】
【笑死,这是否太缺德了。你家双方首领达成会晤是一个站着,一个被绑着的吗?】
【顾阿瑛真麻溜,张无忌一回来,他立刻递上麻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面会晤那个,学的该不会是新闻学吧?】
直播间的热闹不属于刘福通,刘福通面对着佘蓝铃,手被麻绳扣在背上,像极了被惩罚的士兵在面见他的长官。
刘福通看着佘蓝铃打了一个手势,那些要把他耳朵震聋的炮响,就先停下了。
她要和他对话,所以铺天盖地的炮雨就消失了。
刘福通很想装装样子,比如掸一掸衣摆,露出从容的笑容和佘蓝铃对话。奈何他的手被绑住了,不仅掸不了衣摆,就连动作都不能太大,不然很容易保持不住平衡,在敌军首领面前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周围很多人,都是佘家军的人,刘福通站在这里,感觉时间特别难熬。
“佘大帅。”
刘福通试图展现自己虽是败军之将,但依旧维持傲气与风骨的样子。
“没想到我们会这么见面。”
他说完后,还露出了微笑。
然后,佘蓝铃点头:“我也没想到。要不是你主动从墙头探头出来,我也想不到让无忌登城抓你。”
刘福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阿瑛噗嗤笑出声。
第180章 比魔教还魔教 。
炮火暂停的片刻, 杜遵道腿软得实在站不住,只能靠着掩体支撑身体。
但对于谋士来说,身体软了无所谓, 脑子还得用力运转。
他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主帅落入敌方手里,该怎么办呢?
这还是杜遵道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问题。
“反正,绝不能妥协。”
杜遵道心知肚明, 一旦他这边软弱一些,佘家军那边利用刘福通肯定能干出大事, 至少能吞他们三五个地盘。而且,他越投鼠忌器,对面就越认为刘福通极为重要, 更会捏着人不放。
刘六, 刘福通的弟弟恰在这个时候冲了过来,气喘吁吁:“杜先生,我……呼……我大哥如何了?我刚才听到他们说, 我大哥来城墙了,他人呢?”
杜遵道盯着刘六看,眼中渐渐起了亮光。
刘六心里咯噔一声:“杜先生,你怎么不说话?总不能我哥他……他……”
刘六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死”字。
杜遵道:“主公他被佘家军那边抓走了。”
刘六目瞪口呆, 原地摇晃了几下, 竟是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杜遵道当机立断,喊来士兵把刘六搬回去,不然等下一轮炮火进攻, 这个独苗苗死了怎么办——刘福通没有儿女, 唯一的家人便是这个弟弟。他要是推举别人,红巾军将士们还不一定服气。
杜遵道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离开城墙。
颍州的城墙是夯土墙, 被那么多门大炮连番轰炸,倘若没有他来指挥堵修城墙,三五日就能破开大口,任由佘家军长驱而入。
——虽然有他来指挥,可能也就撑个十天半个月。除非他能在那之前想办法击败佘家军。
杜遵道摇摇头。
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还是不要想了。
“传我命令——”杜遵道说。
有守城士兵认真听着,就有守城士兵抬起头望了望,又低下头去。觉得不关他们的事,反正大头目都被抓走了,他们这个城迟早要散,听不听都无所谓了。要不是考虑到困在城里跑不掉,有可能会被砍了以正军纪,他们肯定就要跑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杜先生说:“佘贼来时,在城墙上不退者,每人赏银五钱;若谁敢对城墙外射一箭,不论中不中,皆赏银五两。”
他怕有人听不到他说话,所以声音很大,听上去非常清晰。
红巾军的士兵们的确听到了。抽气声此起彼伏。
在银两真的从仓库运送过来,送到城墙上的士兵手中,的的确确是每人五钱后,他们摸着怀里的银钱,再看向城墙外,就直咬牙根了。
射一箭试试呢?
也不一定会死不是吗?
只要射一箭,就能有五两银子。
只要射一箭,不难的。
射完一箭就躲回去,就能又拿到银子,又尽量保住命了。
炮火仿佛钟鸣,再一次到来的时候,鸣响重重,声浪与气浪撼动城池。但是这一次,红巾军的士兵们都忍不住去看向城墙外。
他们依然在怕。怕到拿弓箭的手都在发抖。这种害怕在某一刻,还划分出部分,转化成了对佘家军的憎恶。
炮火太密集了。他们会死的!
炮火太密集了。堵塞了他们拿银钱的前路。
都怪佘家军!
就不能少轰几炮吗?我们只是想奔去墙头射个箭而已!
这样的念头很不讲道理,很卑劣无耻,可它就是出现了。发霉般盘桓在心底。
一个士兵打起寒战来。他突然扯开嘴:“啊啊啊啊——”就这么大喊着,在墙下挣扎着,使出全力向上一跃,扒着阶梯翻上去,竟蹿了出去,蹿向墙头,弯弓搭箭,弓都没拉满,箭歪歪斜斜飞射。
箭确实射出了墙头,但这种射法……就连射箭的人都不抱希望了。他觉得自己是拿不到赏钱了。
然而,呼呼的风声中,传来了杜遵道的声音:“我记住你了!等炮火歇了,给你五两银子!”
——这样也算?!
不管是射箭的士兵还是其他士兵,皆是惊震地看着杜遵道,杜遵道也看着他们:“我之前说了,只要能射出城墙都算。”
不少人嚯地站了起来。
看着头顶上飞落而过的炮弹,又从心地抱头蹲了回去。
但终究气氛是变了,没有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等投降的样子了。
杜遵道抿着唇角,深吸一口气。
还好,救回来了。
“那从城墙外回来的箭,有奖赏吗?”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是张无忌的声音。杜遵道那口气立刻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又下不去。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你怎么又来了?!”
杜遵道眼底杀意汹涌。
他真心地想:等红巾军以后成功夺取天下了,江湖人这边必须大力限制。像张无忌这种能上城墙的高手,天底下恐怕超不出五指,但是只要能出一个,那对朝廷的打击将是无可估量的。
他可以轻而易举翻过皇宫的城墙,把皇帝本人杀死在睡梦中。能约束他的不是律法,是他本身的道德。
张无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做法会不会太危险,他蹲在城墙上,腰间张三丰给的平安玉佩随风摇晃,“叮——叮——”撞着腰上铜带扣,在隆重的炮火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笑出牙齿,牙齿亮得雪白:“对。我又来了。杜遵道先生是吗?跟我走一趟吧。”
他又来抓红巾军高层了。
杜遵道神色一下紧绷了起来,而后,他慢慢缓和下去,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张无忌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佘家军天下一统之日,就是你死期将近之时。”
张无忌再度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容的嘴角,就带了一丝无奈和讽意:“阁下请说说看?”
杜遵道知道,挑拨是最下等的方式,对方也知道他在挑拨。
然而,有的时候,这种“下等方式”反而是最有用的,哪怕张无忌当场否认,说不可能,心里也会埋下一根刺。刺很小,不影响生活,但偶尔会在肉里钻弄,小小的刺痛,让人拔不出来,又免不了在意。
反正杜遵道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完全没想到,遇上了佘蓝铃这么个奇葩。
当杜遵道说完了关于翻墙进皇宫的设想,又杀人诛心来一句“当然,我相信张少侠你的为人,但你们大帅如何想的,我就不清楚了。尤其是,她还是女子,在这方面的在意程度,只怕很深”,他等着张无忌的愤怒和反驳,又或者沉默。不论哪一种反应,他都有后续的话术。
张无忌听完后,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没有眼神闪避,反而是直直看着杜遵道:“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杜遵道被这句话说迷惑了:“什么?”
这是什么反应?什么叫“那就太好了”?
杜遵道是不会懂的。
对于一个时刻想跑路的主公,她能在天下一统后,愿意建立皇宫,待在皇宫里当皇帝,此为下属一胜;
她能有意识担忧和警惕武功高强的下属,证明她是真的想要老老实实做这个皇帝,并且会避免自己的皇位被抢走,此为下属二胜;
张无忌的脑子就只想出了两胜,指望他想出什么“十胜十败论”很难,但只有这“两胜”,已经足够他高兴了。
“承你吉言。”张无忌真心实意地说。
杜遵道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你们佘家军有病吧?对佘蓝铃忠心过头了吧?连命都不在乎了?
你们该不会联合起来在耍我玩吧?
天空灰云密布,炮弹打出黄白色的烟,几只奇形怪状的灰鸟在炮火中穿梭,发出尖锐的叫声——很后来,杜遵道才知道那叫“无人机”,也不会发出尖锐叫声,他听到的叫声只是炮弹破空时的声响。
杜遵道就在这尖锐声响中,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脑子,在什么权谋、利益都说不通的情况下,杜遵道这个明教弟子,脑子突然拐了个弯——
那佘蓝铃该不会是用毒药把佘家军的高层将领全控制了吧?
这个念头如毒蛇在脑子里行走、吐信,杜遵道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越想越胆寒。
这……简直比他们魔教还魔教啊?!
再一想,他们打听到的,峨嵋派、武当派、少林派这些人,居然能和朱元璋、徐达这些前明教五行旗弟子共认一个主公,当时的惊诧和疑惑,如今都有答案了!
那佘蓝铃一定是用毒药控制他们了!
杜遵道的表情越来越恍然,看张无忌的眼神就越来越同情和惊惧。
张无忌:?
张无忌怎么看怎么感觉……这位杜先生,看他好像是在看待宰家畜?
张无忌摸不着头脑,但他能摸到杜遵道,他飞掠而过,九阳真气护体,轻而易举擒住了杜遵道,把这个人也带走了。
刘六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大哥被抓走了,他很有可能成为红巾军的统帅了。
没等他想好此刻是要先表现悲伤难过还是先拒绝成为统帅这件事的时候,他收到了消息——杜遵道也被抓走了。
这下,刘六也麻了。
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撑局面了?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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